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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張無病這次,細心挑選了很多個備選地點。

 經過陰兵借道和長壽村的事情之後,欲哭無淚的張無病覺得自己被深深傷害了。

 他表示,沒想到連官方給的地點都這麼不靠譜,接連出了兩次事情,妄他這麼信任對方。

 張無病給馬道長打電話的時候,越說越委屈,聲音裡都帶上了哭腔。

 馬道長:“啊……”

 他摸著下巴沉思了好久,想說出實情,又怕傷了張無病的心讓他真的哭出來,所以猶豫了好半天,才開口道:“張導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就是說。”

 馬道長委婉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偏南地區官方的問題,而是……張導你這個體質,確實是億萬裡挑一。”

 張無病呆住了。

 他倒是對自己是個甚麼體質心裡有數,畢竟撞鬼撞了這麼多年,早就已經習慣了。

 但是張無病也沒有想到,就連官方的正經事,都能被他的體質而帶累成這樣。

 聽著從電話裡傳出來的哽咽聲,馬道長甚是同情,但是依舊補了一刀。

 “其實如果張導第一次找我來算長壽村的時候,沒有在公路上遇到陰兵借道,而是直接到了長壽村,節目組不會遇到這麼兇殘之事,頂多會覺得有些奇怪,也記不住在長壽村都具體發生了甚麼,但也就會這麼順順利利的回來。”

 馬道長誠實的道:“我雖然算卦不是特別準,但其實也還可以,只是和海雲觀其他道長比有些差勁。所以張導也可以信信我來著,畢竟那個時候,離冬至還有些時間。”

 “海雲觀後來清理南溟山,也發現了那裡是在四個陰陽交替,天地存在最為鮮明的四個氣節,舉行的祭祀。這一次,剛好是冬至祭。”

 馬道長說著說著,都有些同情張無病了。

 “恰好是公路上遭遇了陰兵借道,耽誤了一段時間,所以張導你們到長壽村的時候,才趕上了冬至祭,南溟山那個偽神急需力量,所以不肯放過任何人。”

 馬道長本來是有些不服氣,覺得自己的卜算其實也沒有那麼爛。

 尤其是他和其他幾名道長一起清掃過南溟山殘餘穢氣之後,又根據南溟山裡被救出來的那對姐妹的話,也發現了長壽村最兇險的時刻,其實一年只有四天而已。

 如果是其他時候前來長壽村,也會被留到節氣再說,最起碼也有一段安全的時間,並不會如此之快的遭遇腐屍。

 可偏偏張無病就這麼倒黴。

 如果張無病按照偏南地區官方給的時間出發,不會如此兇險。而馬道長當時算的卦也確實沒有錯。

 唯一錯的,大概是張無病的運氣了。

 馬道長常年與邪祟打交道,也見過很多被鬼氣影響了氣運而倒黴的人。因為八字輕,或者因為祖上有先祖吃陰間飯,所以能看見鬼或是被鬼糾纏的,也見過不少。

 但像張無病這種走一步撞三鬼的,馬道長還真是第一次見。

 一時間,本來是想要證明自己的馬道長,都越說越覺得張無病倒黴了。

 至於張無病,他已經聽得傻了眼,呆呆的舉著手機不說話。

 馬道長擔憂的又喊了張無病幾聲,張無病才抽泣著回過神來,抖著聲音問:“馬道長,那,那之前宋道長說,我命裡有一座鬼城。”

 張無病的聲音壓不住哭腔:“難不成這話的意思,是我這輩子要見完所有這些鬼嗎?”

 馬道長謹慎的組織了一下措辭,委婉的道:“張導,要不……平時多和燕師弟聯絡一下?”

 張無病聽懂了馬道長話裡的意思,就是讓他這輩子都抱緊燕時洵的大腿,千萬別鬆手,這樣就能保住性命。

 至於更深處的意思……

 馬道長是在委婉的承認了宋道長這句話的真實性。

 張無病“汪嘰”一聲就哭了出來,誰都哄不住的那種。

 馬道長手忙腳亂的好一陣安慰,還承諾這次只要有時間,就一定把海雲觀內卜算特別好的道長推薦給張無病,讓卜算好的道長幫張無病算這次的行程。

 張無病這才被勉強安撫下來。

 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馬道長往後一癱,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覺得這可真累。

 房間外面傳來吱哇的求饒聲,一路帶著風疾馳而過。

 “師父哇啊啊啊啊啊別打了別打了,再打你最喜歡的小星星就閃不動了嗚嗚,我背書,我真的背!師父你不能拿井小寶當參照物啊,燕哥啊不是,燕師叔就更不行了!那可都是惡鬼入骨相,我怎麼比嘛!”

 那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馬道長聽到聲音抬頭往外看的時候,剛好看到了最後一抹濃郁的色彩“嗖!”的過去,帶起的風將他鬢髮邊的碎髮都吹了起來,“啪!”的一下抽在了他自己的臉上。

 馬道長:“…………”

 他無奈的抬手將碎髮攏好,從剛剛被風吹得堪比逃難的形象,重新恢復成道士的整齊模樣。

 就那個顏色,一定是路星星沒得跑了。

 畢竟整個海雲觀的所有道士裡,也只有路星星會穿得那麼鮮豔,完美符合他獨立音樂人的身份。

 而在路星星後面,宋一道長則怒吼著追過來。

 “你給我站那!還跑!”

 馬道長一聽到宋一道長的聲音,趕緊一推窗戶躍身出來,將宋一道長攔了下來。

 不管怎麼說,路星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師侄,雖然蠢了點,但可愛啊,總是笑嘻嘻的,看了就讓人心情好。

 所以馬道長想了想,還是覺得,得救路星星一命。

 要不然以後就看不到路星星耍寶的可愛模樣了。

 “宋道長,宋師兄,可以了。”

 馬道長站在宋一道長的必經之路上,將師徒兩個隔開在兩邊,無奈的笑著道:“消消氣,難道你還能打死星星不成?”

 宋一道長本就不苟言笑的臉陰沉著,看起來更加可怕。

 聽到馬道長的話,他冷哼了一聲,但到底還是沒有繼續追路星星。

 宋一道長將手裡雪亮的薄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收劍背在身後,就此作罷。

 劍鋒微顫,在空氣中帶起一陣嗡鳴。

 悄悄在不遠處躲起來的路星星,光是聽著聲音,都覺得心驚肉跳。

 他拍了拍胸膛,覺得這次自己是好懸免過去一頓揍,一時間看著馬道長的目光都帶上了崇拜。

 路星星:馬師叔,好人吶,好人一生平安!

 但宋一道長雖然聽了馬道長的話,沒有繼續追,卻還是恨鐵不成鋼,咬著牙恨恨道:“朽木不可雕也!”

 “馬道長你有所不知,星星這孩子在南溟山的時候,請神符竟然生效了。”

 宋一道長又是驕傲又是惋惜的道:“他竟然成功請借到了神力入體,這在他們這輩道士裡,可是難得一見的事情。”

 “你說,這樣的天賦,我怎能不著急?”

 宋一道長嘆息道:“就不該信他那勞什子的鬼話,說甚麼去做音樂追求自由也是修道。”

 馬道長先是訝然,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在長壽村的時候,能夠在燕師弟不在的情況下,成功保護住了節目組所有人呢。我們所有人失去意識的時候,也只有星星一個人還保持清醒,原來是請借神力的原因啊。”

 這樣一想,剛剛還覺得“星星只是個孩子,別揍他”的馬道長,頓時就改變了想法,覺得“路星星竟然還是個孩子,別放過他”。

 馬道長若有所思的回過頭去,往路星星跑走的方向看去。

 路星星雖然知道馬道長看不到藏在房屋後面的他,但也在看到馬道長眼神的時候,被嚇得汗毛直立,趕緊狗狗祟祟的踮著腳一溜煙跑了。

 路星星:溜了溜了,這個觀我是待不下去了,所有人都想要揍我QAQ。

 “這事其實也怪我,要是我的傷能好的早一些,我就也能去南溟山,或許你們也不用經歷那樣的危機。”

 宋一道長嘆了口氣,關切的向馬道長詢問著南溟山的現狀。

 雖然幾十年前南溟山禍事的時候,宋一道長並沒有實地進入南溟山,但它畢竟是堆積在海雲觀所有人心頭上的一件大事。

 這一次誰都沒有想到,明明節目組去的是長壽村,卻將南溟山的事情及時趕在冬至之前解決了,沒有讓災禍進一步擴大。

 馬道長也說起了南村遺孤的兩姐妹。

 在後續道長們排查南溟山的時候,那對姐妹毫不藏私的給了他們很多幫助,甚至親自帶著他們去屍骸的埋骨地。

 還有很多隱藏在小木樓廢墟下的地下室,也是妹妹用鑰匙開了門,讓堆積在地下室裡的屍骸和器物重見天日。

 這讓道長們搜出了很多屬於師公的東西,還有密密麻麻記載了南溟山邪術的手札。

 無論是祭祀器皿還是手札書籍,所記錄和使用的手段之陰毒,令道長們都倒吸涼氣,沒想到師公竟然能狠毒至此,這根本已經超出人的極限了,甚至連鬼都比師公有人味。

 但在憤怒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後怕。

 在師公親手所寫的手札上,清晰的記錄著他本來的計劃和每一步的目的,包括他在最後一次冬至祭之後能夠達成甚麼樣的高度,都有著詳細的分析和記錄。

 這些漂亮的字跡,卻看得道長們渾身發冷。

 要是師公真的成功了,那就是奪取大道,執掌天地。

 然而這樣一個陰毒扭曲,絲毫不尊重生命的人,如果真的被他掌握了天地……

 道長們不敢想象那會是如何慘烈的局面。

 甚至為了所謂的沒有一切苦痛和悲傷的桃花源,師公會將所有生命都做成非生非死的怪物也說不定。

 即便宋一道長沒有親眼看到那樣的局面,但光是聽馬道長描述,都覺得怒火在心中燃燒。

 “那兩姐妹呢?她們的情況可還好?”

 宋一道長聽到馬道長說那兩姐妹沒有任何親人,從出生起就師公養在身邊,也沒有出過南溟山之後,不由得擔憂的關切詢問。

 “要是她們有甚麼困難的話,或是害怕被他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也可以讓她們來海雲觀。她們幫了海雲觀,我們就要償還這份因果。”

 宋一道長說:“我們海雲觀沒有亂七八糟的忌諱,是男是女也都不影響,她們可以在海雲觀住,不喜歡的話也可以在山下的村子裡住。要是想讀書,海雲觀送她們去上學,不想接觸外人的話,也可以在海雲觀跟著小道士們一起學習。”

 雖然宋一道長不怒自威,總是一副嚴肅的模樣,常常嚇得人連聲音都下意識放低,在他面前乖得和個糰子一樣。

 但實際上,宋一道長考慮事情很是周全,已經為那對姐妹想好了一切的路,儘可能幫助她們又不讓她們覺得不舒服。

 馬道長聽到這話,先是愕然,隨即哭笑不得的道:“放心吧,燕師弟早就安排好了。”

 姐妹兩個對南溟山沒有留戀,但是,卻對山外民宿的老闆娘有著深厚的感情。

 她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任何女性長輩,甚至連孩童本該有的正常童年都沒有。

 從她們有記憶起,就一直在和死屍打交道。

 甚至很多長壽村沒能成功“復活”的屍骸,都是經由她們的手被處理掉的。

 即便她們才成年不久,但面對死屍和腐爛臭氣的時候,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連膽子相對較小的妹妹,都能面不改色的空手直接把死屍的皮肉一點點刮下來,然後把骸骨扔進河水裡。

 沒有人能夠幫她們,或者告訴她們甚麼是正確的。

 除了她們彼此擁抱著取暖,扶持著對方一起走下來以外,唯一給過她們溫暖的,就只剩下了民宿老闆娘。

 那年她們很小,才六歲。

 在祭典過後,姐姐拉著妹妹悄悄的趁機離開南溟山,本來是想要逃離師公的掌控。

 但是當走到山口的時候,姐姐卻看到了山外同樣生長著黃白相間的菊花。

 這意味著,她們根本跑不出師公的掌控,只看師公想不想把她們叫回來而已。

 就像家裡養的小動物,就算在柵欄裡到處亂跑,主人也只會覺得小動物活潑,樂呵呵的笑著看。

 那一瞬間,姐姐心如死灰,想要帶著妹妹直接跳河結束生命的念頭都有了。

 但是卻被老闆娘看到了。

 老闆娘看到,這兩個小姑娘穿得破破爛爛的,身上的衣服一層疊一層,像是從死人堆裡扒衣服套身上一樣,甚至滿是泥土汙髒的小腳凍得僵硬發青,都沒有穿鞋,被山裡的石塊割破在流血。

 兩姐妹在山口邊抱成一團,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老闆娘心都快碎了。

 她趕緊把兩個孩子抱回家,給她們餵了熱水和食物,幫她們洗了腳穿了新鞋,又把自己以前的衣服掏出來改一改,給了兩個女孩子穿。

 那是兩姐妹從出生之後,第一次被如此溫暖的懷抱擁抱。

 妹妹甚至哭了出來,想要留在民宿不想走。

 但姐姐很清楚,如果她們兩個不回去,一旦被師公發現,甚至會牽連老闆娘,讓她受到威脅。

 所以,姐姐向老闆娘道了謝,拉著妹妹離開。

 卻在下一次祭典之後,重新出現在民宿外面。

 手裡還攥著一把織物。

 姐姐鄭重的告訴老闆娘,這是她們姐妹兩個的手工,可以給老闆娘當做報酬,來換衣服等物。

 除此之外,姐姐其實還想要讓這些根據傳承編織而具有了特殊效果的織物,來保護老闆娘安全。

 不過,老闆娘並不知道這件事。

 她只是心軟的覺得兩姐妹太可憐了,所以即便不覺得這些織物真的能賣錢,但也收了下來,並且塞給兩姐妹更多的東西。

 十幾年來,老闆娘一直都承擔著兩姐妹“媽媽”的作用,給了她們關愛,也讓她們沒有像師公那樣變得麻木而漠視生命。

 兩姐妹的善良,是老闆娘給的。

 因此,在聽救援隊說山外民宿區遭遇意外,老闆娘險些喪命之後,姐姐就憤怒得簡直想要衝回南溟山鞭屍師公。

 燕時洵將兩姐妹和老闆娘的情感看在眼裡,因此就告訴姐妹兩人,既然喜歡老闆娘,那就和她一起住吧,在她的身邊保護她的安全。

 也讓老闆娘來溫暖姐妹兩個的生命。

 民宿老闆因為常年進入山中打水,所獲得的生機已經超過了他本來的限度,因此在清算因果之時,直接賠上了性命。

 在救援隊和節目組眾人還在山中時,被山外救援隊員壓制的民宿老闆,就面板迅速龜裂出血,整個人炸開成一團模糊血肉死亡。

 而老闆娘,也失去了唯一的一個親人。

 她本來的家庭一團糟,從她成年之後毅然決然的離開之後,就再無回去的可能。

 她又在南溟山外經營民宿多年,早已經把這裡當做了自己的家。

 丈夫如此慘烈的死亡,並且在知道了丈夫只是被邪祟入體,並不是真的出自於本身的意願想要殺她後,老闆娘嚎啕大哭,孤獨而倉皇。

 而兩姐妹的到來,卻剛好彌補了老闆娘的孤獨。

 老闆娘沒想到,自己的善心救了自己一命。

 兩姐妹也沒有預料到,她們感恩的回報,給自己帶來了一個家。

 三人抱頭痛哭,然後決定繼續留在南溟山外,一起經營民宿,在這裡平靜幸福的生活。

 “因為感念燕師弟的幫助,所以那兩姐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師公的老底抖了個乾淨。她們還說,只要是南溟山的事情,我們儘可以找她們不用客氣,這是她們為了感謝燕師弟而唯一能做的事情。”

 馬道長失笑的搖了搖頭,感慨道:“師公這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別想有任何捲土重來的機會。”

 宋一道長聽到這樣一個圓滿的結局,原本嚴肅的臉色也緩和了下來,眼睛中也帶上了笑意。

 他溫聲說道:“我的傷好得也差不多了,這次燕師弟他們那邊再出事,我一定第一個趕到……”

 “快住口!”

 馬道長驚恐的制止了宋一道長:“你在說甚麼,別說!說出來萬一被天地神明聽到了,以為是你的願望所以實現了怎麼辦!”

 兩位道長也意識到了甚麼,整齊劃一的扭過頭往旁邊看去。

 還好,因為這是海雲觀後院,所以並沒有供奉神像或祖師掛畫。

 廂房中,只有一尊古舊得看不出年頭,被廢棄已久的烏木雕塑。

 漆黑又被劃爛的面目,看不出是哪位神明或精怪的塑像。

 不過一手長的烏木雕像被擺放在桌子上,早已經落滿了灰塵,被人遺忘在這間久久沒人會來的房間裡。

 馬道長掃了一眼,大致有點印象,好像是哪位香客說是不敢擅自處理神像,所以拿來海雲觀,請道長幫著處理的。

 不過,倒是不知道當時是哪位道長接的手,竟然就這麼扔在了這裡。忘了嗎,還是有事耽誤了?

 這個念頭也只是從馬道長心頭劃過,隨即就被他拋到了腦後,沒有放在心上。

 “幸好你沒有在正殿說這話。”

 馬道長撥出一口氣,原本砰砰直跳的心臟慢慢恢復平穩:“幸好不是在神像面前說的,要不然亂說話可要不得。”

 宋一道長也懊惱的手持結印,朝天地深深躬身行禮,然後迅速的低聲念起了淨口神咒,將剛剛說錯的話抹去。

 “張無病導演那邊,決定好下一次要去的地方了嗎?”

 宋一道長說:“眼看著要往年關去了,按照以往的經驗,來觀裡上香請福的香客信眾一定很多,要是趕上那時候,觀內本就人手緊張,可就不好抽人去張無病導演那裡。”

 海雲觀作為國內最知名的道觀之一,靈驗和真才實學是有目共睹的。只要開放,前來尋求幫助或上香的信眾,便絡繹不絕。

 並且,因為海雲觀百年來一直都紮根於濱海市,這個素來以新舊衝擊融合而為人驚歎的大都市,也有著逢年過節拜海雲觀的傳統。

 很多人對於過年的童年記憶,都是被家長牽著,上山去看海雲觀上新年第一炷香,做第一場祝由科儀,為市民散福氣。

 無論是大人還是孩童,都興高采烈的伸手去接道長們灑在空中的紅紙,寓意清掃舊年,迎來新年的新福氣。

 還有算卦的,搖籤的,在紅色小木板上寫好願望掛在樹上的,道長們送用紅豆薏仁紅棗等物熬煮的福粥,送給孩子的紅色蘋果和觀裡自己做的糖……到處都是歡聲笑語,人來人往間,熱鬧得令每一個人都不自覺的被感染笑意。

 甚至有濱海市的人說,沒有任何一個濱海人的童年裡,沒有海雲觀的記憶。

 那種人山人海,熱熱鬧鬧年味十足的場面,也年年都會被濱海市電視臺直播,喜氣洋洋的祝福所有市民。

 不過,對於海雲觀的道長們來說,那就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候。

 馬道長聽到宋一道長的顧慮後,也深以為然。

 “雖然我很想說不用擔心,要祝福張導。但是張導的運氣實在是不爭氣,讓我放心不下。”

 馬道長嘆了口氣,掏出手機說道:“我給張導說一下這個事情,問問他那邊選的是哪個地點,我們也心裡有個數。”

 “也不知道張導祖上到底出過甚麼人物,天師嗎?怎麼會招鬼到這種程度。”

 馬道長提起張無病,就長吁短嘆:“本來以為這是個人體質問題,現在看,我都開始懷疑是不是張導的血脈問題。這種撞鬼程度,是真的能夠存在的嗎?”

 宋一道長對張無病的事略有了解,便道:“張無病導演本來應該死在十九歲那一年,不管他父親從前給他的找到的是誰,算出來的命盤都應該是如此。他不應該活過二十歲,他的命盤不屬於人間。”

 “但是他遇到了燕師弟。”

 “從他們在濱海大學相遇的那一刻開始,兩個人的命盤就開始互相影響,並導向了所有人都未知的方向。恐怕,只有天地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畢竟人有千卦,天卻只需一算。”

 宋一道長沉吟:“不過,當時乘雲居士,應該是早就算到了這一幕。”

 馬道長嘆氣:“乘雲居士早已經仙去,就算我們現在猜,也不知道真相到底為何。”

 “從鬼山開始,事情就早已經脫離了海雲觀和我們的掌控範圍了。”

 馬道長仰起頭,目光投向高遠天空。

 “大道在上,大道無情。”

 “卻生育天地。”

 ……

 被馬道長掛念著這一次拍攝地點的張無病,卻累得想要直接躺平在街上,像累慘了的薩摩耶一樣任由別人怎麼拽都堅決不想起來。

 但是有導演組在後面催著,還有官方負責人、偏南地區官方、影片平臺官方、濱海市……等等所有人的訊息,都在張無病的私人賬號裡,等著他一一回復和確認,讓他半點都抽不出時間。

 張無病甚至恍惚覺得,自己快要連喘氣的時間都要沒有了。

 “媽,你一定要幫我向你的助理表示崇高的敬意。”

 在接到張母關心打來的電話時,張無病認真的說:“我以前錯得離譜,竟然覺得家門外的世界是美好的。沒想到要獨當一面需要操心的事情有這麼多,以前都是你和爸的助理秘書幫我做,我都不知道。”

 他的語氣誠懇,帶著熬夜後的恍惚:“太強了,真的。現在換成我,每天都要打幾百個電話,和上百號人打交道……要是我是社交恐懼症,恐怕已經嚇死了。”

 張母“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朝旁邊做了自己十幾年助理的職業女性悄悄比了個大拇指。

 助理也在短暫的驚訝後,真心實意的笑了起來。

 所以說,張家的崽雖然經常頂撞張父,但還能被張家所有人喜歡,甚至還能抱住燕大師的大腿成功活下來,都是有原因的啊。

 說話真甜。

 助理笑著搖了搖頭,忽然就理解了張家所有人,甚至節目組接觸到的人都喜歡張無病的原因。

 張無病向張母抱怨,說自己除了敲定地點之外,還要選出來一位補進來的嘉賓。因為需要考慮各個遞來合作意向的明星藝人後面的公司,還有其他很多影響因素,他依舊抓狂得快要頭禿了。

 “宋家的小兒子受傷,我前幾天去看他,他還和他哥哥吵架,說是想要讓之前那位退圈的歌神參加你的節目。不過不知道為甚麼,宋家小兒子竟然想管我叫媽,嚇得我喲,難道他為了讓公司藝人拿資源,已經這麼拼了嗎?”

 “但不應該啊,宋家小兒子的脾氣出了名的差,而且從來不管公司事務,不應該這麼上心才對。”

 張母想了想,說道:“我當時裝作沒聽到,不想要影響你的判斷。你放心,不管你選誰,有我和你爸在,誰都不敢怎麼樣你。”

 “退圈的那位歌神啊……”

 張無病摸了摸自己下巴,想起來一件事:“媽,那不是你年輕時候的男神嗎?我爸還吃醋來著。”

 張母一仰頭,驕傲道:“那是,也不看看老孃選男人是甚麼眼光,不好的能被我看在眼裡嗎?”

 張無病被逗笑了,也笑著應和,狂誇張母,聽得張母心花怒放,感慨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兒子雖然從小撞鬼讓她操碎了心流乾了眼淚,但卻是個實打實的好孩子。

 “對了媽。”

 臨結束通話電話之前,張無病忽然飛速的說:“我愛你,啾啾。”

 張母拿著已經被結束通話電話的手機,直到黑屏仍舊沒有回過神來,愣在了原地。

 助理好奇上前,張母才笑著快速眨了眨眼睛,將眼眶裡的熱淚逼退回去,笑罵了一句:“這孩子,說甚麼呢。”

 不過,結束通話了電話的張無病自己卻知道,他是因為看到了南溟山的慘狀,才會鼓起勇氣,對母親如此直白的表達親情愛意。

 那些屍骸的親人,再也聽不到來自他們的一聲問候了。

 南天也再也見不到心愛的阿婆。

 看到他們,張無病才深刻的意識到,自己有多幸運,家人朋友都好好的活在世上,沒有生死別離,沒有病痛衰老。

 人生諸般苦楚,卻只有見到過,才更加珍惜生命,不肯浪費時間,也不能錯過每一個向親人表達關心的機會。

 張無病掛了電話之後,偷偷笑了好半天,臉都紅了。

 然後他才咳了一聲清清嗓子,給宋辭打了個電話。

 小少爺一回來就被送進了專屬病房,他哥被他虛弱得隨時都會枯萎的模樣嚇得半死,直接在他病房裡辦公,不敢錯過一眼。

 結果小少爺卻還是被他哥敲鍵盤打電話的聲音吵得不行,怒氣衝衝的朝他哥罵了很久。

 宋辭哥哥:Q皿Q。

 接到張無病電話的時候,宋辭還在和他哥爭論,明明他身體已經一點事情都沒有了,活蹦亂跳得能打死一頭牛――宋辭自己認為的,真偽性存疑。

 但是他哥卻死活不讓他出院,生怕他一出院就虛弱回去。

 本來語氣極差的宋辭,在聽到張無病提起退圈歌神的時候,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語氣瞬間好轉。

 “你決定讓他來參加節目補位嘉賓嗎?”

 宋辭瘋狂點贊:“張大病,這是你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了,相信我,你要是不選他,你就是臭傻子。”

 張無病:“……???”

 離譜!

 話都被你說完了,路都給我堵死了,我還說甚麼!

 難道真要當臭傻子嗎!

 不過,當張無病氣呼呼的管導演組要來退圈歌神的參與意向書,又找人問過退圈歌神的情況,也自己在幾個網路平臺上搜了一圈他的風評後,忽然就覺得,這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年歌神盛極一時,卻急流勇退,在數萬人的演唱會上鞠躬謝幕,宣佈退圈。

 從那之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情況,卻永遠有人懷念他的黃金時代。

 甚至在他之後,很多人模仿他的風格和形象,想要取代他成為歌神。

 就連節目組之前請來的,和路星星同期進入節目的那位嘉賓,雖然被稱為歌神,但誰都知道,那個“歌神”不過是憑著和退圈歌神相似的面容和聲音,所以才被人奉上神壇的模仿品。

 張無病在翻閱許久,又和導演組開了很久的會討論,終於一錘定音,敲定了這一期的補位嘉賓就是那位退圈歌神。

 “李鬼我們都請了,難道還差一個李逵嗎?”

 張無病道:“既然宋家幫他遞了意向書過來,宋辭也極力推薦他,他本身有實力有人氣風評也好,還是我媽年輕時的男神。那,我完全沒有理由拒絕他嘛。”

 燕時洵倒是不關心誰來補位、又是甚麼身份。

 娛樂圈裡的大咖小咖,粉絲多少,都與他沒有關係。

 他有自己的世界和生活。

 小院外是天地大道,而小院裡,鬼神閻王齊聚,相處“融洽”,平靜而細水長流的幸福。

 張無病打電話來的時候,燕時洵顫了顫眼睫,從被子裡伸出手去拿電話。

 這個時間其實不算晚,還沒到燕時洵平常的休息時間。

 但是今天卻是個例外。

 燕時洵本來沒有考慮過自己生病的事情,這已經離他太過遙遠,上次生病的記憶已經久遠到模糊不清了。

 但是他沒想到,自己這次不僅生病,而且還發燒了。

 間接原因是鄴澧。

 因為小院是老式佈局,所以並不像現在每個房間有單獨的淋浴間,而是所有人共用一個。

 燕時洵洗完澡之後才發現,自己忘記把毛巾拿進浴室了。

 要是換成以前,他自己走出去拿就行。

 但問題是――

 鄴澧就坐在浴室外面的客廳。

 這讓燕時洵猶豫了很久,都沒能下定決心出去。

 於是,他就帶著渾身逐漸變冷的水珠,在寒冷的冬天站了很久,還有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擠進來。

 燕時洵成功病倒了。

 他躺在被子裡,等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是黃昏,金紅色的夕陽灑落院子。

 美麗卻讓人心生無限孤獨。

 安靜的房間裡,只有從手機裡傳出來的聲音,還有冰冷的空氣。

 人在生病的時候,總是會莫名其妙的有些脆弱,更容易孤獨。

 燕時洵也不知道為甚麼,明明他早已經在李乘雲走了之後,習慣了一個人的孤獨,但此時,卻忽然間讓他無法再忍受。

 似乎院子裡應該有背書的井小寶,旁邊應該坐著鄴澧,或許還要再加一個路星星和張無病。

 是因為之前習慣了鄴澧在身邊嗎?

 習慣了只要抬眼看去,就能看到鄴澧嗎?

 好像是個壞習慣。

 燕時洵昏昏沉沉的想著,眼睫不受控制的往下垂。他拉了拉被子,將自己裹得更嚴實了些。

 而這時,房門卻被輕輕敲響。

 不等燕時洵回應,房門就已經被推開。

 鄴澧手裡拿著托盤走了進來。

 他將手裡的粥碗和熱毛巾都先放在了一旁,然後默唸起符咒讓自己的手掌更熱一些,接近於生人體溫,才伸手去試探燕時洵的額頭。

 燕時洵半睜著眼眸看去,換來鄴澧的微笑。

 “好些了嗎?”

 鄴澧又是無奈又是生氣,但又不捨得說重話,只能道:“生人脆弱,下次洗澡忘了拿毛巾,也可以先讓我離開,你再自己出來拿也行啊。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燕時洵抿了抿唇,也覺得奇怪。

 自己明明不該是害羞內向的性格才對,但莫名的,他在鄴澧面前,總會有些許不同。

 額頭上落下的手掌帶來微涼的舒適觸感,讓燕時洵沒忍住蹭了蹭。

 鄴澧眼瞳一縮,隨即唇邊剋制不住的揚起笑容。

 在他眼裡,這簡直是大型貓科動物主動伸頭過來蹭蹭掌心,可愛得他心都軟成一團。

 有甚麼比平常裡充滿力量和攻擊力的強大存在,忽然間露出的脆弱一面,更吸引人的嗎?

 對鄴澧來說,這就是最極致的誘.惑.力。

 他甚至有種衝動,想要揉亂大貓貓的頭毛,手感一定很好。

 但當鄴澧回神過來,再次看去時,才發現燕時洵已經在半夢半醒中重新闔上了眼眸,往日裡俊美卻鋒利的容顏顯露出一分柔軟來,濃密的睫毛在眼眸下投下一片陰影。

 似乎是因為鄴澧微涼的體溫反而讓燕時洵覺得很舒服,於是,他抱著鄴澧的手掌,沉沉睡了過去。

 鄴澧連呼吸都放輕了,他輕輕的將燕時洵手中的手機抽走,直接按斷了通話。

 對面本來還在不停說著的張無病:“???”

 完了,燕哥討厭我了嗎QAQ。

 對於鄴澧而言,張無病現在就是個聒噪的蟬,“吱了哇吱了哇”的吵鬧,影響燕時洵的休息。

 就算張無病要說的是天塌了的大事,鄴澧現在都不在乎。

 沒有比燕時洵的休息和康復更重要的事情。

 鄴澧坐在床邊保持著這個姿勢,唯恐驚醒燕時洵,但卻沒有絲毫不耐煩和疲憊,只是一動不動的用溫軟目光注視著燕時洵,整個人都被染上了燕時洵高熱的溫度。

 金紅色的夕陽灑進房間,美輪美奐,卻因為兩個人的存在而不再有孤寂之感,反而溫馨柔軟,暖進了心底。

 不過,在房門外面,井小寶面無表情的扒著門縫往裡看,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的盯著鄴澧,像是要吃了他的血肉。

 鄴澧漠然投過去一眼,絲毫沒有面對燕時洵時的溫暖笑意。

 井小寶頓時縮了縮,踮起腳去夠門把手關了門。

 他的大眼睛裡蓄了一層眼淚,連軟嘟嘟的臉頰都憋得通紅,看起來委屈極了。

 可惜,他唯一一個能夠告狀的人,現在正睡著呢。

 井小寶癟了癟嘴想要哭,卻先打了個飽嗝:“嗝~”

 廚房裡,堆滿了鄴澧嘗試做粥的失敗品。

 不過,它們現在只剩下了空碗。

 井小寶:QAQ好撐嗚嗚好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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