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公萬萬沒有想到,燕時洵竟然會在他失去對後方的戒備的時候,趁勢而上,從後方攻擊他。
原本師公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身前,防備著來自鬼神的攻擊。
可他卻沒料到,身後的燕時洵竟然會和前面的鬼神一起行動,這讓他即便想要抽出力量,轉而對付後面的燕時洵,都做不到。
進也不能,退也不能。
被前後夾擊的師公,只能在滿心的憤怒和驚恐之下,眼睜睜的看著強大到遮蔽天地的力量迅猛向他襲來。
燕時洵過快的速度帶起一連串爆鳴聲,手中緊握著的由一個個金色符文組成的長劍劃破空氣,頃刻間便抵達師公身後。
銳利的劍氣讓師公重新回想起,身為人時的種種恐懼和痛苦,柔軟的人皮不堪一擊。
鄴澧抬起手臂,冰冷的指尖指向師公,動作間,鬼神的強橫力量如猛獸嘶吼而至,狂風呼嘯如厲鬼哭嚎,陰冷的將四面八方所有的退路斬斷,風刃像是無形的牢籠,將師公籠罩其中,避無可避。
師公只能驚恐的瞪大眼睛,感受著銳利的劍刃從身後一點點沒入他的頭顱,劈開神魂凝聚之處。
劇烈的疼痛降臨,師公無法忍受的大聲嚎叫起來。
他緊皺成一團的臉猙獰扭曲,再也看不出一絲曾經的高華慈悲。
像是漂亮卻虛假的外殼被無情扒下,露出醜陋真實的內裡。
腳踩著生命做臺階,妄圖抓住九萬里青天的魂魄,哪裡是甚麼神?
分明是惡鬼。
在毀天滅地的疼痛之下,師公激烈掙扎,想要從符文化作的長劍上逃脫開來。
但是所有注意力都被疼痛吸引去的師公沒有注意到,他渾身的人皮都在因為來自鄴澧和燕時洵的力量而燃燒著。
明亮的火焰跳躍,所有盛開在人皮上的菊花都被火焰籠罩其中,伸展的花瓣迅速卷邊枯萎,眨眼間便燒灼成灰燼散去。
火舌舔舐著人皮,皮肉焦臭和血腥氣混合而成的難聞味道瀰漫開來,焦黑在人皮上迅速蔓延碳化,碎片脫落。
師公的慘叫撕心裂肺,卻撼動不了燕時洵堅定果決的神智。
燕時洵一手緊握長劍,唇齒間清晰低沉的吐露出殺鬼咒,讓師公即便掙扎得再激烈也無法逃脫,另一手則毫不猶豫的伸進火焰之中,直探向師公被燒燬出大洞的人皮。
但火焰卻避讓開了燕時洵的手掌,像是有意識一般向兩邊撥去,為燕時洵展露出了一條直抵師公的通路。
被師公吞噬的棺材,在人皮下清晰可見。
原本爬滿整具棺材的菊花花紋和開滿棺材的豔麗菊花,像是被火焰嚇退了一樣,潮水般退去,卻依舊逃不過火焰的兇猛追擊,只能拼命晃動著花瓣然後被灼燒成一把灰燼。
整座南溟山中,所有盛開著的菊花,都彷彿被師公此時身上的火焰所點燃,迅速在山中蔓延開來,明亮炙熱的火焰跳躍在山中每一寸菊花盛開的角落。
但那些火焰卻半分沒有波及蔓延到旁邊的植物和土地,像是專為燒噬菊花而來。
即便是清澈的河水之中,菊花也依舊無法逃脫被燒灼殆盡的結局。
河水波動盪開層層漣漪,倒映出跳動的火焰。水中之火,美豔而詭異。
無論上游還是下游的長壽村,或是南溟山山陰背面早已經荒蕪的南村,還有深藏溶洞的地下暗河,抑或是南溟山外圍的地界。
只要有菊花盛開的地方,便有明亮的火焰熊熊燃燒,刺破一切黑暗,將黑夜映得火紅明亮如霞光墜地。
下游長壽村裡,路星星眼角的餘光忽然瞥到一點亮光。
他重重喘了口氣抬起頭來,卻發現不遠處村子裡盛開的菊花叢,竟然無火自燃了起來。
路星星呆滯了片刻,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趕緊抬手揉了揉被腐屍腥臭血肉糊了一層的睫毛,想要看清眼前的場景,卻忘了自己的手上同樣堆積著大量的血肉髒兮兮的,反倒把汙血揉在了眼睛裡。
路星星一邊因為眼睛疼得哇哇亂叫流出生理性眼淚來,一邊瘋狂眨眼努力讓視野清晰起來。
然後他就看到,那並非是自己的錯覺。
――不僅是村子中央大片大片的菊花,就連每一棟小木樓旁邊,甚至肉眼容易忽略的陰暗處,都燃燒起了熊熊火光。
路星星驚呆了。
“我的親老天爺啊……”
他失神的低聲喃喃:“我這個師嬸,到底甚麼來頭啊,師叔是不是過於牛了,這都行?”
與此同時,路星星也打了個寒顫,心中畏懼的人又多了一個。
他下定決心,以後師嬸說東他不往西,師嬸說閉嘴他不說一個字,絕對做個乖巧聽話軟萌的大師侄砸。
路星星:弱小,可憐,軟萌QAQ。
不過直播主屏前的觀眾們,倒是沒有看到這一幕。
早在路星星愉快的哼著歌在被暫停的戰場上撒歡時,影片平臺就已經被他嚇得一口水噴出來,趕快讓技術人員對主屏畫面做了降低清晰度處理,高畫質的螢幕硬生生倒退了四十年畫質,還滋滋啦啦閃著雪花點。
讓主屏前的觀眾們看著滿屏的色塊一頭霧水,愣是沒看出來到底發生了甚麼。
不過,燕時洵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菊花上。
他的視線死死的落在師公破開了的大洞的人皮上,探手進去,準確而有力的拽住了棺材一角。
就在燕時洵的手掌與棺材相接觸的時候,從棺材裡忽然間響起了“砰砰!”的擊打聲。
將原本全神貫注的分屏觀眾們嚇了一大跳。
有的人甚至啊啊慘叫著把手機扔了出去。
燕時洵卻早有預料,絲毫沒有被嚇到。
並且,有聲音傳來,就說明南天還活蹦亂跳的沒死,反倒讓他稍稍放心了些下來。
燕時洵之所以這麼急切的要靠近師公,就是因為棺材裡的南天。
不僅是因為南天的死亡會為師公增加力量,讓有了喘息機會的師公,有可能再一次從鄴澧手底下逃脫。
也是因為南天本身。
燕時洵在夢境中看到了南阿婆,可以說,南阿婆不僅將南天從噩夢中救了出去,也將至關重要的提醒給了燕時洵。
南阿婆曾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為虎作倀,主持了祭祀為師公增加了力量。這是她的惡因。
但是,從南阿婆因為酆都的審判而歪打正著恢復了記憶之後,痛恨師公所作所為的她,就已經在償還惡果。
當南阿婆為了阻止師公而死亡的時候,她的罪已經被償還乾淨,剩下的只有功德。
而燕時洵也感謝南阿婆對自己的提示。
燕時洵不想讓南阿婆以付出生命為代價做出的努力,付之東流,也不想讓南天受到傷害。
因此,他才捨棄了更加妥帖卻耗時更長的方式,選擇了雖然快但風險更大的方法。
好在,雖然燕時洵為了不驚動師公,而沒有將自己的計劃訴之於口,但鄴澧卻依舊從燕時洵的眼神和神情裡,讀懂了他想要做的事情。
兩人配合無間,以幾乎融為一體的默契,完成了對師公的前後夾擊。
也讓燕時洵趕在了師公對南天的魂魄造成切實傷害之前,觸碰到了棺材,能夠將南天救出來。
南天是被胸口前的滾燙驚醒的。
他本來恍惚看到了神仙,就和以前想象中的那樣和藹慈悲,所以,當神仙說要讓他幸福的時候,他一口答應了下來。
再一晃眼,南天就發現自己身處於被菊花開遍的花園之中。
小木樓的窗前,藤椅輕輕晃動,像是主人才剛剛起身離開。
南天覺得奇怪,小心翼翼的從花叢中走過,想要看清小木樓裡是不是節目組的人。
他總覺得花園的模樣讓他眼熟,似乎是在節目組所在的小木樓附近看到過。
但是,不等南天走進小木樓,就發現一道弓著腰的衰老身影出現在窗戶後面,嚴厲的看著他。
南天驚呆了。
要是……他的阿婆還活著,還在衰老下去,也許,就會是此時他看到的模樣。
“阿婆……”南天低聲喃喃著,不敢置信的走過去。
他忘記了之前阿婆在噩夢中對他的叮囑,記憶中只能留下幸福和快樂,所有的煩惱都會被從源頭抹去。
南天只記得,神仙說會讓他的生命幸福。
他忽然覺得,是不是自己現在真的就在桃花源裡,就連已經被父母說是死去的阿婆,都重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花園,陽光,小木樓,還有他愛的阿婆。
他們會幸福安穩的活下去。
燕時洵沒能來救自己,沒能給自己的幸福,神仙做到了。
南天恍惚想著,啊……原來自己之前,都信錯了神嗎?
“醒醒!”
衰老的婦人卻暴喝一聲,恨恨的一掌拍在旁邊的牆壁上,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南天:“這個傻孩子,被騙了都不知道!”
竟然真是阿婆!
南天迷茫的看著阿婆,不知道為甚麼她會對重逢毫無喜悅。
南阿婆卻推搡著讓南天往花園外走:“走,立刻就走!離開南溟山……”
不等南阿婆把話說完,也沒有留給南天向南阿婆詢問原因,問問她這些年過的好不好,花園中的菊花叢,就忽然燃起猛烈的火焰。
南阿婆停下了推搡南天的動作,兩人同時愣愣的看去。
南天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從小被南阿婆保護得很好,又早早被送離了南村,因此雖然有神婆的血脈,卻沒有傳承到真正有用的知識。
他只是看著火焰滿頭問號,甚至驚慌的想要去找水救火。
但南阿婆卻看著那些在火焰中迅速被燒成灰燼的菊花,遲緩的意識到了甚麼。
跳躍著的火焰倒映在她蒼老渾濁的眼睛中,而她眼珠下隱隱滲出來的血紅色,也迅速褪去,變成了常人會有的模樣。
南阿婆不可置信的輕聲呢喃:“他做到了,那個進了夢的驅鬼者,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南天奇怪的看著南阿婆:“阿婆,你認識燕哥嗎?”
南阿婆皺眉重複他的稱呼,南天點點頭,毫無防備的道:“嗯,燕時洵,燕哥是很厲害的驅鬼者。”
就在南天說出燕時洵名字的瞬間,整個花園忽然掀起狂風,火焰跳躍狂舞,灰燼被吹散在風中。
南天被風吹得下意識偏頭閉眼。
然而,當他察覺到風終於停了下來,然後睜眼再看去時,卻發現周圍原本陽光明媚而悠閒的場景,全都蕩然無存。
就連阿婆也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身站在一片黑暗之中。
就像是投影儀被關閉,原本投射出來的美好卻虛假的場景全都消失,只剩下了冰冷冷的真實。
南天心中一急,喊著阿婆就想要往前跑,尋找阿婆的身影。
卻沒料到,他剛一往前跑,腳下就像是踩空了一樣猛然向下墜去。
強烈的失重感嚇得南天大叫。
“啊啊啊啊!!”
南天大叫著,猛然睜開眼。
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在一片黑暗之中,卻有很多金色的絲線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像是蘑菇的根鬚一樣全都紮在他的身上。
這樣詭異的場景驚得南天頭皮發麻,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同樣也因為過載的刺激,讓他忽然回想起來了一切。
他這是……在棺材裡。
胸口灼熱發燙的織物喚回了南天剛醒來還迷茫的思維,然後他就眼睜睜的看到,那些紮在自己身上的金色根鬚,竟然無火自燃,在棺材狹小的空間中燃燒起一團團火焰。
南天被嚇得不輕,一邊喊著“燕哥救我!”一邊下意識捶打棺材,急切的想要從棺材中逃離出去,生怕自己被這些火焰燒死。
而在棺材外,在聽到隱約傳出來的呼喚聲後,燕時洵原本肅殺冷酷的眉眼微微和緩,心臟落回胸膛。
隔著慘叫掙扎的師公,燕時洵抬眸與鄴澧對視,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需要燕時洵說任何話語,鄴澧懂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鬼神冷肅的眉眼染上笑意,朝著心愛的驅鬼者微微點頭,回應了他。
然後,鄴澧伸出手臂,在師公驚恐畏懼的目光中,一把扣住了師公的天靈蓋。
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將整個天靈蓋都牢牢扣在其中,然後逐漸收緊,用力,威壓鋪天蓋地而下,是能夠將尋常人瞬間碾壓成肉泥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師公撕心裂肺的喊叫聲慘烈而飽含驚懼。
他看起來似乎是想要向鄴澧求饒。
妄圖竊取大道之人,只有在真切的死亡恐懼來臨的時候,才會真切的感到後悔。
但是,沒有任何魂魄中的善惡能夠逃過鄴澧的眼眸。
鄴澧早在二十年前,就看透了名為南和也的魂魄,知道他是怎樣一個披著慈悲外皮的惡鬼。
那時,師公捨棄了一切才僥倖掙得一絲機會,從鄴澧手中逃脫。
而現在,有燕時洵在。
那最後一線不應該留給罪孽魂魄的生機,重新回到了大道中。
師公只差最後一步,就能真正成為神。
但他也永遠都會差這一步。
只要大道生機不絕,惡鬼入骨相行走人間,天地大道的奇蹟,就會出現。
當燕時洵與鄴澧合二為一……
沒有甚麼能夠阻擋他們的腳步。
――人有千卦,而天地,只需一算。
鄴澧不準備再讓師公逃脫,於是連讓對方求饒的機會都沒有給。
在他收緊的手掌之中,師公的頭顱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像是硬生生捏碎了整個顱骨的骨骼。
師公的面容猙獰扭曲,幾乎看不出人形來。
只像是一團皺巴巴的破布,被鄴澧攥在手中。
而在鬼神絲毫不加壓制的強大力量之下,強烈的疼痛幾乎讓師公暈厥過去,這份疼痛甚至已經壓過了師公渾身人皮的灼燒之痛,讓他到現在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在師公視線看不到的背後,燕時洵手中的符咒化作利刃,將整張人皮從後面從上至下劃開一條巨大的口子。
像是一張被強制攤開的破布。
原本被人皮包裹在其中的棺材,“砰!”的一聲,從裡面摔了出來。
燕時洵眼疾手快,在棺材與人皮脫離的瞬間,立刻一腳將棺材踢飛出去,讓棺材以最快的速度遠離人皮。
他微微鬆了一口氣,隨即重新嚴肅起眉眼,朝鄴澧微微點了下頭,示意對方南天已經脫險。
在沒有了從南天處供給來的力量之後,原本就被阻斷了生機的師公,立刻顯得更加萎靡。如果不是被鄴澧攥在手中,他都會瞬間委頓於地。
鄴澧垂下鴉羽般濃密的眼睫,看向師公的目光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南和也。”
鄴澧低沉磁性的聲音響起。
“所有你給予他人的苦痛,都將回到你自身,此為,因果迴圈之理。”
“所有魂魄與生命承受苦痛的歲月,都會成為你苦痛的時長。”
“你要在酆都經受烈火焚身之苦,直到償還盡所有時間,火焰才會熄滅。直到那時,你的魂魄才會灰飛煙滅,消散於天地。”
“直至徹底消亡,你都不會有一刻安寧。”
“此為,酆都判。”
鄴澧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天地垂眼,大道應和。
對師公的判決,於此刻生效。
師公原本就被燒灼焦黑的人皮,瞬間“呼!”的燃起熊熊烈火。
火焰將他徹底包圍,變成了一個火團。
他的魂魄將被囿困於火焰之中,直到燒灼盡他所有的罪孽,償還完上千生命失去的人生。
待千年過後,他才能夠得到解脫。
――所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師公原來讓那些死去的生命得到的痛苦,從這一刻開始苦果自食。
即便他在漫長的時光中後悔,也只能一邊痛苦哀嚎,一邊悔恨流著眼淚,憎恨自己曾經的妄想和罪孽。
此後千百年,若有人得以進入酆都,就會看到被置於酆都鬼城中的用於照明的火焰中,無時無刻不再哀嚎著掙扎著的魂魄。
那是名為南和也的魂魄,在重新經歷那上千人曾經感受的痛苦。
鄴澧厭惡的看著手掌中的燃燒成一團的師公,然後隨手一拋,將火球扔下山崖,墜向萬丈深淵的黑暗中。
立刻就有陰兵接住了火球,將其帶往酆都,經受刑罰。
燕時洵漠然注視著這一切,對師公的慘叫聲聽而不聞,沒有半分動搖。
那些死於長壽村的人,還有南村被祭祀的魂魄……他們的怨恨和執念,終於可以因為師公的徹底潰敗而放下了。
即便那些人其中,很多魂魄都因為過分殘缺而失去了再一次投胎的可能,但,這樣的結局,也足以告慰他們的魂魄,讓他們終於能閤眼,得到安息。
只差一步成神,只差最後一次的冬日祭。
但這是,永遠都不會被舉行的祭祀。
與此同時,整座南溟山,也在發生新的變化。
陰冷的死氣散去,不該存在的充沛生機也漸漸落回到土壤中,重新滋養大地,孕育山水,菊花燒盡後的灰燼被山間冷冽的清風吹散。
上游長壽村裡,那些成百上千、承載了每一個生命最後也是最痛苦記憶的小木樓,轟然倒塌,濺起一地塵埃。
不少枯骨和曾經留下的物件從其中滾落出來,然後迅速風化成灰。
魂魄最後的執念散去,留在人間的遺留之物,也再也沒必要了。
腐爛腥臭的氣味被風吹散,山林間凜冽清新的植物氣息覆蓋過來,將上游長壽村持續了幾十年的苦痛,都輕柔的安撫其中。
像是母親溫柔的拍著嬰孩,哼著搖籃曲輕輕搖晃,哄著嬰孩入睡。
成百上千的殘魂最後看了人間一眼,然後,微笑著闔眸,於天色將亮之前消散於天地。
轟然巨響之中,柳名驚恐慘叫著想要逃離,卻在奔跑中駭然發現,自己的雙腿開始從下至上的腐爛成枯骨,並且迅速蔓延向上。
他化作了一把枯骨,跌進了塵土中,然後和那些屍骸一樣風化。
和柳名相似的,還有長壽村中的所有村民。
所有那些在懸棺之中死而復生,成為師公口中得到了幸福和新生的長壽村村民的非生非死的怪物,都在天地重新掌控南溟山的瞬間,將原本偷來的生機,還了回去。
生與死重新分開,陰陽之間的秩序歸位。
鄴澧也解除了對南溟山改變的力量,讓所有人都回到了本應有的生死狀態中。
鎖鏈聲拖行於地的聲音,從飄蕩著薄霧的幽暗山林中隱約傳來,死寂空靈。
那是陰差前來接引亡魂前往地府的腳步聲。
無罪者往生,有罪者,打落地獄。
柳名等村人,將在那裡,償還他們的罪孽。
潺潺流淌的河水沖刷而下,將上游的灰塵混入其中,原本清澈見底的河水變得渾濁。
卻是真實的瑕疵。
假花不需要經歷痛苦和生老病死,卻也同時沒有生機,只是虛假的鮮活。
唯有真正的植物,有蟲害,有枯枝殘葉,但也同樣可以在陽光下舒展,在雨露下輕晃。
那是生命。
下游長壽村中,節目組眾人只覺得頭昏腦漲,連帶著四肢都發冷。
他們昏頭昏腦的從地面上爬起來,茫然的向四周望去。
張無病看著在火燒過後還殘餘著焦糊味道的村子,被四周飛濺血肉的可怖場景嚇到了。
――尤其是,就在他不遠處,路星星一手提著沾滿血肉的刀,一手滿是血液的在摸著同樣全是血的臉。
看起來簡直像是惡鬼地獄圖一樣可怕。
不知道之前發生了甚麼的張無病懵逼的看著這一切,隨即,一個雖然荒謬,但因為他的體質而變得極為合理的猜想,從他心中冒了出來。
我該……不會是死了吧?
那這裡就是地獄?
張無病嗷嗚嗚的哭了出來,傷心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燕哥啊嗚嗚嗚,你最可愛的小病病死了嗚嗚嗚怎麼辦啊。”
聽到聲音回頭的路星星:“???”
怎麼回事,張導被嚇傻了嗎?
――路星星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的形象有多麼可怕,就像是殺人狂魔一樣。
而放在這樣的場景中……那就是吃人的厲鬼。
在路星星滿頭問號的茫然中,節目組其他人和救援隊眾人,也都遲緩的醒了過來。
不過,所有人還沒徹底清醒過來,第一眼都看到了路星星此刻的形象,差點嚇得連心臟都從嗓子裡蹦出來。
“臥槽!!!”
路星星歪了歪頭,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嗯?”
而直到那團火球消失在黑霧之中,連同師公的慘叫也消失於群山之間之後,燕時洵才冷漠收回目光,邁開長腿,走向被他踹到一旁的棺材那裡。
因為之前只想著要讓南天立刻遠離師公,省得師公再找到機會傷害南天,所以,燕時洵也就沒顧得上南天的舒適性考慮。
棺材先是撞到了山壁上,然後又重重摔在地上,整具棺材都在翻滾了幾次之後徹底倒扣向下。
被關在裡面的南天,自然也跟著棺材體驗了一次野性純自然過山車的感受。
南天被摔得七葷八素,差點直接在棺材裡吐了出來。
而在那些菊花都化為灰燼之後,棺材上的花紋褪盡,只是一具再普通不過的棺材,這一點重量對燕時洵而言,翻個面自然是輕而易舉。
燕時洵一掀開棺材,南天就立刻一手捂著嘴,一手扒著棺材邊緣,努力把自己從棺材裡撐出來,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趕緊顫巍巍的邁出棺材踉蹌跑到一旁,扶著山壁大吐特吐了起來。
燕時洵挑了挑眉,唇邊漾起笑意。
不錯,看起來生龍活虎的很有活力,估計是沒甚麼大問題了。
要是南天知道燕時洵心中所想,一定當場哭給他看。
你管這叫生龍活虎嗎QAQ。
不過,對比被師公拿走所有生機乃至生命的結果,現在這個結果簡直好得不可想象。
南天又是難受又是感動,整個人的情緒扭曲得快要成了扭扭面。
倒是燕時洵分屏前的觀眾們,在提心吊膽了這麼久之後,終於在緊張的注視著螢幕片刻後,發現事情好像逐漸平緩了下來,不再像剛剛那樣危險。
他們意識到,好像……已經安全了?
不少人激動得熱淚盈眶,也有人依舊擔憂著生怕再起波瀾。
[我這一夜都沒敢閤眼啊,生怕真出甚麼事。]
[緊張死我了,麻蛋!我終於能從被窩裡鑽出來去上廁所了,呼,快要憋死我了。]
[南天還好嗎?他怎麼臉色看起來那麼差,還在吐?]
[我的媽呀,我以前還敢和人爭論這到底是道具還是真的鬼,現在我根本就不敢問了,生怕人家說這是真的嗚嗚嗚,我寧可相信這是道具!]
[我覺得,我從此都對人皮面具有陰影了……]
[謝邀,人在廁所,剛吐完回來。太噁心了,從面板里長花甚麼的,嘔!]
[一整夜都被嚇得一動不敢動,我手都麻了。]
[抱著貓才敢看的,結果現在貓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變態QvQ。]
[太好了!燕哥沒事,大家都沒事嗚嗚嗚嗚,我哭得枕頭都溼透了。]
[不會再出事了吧?啊啊啊好害怕。]
“燕哥。”南天在看了燕時洵幾眼之後,猶豫而虛弱的問他:“你肩上的那個,是分屏嗎?”
南天迷糊的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奇怪道:“我的怎麼不見了?”
燕時洵因為他的提醒而抬手摸向肩膀,指腹下感受到一個小小的凸起。
他沒想到,自己順著河水從下游抵達上游,分屏鏡頭竟然還在。
燕時洵也沒有在意,隨手將鏡頭摘了下來,拋向南天:“給你了。”
南天手忙腳亂的趕緊接住:“啊?燕哥我沒想要啊……”
而因為被摘了下來,分屏也被關閉。
觀眾們剛想要說看看燕時洵受沒受傷,結果就看到螢幕瞬間黑了下來。
[…………]
[燕哥啊啊QAQ]
燕時洵見南天沒甚麼事情,也就將注意力從他身上收了回來,轉而看向旁邊的鄴澧。
鄴澧靜靜站在原地,目光沒有從燕時洵身上離開過。
此時見燕時洵看向他,鄴澧也回以微笑:“時洵。”
燕時洵挑了挑眉,還沒等想好要說甚麼,俊容上殘留的鋒利就已經先一步柔和了下來,笑意沁染眼眸。
他邁開長腿,走向鄴澧。
在對方暗含期待的目光中,燕時洵輕笑著,聲音柔和得刻意:“你之前說……你是酆都之主?之前情況緊急,這件事我好像還沒來得及問你。”
鄴澧忽然覺得,燕時洵的笑容好像有點冷。
他高大的身軀僵硬了一瞬,下意識將目光向後瞥去。
深淵之中,黑色的霧氣散去,露出原本在下面清理戰場殘骸的將士們的身影。
在鄴澧的目光看向將士們時,將士們原本孔武有力的身影也僵硬住了。
所以,驅鬼者是在生氣嗎?生氣主將沒有說出一切?
好問題,他們也不知道。
將士們的動作頓時像開了加速鍵一樣,迅速清理戰場然後迅速消失,原本威嚴震懾的形象竟然有些許狼狽的撤退之意。
而鄴澧在默默思考了幾秒後,還是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主要是時洵一直都沒有問,所以他才沒有機會說。不過現在,不就恰好是機會嗎。
鄴澧轉過身來,沉穩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慌亂。
不過,在與燕時洵的眼眸對視上時,鄴澧還是沒有忍住,先一步輕輕笑了起來。
“是。”
鄴澧的面容融化開溫柔的笑意:“我是,酆都之主,執掌生死。”
“不過,我更願意,是你的同行者――甚至是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