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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對於這個出現在小木樓前的老人,燕時洵的警惕瞬間就提升到最高。

 無論是生人還是私人,只要靠近燕時洵,他本來就應該有所感應。即便是鬼怪有強弱之分,但他這麼多年與鬼怪打交道養出的警惕性,也應該向他發出警告。

 但是,這個自稱村長的老人,卻讓燕時洵並沒有這樣的感受。

 上一個與現在的情況有所相似的,就是不久前的妹妹阿玉。

 不過,燕時洵心中很清楚,這兩種情況不能相提並論。

 一個是當時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村子上,所以沒有注意到從身後出現的妹妹阿玉。一個卻是他的的確確戒備著的小木樓,就在他的注視下,依舊沒有發現眼前的老人。

 這位村長……危險。

 燕時洵眸光沉沉,不經意般抓住身邊南天的手臂,藉由著身形的遮擋,迅速在他手臂上畫下安神符咒。

 南天眨了眨眼,眼裡還帶著懵懂的霧氣,轉頭看向燕時洵,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燕時洵掛上營業性的笑容,向村長道:“我們朋友二人不小心在山中迷路,全靠著長壽村的熱情好客,才有暫時落腳的地方。”

 “不過,這樣隆重的祭典,我們在別的地方從未見過,不知道村長可否為我們介紹一二。”

 村長掀了掀耷拉下來的眼皮,似笑非笑的看著燕時洵。

 “冬至祭,當然是……向我們長壽村的神,乞求健康與平安,保證從此以後的幸福。”

 村長的聲音嘶啞,夾雜著的笑意讓他的話語聽起來更為奇異,像是居高臨下的憐憫和施捨。

 “雖然你們來得奇怪不守規矩,但既然明天是最後的冬至祭,想必師公也願意看到場面熱鬧,你們就留下來,在旁觀看吧。”

 村長的臉上,是奇異的仁慈:“長壽村的神,也會庇護於你們。”

 話音落下,燕時洵敏銳的發現,在他身邊逐漸聚集起來的村民們,連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粗獷,像是野獸一樣“呼嗬”著大口大口喘息。

 就連一直笑得詭異的柳名,眼睛裡都染上了狂熱,看著村長的眼神像是在看著神,好像透過村長,他就看到了一切將要獲得的幸福。

 最令燕時洵頭疼的,是他身邊的南天。

 這傢伙簡直像是中了蠱一樣的表現。

 明明南天剛剛才在安神符咒的作用下,恢復了神智和平靜,但一旦村長開口,南天就重新變得眼神迷離,甚至還想要從燕時洵身邊向村長走去。

 好在燕時洵眼疾手快,在南天剛有動作的時候,藉著身形的轉換,直接一手肘擊打在了南天的腹部上,讓他猝不及防之下因為疼痛而沒有站穩,摔向了地面。

 然後,燕時洵做出驚訝的表情,一手撈著南天的腰,卻沒有將他拽起來,而是借勢一起向地面摔去。

 在這個過程中,燕時洵飛快的將懷裡姐姐給的那個織物,塞進了南天的懷裡。

 在村長死亡一般的注視下,燕時洵就像是剛剛甚麼多餘的事情都沒有一樣,甚至還心態穩定的演出了一把對朋友的關心。

 “你是太高興了嗎?怎麼都沒站穩?趕快起來,不然村長要笑話我們了。”

 燕時洵泰然自若的將南天一把拽了起來,還很貼心的幫他拍了拍身上的灰。

 南天一哆嗦,仰視著燕時洵的目光也漸漸清明瞭起來。

 他似乎意識到了甚麼,面色泛起驚懼,張了張嘴想要說甚麼。

 但燕時洵卻只是閉了下眼眸。

 南天立刻領會到了燕時洵的意識,閉了嘴甚麼都不說,任由燕時洵將他拽起來站好。

 而這個時候,原本停留在小木樓外的村民們,都重新邁開腳步,越過燕時洵兩人,向小木樓走去。

 他們手裡提著的慘白燈籠,在如同靈堂一般的小木樓佈置下,像是前來為死者送葬的光亮,漂浮在黑暗之中,最終匯聚成光點的河流,湧向村長。

 村長揹著手站在小木樓前,在一片白色的河流中,與燕時洵遙遙相望。

 燕時洵的俊容上還帶著虛假的笑意,眼眸早已冷透,毫無退縮的與村長對視。

 半晌,村長先後退了一步,抬手做出邀請的手勢,側身讓開通往小木樓的道路。

 “那麼客人。”

 村長死死盯著燕時洵,笑著道:“歡迎你,來參加長壽村有史以來最盛大的祭典。”

 “這也將是……最後的祭典。”

 燕時洵掀了掀眼睫,笑意不達眼底:“我已經期盼很久了,就請開始吧。”

 他邁開長腿,絲毫沒有懼色的向著村長的方向走去。

 然後,就在燕時洵與村長擦身而過,踏上小木樓臺階的一瞬間,他忽然察覺到耳邊彷彿有水滴落下的聲音。

 “滴,答……”

 像是凝聚在指尖的血滴,最終承受不住重量,沉沉的向下墜去。

 在黑暗中,摔得四分五裂。

 燕時洵的眼眸微微睜大,他側過身去,緩緩向村長的方向望去。

 卻只看到村長嘴角無限擴大的笑容,一直咧開到耳根,面容一分為二般駭人。

 村長的整張臉都迅速乾涸蛻皮,裂紋沿著面板的紋路迅速向上爬升,殷紅的血液順著紋路流淌下來,瞬間就將他的臉淹沒,血肉模糊。

 在村長咧開到極致的嘴巴深處,有一顆只剩下眼白的眼珠。

 那眼珠轉了轉,忽然間,瞳仁從後方重新扭轉過來,盯住了就在村長身前不遠處的燕時洵。

 那眼珠見到燕時洵時,先是驚駭,隨即似乎是笑了一下。

 然後,一隻手臂,猛然從村長的喉嚨中向外伸出來。

 “噗呲!”

 帶著血水和粘液,手臂從村長大張著的嘴巴里伸了出來。

 燕時洵強制讓自己的心跳恢復到正常的程度上,他想要邁開腿走近村長,但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就定在原地,不能移動。

 像是他的四肢都背叛了他的意志,不再聽從他的指揮,而是有更高的存在取代了他的魂魄,控制了他的身體。

 燕時洵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村長的整個頭顱向後折去,像是被掰成了兩半的血饅頭。

 那伸出來的手臂微微彈動了下手指,似乎是在確認它的靈活性。

 隨即,手臂彎折向下,手掌按住村長的胸膛,將自己努力向前拉去。

 似乎還有很大一部分依舊在村長的皮囊之下,而手臂正在竭力將自己從這副衰老的皮囊中脫離出來。

 先是手臂,然後是肩膀,胸膛,大腿……

 一整具完整的人形,逐漸脫離開村長出現,雙腳穩穩的落在地面上。

 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下,燕時洵甚至能夠看清那具身軀上鮮紅的面板,每一道血管的鼓動都如此鮮明有力,卻像是面板失去了原有的作用,讓下面的血肉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連帶著分屏前的觀眾們,都因此而看清了這驚悚一幕。

 [臥槽臥槽臥槽啊啊啊!!!人嘴裡為甚麼能有人啊!!]

 [這特麼的是啥呀!!!我懵了啊,媽媽救命我要回家,我不玩了嗚嗚嗚。]

 [嘔,我要吐了,san值狂掉。]

 [恍恍惚惚,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我真的還活著而不是在甚麼地獄嗎?我做錯了甚麼要讓我看這個啊啊啊啊!!!]

 [要瘋了,頭皮發麻。]

 [我本來在加班困得要死,現在直接嚇清醒了,這玩意兒也太陰間了!]

 就連影片平臺都緊急收到了輿論小組的聯絡,立刻將原本高畫質的影像大幅度下調解析度,讓血糊糊的詭異場景變得模糊不清,彷彿畫素倒退三十年。

 但即便如此,很多人仍舊心臟砰砰直跳。

 在這樣的場景下,還能保持鎮靜的,也唯有燕時洵一人。

 最後從村長嘴巴里露出來的,是對方的頭顱。

 在對方徹底顯露在空氣中之後,原本村長的皮囊迅速乾癟了下去,落在地面上變成了一整張人皮,攤在四散開來的血肉中。

 就彷彿燕時洵曾在下游長壽村見過的那些腐屍。

 它們無法被徹底殺死,只是會變成一團人皮,然後再次裹著血肉出現。

 不過,與燕時洵本來的猜測不同,這具從村長皮囊下□□的人形,並不猙獰。

 相反,對方看起來極為親切,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

 燕時洵眼睜睜的看著對方原本鮮紅的手臂上,從指尖開始一點點長好人皮,變成正常人的模樣。

 如果不是他親眼所見,恐怕不會相信這人在幾秒鐘之前,剛從另一具皮囊下脫離出來,並且渾身血肉如同沒有面板。

 甚至是現在,但凡燕時洵沒有那麼相信自己,稍微動搖一點,他都會忘記剛剛看到的一切,相信現在自己所見到的形象。

 對方看上去是一名六十歲左右的男性,滿頭銀白色的髮絲被整齊的束在腦後,披散在後背上。

 他微微笑著,儒雅而有教養,眼眸溫和包容,像是無論世人犯下何等錯誤,他都不會責怪,只會包容接納。

 燕時洵還注意到,對方身上所穿的服飾雖然充斥著民俗的元素,卻與村人和村長的打扮並不相同,反倒更加接近他在很多年前隨李乘雲一起到偏南地區時,見到的一類人的穿著。

 ――師公。

 就像是大多數人會將道士和驅鬼者尊稱為大師一樣,負責村裡族裡一應生死祭祀的通靈者,也會被村人尊稱為師公師婆。

 至於偏南地區,這些地處偏僻深山中的師公師婆,除了主持祭祀等重要事務之外,其實還承擔著村裡醫生的角色,村人若是生病,就會來找師公師婆。

 而有些文化中,師公也會很多偏門的術法,或是會巫蠱之術……比起山外常常是專精一道的驅鬼者,師公師婆更加全能。

 沒有人知道他們過去有甚麼樣的傳承和奇遇,也就沒人知道師公師婆到底身懷幾項技能。

 也因此,道長大師們最頭疼的,就是與師公師婆碰上。

 即便是李乘雲,在偏南地區時的行事都要更加謹慎。

 多年前,小燕時洵在看著那個村子裡渾身蠱蟲的女孩時,李乘雲曾溫聲告訴他,不要看表面,對於這些狡猾的對手,更多是要從任何詭異的細節裡,找出真相。

 不過,那時李乘雲同樣也告訴他:‘小洵,若是你單獨遇到了師公師婆,不要賭。只要你覺得自己贏不了……就快離開。’

 燕時洵在對面師公的溫和笑意中微微恍神,但眼神立刻重新堅定下來。

 師父,我為甚麼要離開?這正是我所追查的才對。

 在看到燕時洵的反應時,師公有些驚訝,隨即溫和的笑道:“看來,你知道我是誰。”

 “這樣也好,我也就不必再苦惱於該如何介紹自己。”

 師公雙手交叉置於腹前,一襲長及地面的袍子如水光波動瀲灩,將他襯得更加仙風道骨,看不出半點陰暗詭異,只剩下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親切高華。

 “客人自遠方來,雖然這在我的意料之外,讓我有些驚訝。不過也可以算作意外之喜。”

 師公的目光溫和的移向一旁,眼神中帶著些許懷念:“我還以為,此生都無法見到那孩子,只能等我走出南溟山之後,才能再去尋找那孩子。卻沒想到,他自己回來了。”

 “真好。”

 師公笑道:“誰都沒有離開南村。”

 南村!

 燕時洵心中一震。

 那不就是南天的老家?

 難不成,師公說的孩子是南天?

 燕時洵記起,南天告訴他說,自己在夢裡夢見阿婆讓小南天永遠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靠近南溟山。

 難道,南阿婆在防備的,就是師公找到南天?

 可,南天身上到底有甚麼?

 燕時洵咬緊牙關,強硬逼迫自己無法動彈的身軀轉頭,往身邊看去。

 結果這一眼之下,他心都涼了。

 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南天,消失不見了。

 燕時洵趕緊在有限的視野內轉動視線,搜尋著南天的身影。

 他很快找到了南天。

 在一片黑暗中,只有兩盞慘白的燈籠一搖,一晃。

 兩個村人僵硬著面孔,一左一右的架著南天,將他往遠處帶去。

 如果按照原本的情況,南天應該會被村長蠱惑,然後自發的在村人的引導下離開。

 可是有了燕時洵剛剛幾次疊加的安神符咒,讓南天硬是從渾渾噩噩中突破了出來,恢復了自主意識。

 南天驚慌掙扎著,不斷開開合合的嘴巴看起來是在呼喊著“燕哥”,想要讓燕時洵救他。

 但是任憑他如何掙扎,都掙脫不開村民的銅臂鐵骨一樣的鉗制,只能不斷拼命扭過身來看向燕時洵的方向,卻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越離越遠。

 燕時洵想要衝過去救回來南天,但他嘗試了幾次,馬丁靴卻像是用強力膠水粘在了原地一樣,根本邁不開步子。

 無論他如何咬緊牙關用力,四肢卻根本不聽他的使喚,紋絲不動。

 師公靜靜看著燕時洵的掙扎,面容上始終帶著從容的笑意,高高在上的輕蔑隱藏在他蒼老卻明亮的眼睛中。

 半晌,他抬腿走過去,長袍從地面上劃過,如水波流淌。

 “何必掙扎呢?”

 師公嘆息,憐憫的看向燕時洵:“你在抗拒的,只是一個你雖然不瞭解,卻是真正完美的世界。如果有所瞭解,就會發現你現在的掙扎,有多麼愚昧可笑。”

 “客人,且在一旁等候。”

 師公微笑,輕輕躬身向燕時洵行下一禮:“等你再次看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會發現,它將會變成如何完美的模樣。”

 “人們不再有生離死別,魂魄不再有痛苦,所有的祈禱都會被回應,每一天,都是幸福快樂的。”

 師公笑容慈悲,輕笑著與燕時洵擦身而過,步伐沉穩從容,走向南天離去的方向。

 燕時洵拼命扭過頭向後看去,卻只看到他周圍原本應該是村裡的景象,全都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黑暗。

 沒有小木樓,也沒有燈光。

 只有一盞盞被村人提在手中的慘白燈籠,照亮了一片空間。

 村人們面容僵硬,像是蠟像一般,機械的走向最前方的靈堂。

 白色的簾幔飛舞,在黑暗中烈烈作響。

 一個個牌位前,白色的蠟燭“呼!”的被風點燃,瘋狂晃動著的光影將牌位一個個點亮。

 而在牌位前面,供奉的祭品也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燕時洵定神看去,竟然發現那是甚麼祭品,分明就是一具具已經白骨化的骸骨!

 這些骨骼被摺疊到一處,像是被精心排盤上桌的乳豬。

 在交叉著擺放的骨骼上,穩穩的放著頭骨。

 那黝黑的眼窩空洞洞的看著燕時洵,鮮血忽然順著眼窩湧了出來,順著骨骼和盤子向下流淌,將下面的白布染得鮮紅。

 觸目驚心。

 但燕時洵記得很清楚,在他踏上小木樓之前,他在外面看到的小木樓裡面的情形,並非如此。

 也同樣沒有這些骷髏當做祭品。

 不過,藉著白色火燭的光亮,倒是讓燕時洵看清了那些牌位上的名字。

 柳名的名字,赫然在列。

 不僅如此,還有很多讓燕時洵感到熟悉的名字。

 徒步隊隊長的,隊長寫下的隊員們的名字,村裡小木樓中零星留下的名字,在網路上有訊息的宣佈要在長壽村隱居的人的名字……

 那些人,此時都變成了此時供奉在靈前的牌位,密密麻麻,向無限深處延伸。

 在燕時洵眼睜睜的注視下,師公在那具沒有合上棺蓋的棺木前站定。

 他伸出手平伸到棺木上方,微微闔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似乎是在唸起符咒。

 菊花搖曳著從棺木蓋子上曼妙長出,隨著陰冷的風微微搖晃,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黃色的菊花在黑暗中似乎散發著瑩瑩光亮,幾片花瓣輕輕落下,悠然飄散在棺材下方。

 而此時,燕時洵才看到,不知甚麼時候起,棺材下面竟然已經不再是小木樓的地板,而是變成了一片河水。

 黃色的花瓣在河水中晃動,漣漪一圈圈散開,美得詭異。

 然後,燕時洵眼睜睜的看著,原本被村民鉗制著的南天,竟然被他們強硬拉著推向棺材。

 南天一臉驚慌,拼命的想要回頭看向燕時洵的方向,大張著的嘴巴做出“燕哥救我!”的唇形。

 而站在棺木旁邊的師公,微笑著張開嘴,向南天說著甚麼。

 南天重重愣住了,看向師公的目光帶著怔愣的茫然和回憶。

 燕時洵聽不到他們在說甚麼。

 不知道為甚麼,他就像是遺留在了原地,一道看不見的障礙隔絕了那邊一切聲音。

 就像是單面鏡一樣,他看得見,卻聽不到。

 不過,從師公的口形裡,燕時洵還是模糊判斷出了師公說的話。

 師公問南天:還記得我嗎,孩子,我是你們的神。是你阿婆的宿敵,也是你阿婆和你的村子,一手供奉起來的神。現在,我找到你了,所以也是時候了。

 南天在短暫的愣神後更加拼命的嘶吼著,連眼圈都變得赤紅。

 他在詰問:我阿婆呢?是不是你對我阿婆做了甚麼?是不是你殺了她!

 兩人間的對話讓燕時洵忽然反應過來,從一開始,南天就不是因為意外才出現在長壽村的。

 南天是故意被帶來這裡的,為了師公那個所謂“人間幸福”的目的。

 而恐怕,南阿婆早在很多年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所以才會叮囑南天,讓他不要靠近南溟山,不要回到村子裡來。

 南天這些年想要回到南溟山卻屢屢失敗,恐怕也是因為南阿婆做了甚麼,才會讓南天無論怎麼都找不到回到老家的路。

 可是,南阿婆唯獨沒有料到一件事。

 ――南天參加了張無病的綜藝節目,而張無病帶著所有人,走進了南溟山下游的長壽村。

 也就,走進了南溟山的視線範圍內。

 南天在夢中夢到阿婆的同時,南阿婆也意識到了南天已經進入了南溟山,所以才會在夢裡推著南天讓他快走,幫他攔住了身邊的魂魄,在陰陽混亂的三岔路口中,硬生生為南天找到了一條回去的生路。

 可惜,也許是南阿婆的力量太弱,或是別的原因,南天並沒有離開南溟山或是回到下游的長壽村,而是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了上游的長壽村。

 這也讓燕時洵最開始的疑惑迎刃而解。

 南阿婆與長壽村有關聯,長壽村與幾十年前南村的全村死亡,甚至南溟山曾經的慘狀,都息息相關。

 甚至,當年南阿婆想要帶領著殘餘的村人進入山中應對的“神”,可能就是這位師公。

 也正因為此,所以燕時洵才會不清楚南天進入長壽村的途徑。

 ――因為南天根本不是自主進來的,從根源上就與所有人都不同。

 南天……是師公所需要的重要祭品。

 燕時洵心中豁然開朗,之前的疑惑都變成了一塊塊思維碎片,拼湊出了原本的真相。

 他死死的盯著師公和南天,咬緊後槽牙想要從原地離開,然而即便他用力到修長的脖頸上青筋迸起,卻依舊無法移動半分。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切的發生。

 師公半垂下眼睛,面容帶著慈愛與平和。

 一如擺在神臺上的雕像,高高在上的俯視人間。

 就好像南天所有的憤怒和悲傷,都不過是稚童的玩鬧,而他包容這所有的一切。

 這份慈愛……卻讓燕時洵感到心驚。

 他簡直覺得自己整顆心臟都冒著冷氣,找不到一絲溫暖。

 村民們面對南天的崩潰和嘶吼,沒有絲毫動容。

 他們一個抬起南天的腳,一個按住南天的頭,合力將南天舉了起來,扔向棺材裡。

 “砰!”

 南天被扔進了棺材裡。

 他伸出手,拼命的扒住棺材的邊沿想要向外爬去。

 但是村民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重新扔回到棺材裡。

 一次又一次。

 南天所有的掙扎都如蚍蜉撼樹,根本拼不過村民,最後筋疲力盡,手掌只能虛虛的搭在棺沿上,似乎想要懇求村民不要這樣對待他。

 然而,村民只是木著臉,毫不留情將沉重的棺材蓋推過來。

 合上了棺材。

 再也看不見南天的身影。

 而那些生長在棺材上的黃色菊花,開放得越發嬌豔,像是吸飽了養分,身姿豔麗得滲人。

 燕時洵眼看著這一切,卻連一步都無法上前。

 黑暗如水一般從後方襲來,沒過燕時洵的腳腕,結實的大腿,然後是腹部,最後沒過鼻腔和頭頂。

 就連那些慘白的燈籠,都變得模糊,如同是為他來送葬。

 而原本摔在地上的村長的人皮,竟然在吸飽了水分之後,重新膨脹起來。

 人皮裹挾著散落的血肉,像是商店門口的充氣人偶,很快就重新站了起來,變回了最開始燕時洵見過的村長模樣,沒有半分不同。

 就好像從嘴巴里吐出一整個人這件事,對村長而言已經習以為常,絲毫不受其影響。

 村長陰惻惻的看了燕時洵一眼,然後揹著手向後走去,漸行漸遠。

 在他身邊,村民們逆向而行,在沒頂的河水中依舊行動自如。

 就好像……

 他們本身,就一直都在水中。

 而在溺亡一般的窒息中,燕時洵的眼眸依舊雪亮鋒利。

 他想起來,南天曾經說過,在南村的習俗中,黃色代表的是祝福。

 而之前無論是在上游還是下游的長壽村,他所見到的都是黃白並立的菊花,唯獨這裡的,是單純的黃色。

 不是祝願安息。

 而是,祝福獲得新生。

 溺水的痛苦和冰冷迅速奪走燕時洵的體力,恍然中,他看到師公轉過頭來,向他慈悲微笑。

 而燕時洵最後一個念頭,是――

 啊……幸好,姐姐給他的那個保命織物,他及時塞到了南天懷裡。

 這樣,就算自己一時看不到南天,南天應該也不會出事。

 然後,燕時洵被黑暗徹底吞沒,重重闔上了眼眸,失去知覺。

 然而在南天眼裡,一切卻並非如此。

 從踏上小木樓臺階的第一步開始,燕時洵就猛地停頓在了原地,神情冰冷肅殺,像是看到了值得令他嚴陣以待的事情。

 南天擔憂的看了看周圍的棺材,恐懼到渾身發抖,不自覺的靠近燕時洵,想要讓燕時洵告訴他這是怎麼回事,他又應該做甚麼。

 然而,燕時洵毫無反應。

 就像是被魘住了一樣。

 村長就站在旁邊“嗬嗬”的笑著,看向兩人的眼神都帶著陰毒和快意。

 南天搖了搖燕時洵的手臂,想要讓他趕緊回過神。可是,燕時洵卻掙開了他,獨自一人一步步踏上了小木樓的臺階,直直的走向那具被陳列在前方的棺材。

 而在旁邊那扇開啟了的房間裡,一道身影緩慢出現。

 南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最開始看去時,那道身影是嬰孩的模樣,隨後是挺著大肚子的孕婦,然後的衰老刻薄的婦人,老實巴交的村民,賊眉鼠眼的年輕人,揹著登山包的旅者,面色蠟黃命不久矣的病患……

 短短瞬息,竟然有上百種不同的形象閃現。

 南天驚呆了。

 他一時也不顧上去追燕時洵,趕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重新看去。

 結果站在那裡的,分明是一位穿著長及地面的民俗長袍的老人。

 他身上銀白色的長袍閃耀著漂亮的光澤,像是月華落在了身上織做衣裳,波光瀲灩。

 而他一頭長髮都已經變成銀白,整齊的披散在身後。

 老人的形象讓南天一時間愣住了,他忽然覺得,就算是衰老也能如此優雅氣質。

 光是老人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氣度非凡。

 而老人溫和慈祥的面容,更是讓人情不自禁的心生好感。

 可是下一刻發生的事情,卻讓南天大駭。

 ――那老人,竟然引導著燕時洵走進了棺材裡,然後伸手去合上了棺材蓋子。

 “燕哥!”

 南天一時顧不上去讚歎老人的氣質,目眥欲裂的幾步衝上去,想要把燕時洵拽回來。

 但村長的聲音卻從身後傳來。

 “客人,要去哪?祭典可快要開始了。”

 隨著村長的聲音落下,一具具腐屍竟然從小木樓的樓梯上走了下來。

 他們有的被水泡發了一樣腫脹慘白,有的卻像是被風乾的臘肉,已經變成焦褐色的皮肉緊緊的扒在骨架上,將整具骨骼清晰的顯露出來。

 而這些屍體,竟然赤紅著眼睛,晃晃悠悠的向南天走來。

 南天心中一驚,不等他反應過來這是甚麼情況,就看到更多的腐屍從四面八方向他匯聚而來。

 他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然後就發現,自己和燕時洵已經被這些腐屍徹底隔離開來。

 緊接著,“啪!”的一聲,整棟小木樓的燈光都瞬間熄滅。

 身邊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籠罩。

 山中沒有燈光,就連月亮也遠在山峰之外。

 群山之間,沒有一絲溫暖的光亮。

 唯一亮著的,只有被村民們提在手裡的慘白燈籠。

 然而,白紙糊就的燈籠微微轉動,南天卻看到那上面寫著的,分明是一個恭賀的“恭”字。

 像是在慶祝著盛大的祭典。

 一雙雙赤紅著的眼睛反射著慘白的光芒,在黑暗中上下漂浮著,向南天逐漸收緊靠攏。

 南天心臟顫抖得厲害。

 沒有燕時洵在身邊,曠野和黑暗的不安感又勾起了他童年的陰影,極度的恐懼和緊張之下,他連肌肉都緊繃到抽搐,幾乎無法挪動。

 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小腿的疼痛。

 南天暗道一聲這是抽筋了,完了,恐怕跑不快。

 心中絕望。

 但是恐懼到一定程度,甚至在南天都能感受到腐屍的指甲馬上就要觸碰到自己的時候,他卻忽然間覺得自己胸口傳來一陣暖意,熱得像是太陽落進了他的胸膛。

 南天疑惑的抬手按了按,只摸到一個凸起。

 然後他才恍然想起來,之前燕哥好像在他摔倒的時候,趁勢往他懷裡塞了個甚麼東西。

 恐怕就是這個東西在試圖救自己一命。

 南天心中焦急,暗道燕哥怎麼把這東西留給他了,明明現在看起來,是被封進了棺材裡的燕哥更加危急才對。

 但是現在即便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南天只能告訴自己,不能讓燕哥白白把這東西給自己保命,他不能辜負燕哥。

 燕時洵的名字就像是一種力量,讓南天忽然生出勇氣。

 他一把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腐屍,扭頭就往小木樓外面跑去。

 南天能夠感覺到在自己身邊的黑暗中,不斷有手臂和指尖在觸碰著他,試圖將他攔下。

 但是他就像是發狂的牛犢,一路狂奔絲毫不敢停下。

 耳邊只有呼嘯而過的風聲,呼吸聲越來越急促,肺部炸裂一般的疼痛。

 但是南天咬緊了牙關,將自己喉嚨間浮上來的血腥氣強行嚥了下去,依舊埋頭向前奔跑。

 他心中只剩下一個想法――

 不能,不能成為燕哥的拖累!

 既然燕哥把生的希望交給了他,那他現在只有拼命奔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去,才算是不辜負燕哥。

 然而,一隻腐爛的手臂,卻忽然從斜裡伸出來,在黑暗中死死攥住了南天的腳腕。

 猝不及防之下,南天重重摔在了地面上,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血腥氣直往喉頭裡湧。

 南天覺得自己的頭可能是磕在了甚麼尖銳物體上,疼得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倒抽著涼氣,剋制不住痛苦低呼著抬起頭。

 而這一眼,卻讓他看清了自己剛剛砸中的是甚麼。

 一顆骷髏頭。

 那骷髏上面空洞的眼窩正對著自己,像是在嘲笑他的無用功。

 而一點血跡染在骷髏上面,順著顱骨縫隙緩慢流淌下來。

 南天恍惚著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額頭。

 果然摸到了一手的溫熱,鼻尖也嗅到了血腥氣。

 不知終點的劇烈奔跑,和絲毫沒有收力的重擊,讓南天的神智開始恍惚不清。

 在看到自己一手的血跡時,他竟然只是在心中感嘆,啊……原來自己真的受傷了啊。

 在一片模糊中,南天唯一還記得的,就是燕時洵將保命之物交給他的事。

 求生也因為燕時洵的捨生,變成了南天必須完成的執念。

 南天的十根手指死死的扣進眼前的泥地裡,拼命的想要爬起來。

 可是,十根手指在泥地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溝壑,也露出了下面埋藏的東西。

 竟然……是一具慘白的骸骨。

 南天感受著自己手指下的陰冷觸感,覺得自己好像出現了幻覺。

 他竟然覺得,這骸骨好像在衝著他笑,牙頜骨開開合合,彷彿在對他說:我就是你。

 ――看看我,我就是你的下場。

 骸骨說,我是你必將抵達的死亡,遲來了幾十年的結局。

 南村,一個都逃不了。

 而在這時,拽著南天腳腕的腐爛手臂上傳來陰冷的觸感,陰森涼意開始順著他的經脈遊走,凍得他連牙關都在不由自主的發顫,於是四肢都開始變得不靈活。

 而一雙接一雙的手臂爬上來,拽住了南天的腳腕,小腿,腰……

 如果南天現在回身看看,就會發現一具具腐屍累加在他的身上,將他死死的壓住,不讓他再往前攀爬半分。

 南天甚至用力到咬破了自己的舌頭,他能夠感受得到自己的牙齦和舌頭都在出血,血腥味充斥著他的口腔。

 他像是瀕死的小獸,仰頭髮出最後的哀鳴嘶吼。

 結果當南天仰起頭時,卻重重愣住了。

 他竟然……看到了自己的阿婆。

 阿婆還是當年的模樣,只是低下頭,慈祥的衝他道:“我們天天,終於回家啦。”

 阿婆伸出手,似乎想要將南天從地面上拉起來:“跟阿婆走吧,天天,從今以後,阿婆再也不離開天天,我們祖孫兩個,幸福快樂的生活。”

 南天恍惚的呢喃:“阿婆……”

 阿婆慈祥的應著:“嗯,阿婆來接天天了。”

 就像是被迫長大的孩童,雖然已經可以獨擋一面,獨自面對一切風霜,行走了千里萬里,也咬緊了牙關從不喊痛。

 但是,在看到慈愛長輩的那一刻,堅強的心理防線瞬間全線垮塌,委屈的淚水湧上眼眶,想要投進長輩懷裡,向長輩訴說自己的一切苦痛。

 就好像,還是多年前,會撲進長輩懷裡撒嬌的稚童。

 南天猛然鬆懈下了所有提防,緊繃的肌肉放鬆,他輕輕伸出了手,想要搭住阿婆向他伸來的手掌。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阿婆你怎麼才來,他們都說你死了……”

 話說到一半,南天忽然愣住了。

 對啊,阿婆已經死了。那,自己眼前這個人,又是誰?

 然後他就感覺到,自己胸口的那一團,燙得像一塊火炭,幾乎難以忍受。

 南天恍然回神,看向前面阿婆的目光沉痛:“你不是我阿婆。”

 “我阿婆,已經死了。”

 在南天話音落下的瞬間,阿婆原本慈祥的面目瞬間猙獰,整個人像是融化的岩漿一般迅速坍塌。

 南天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

 即便他在那保命東西的提醒下,意識到眼前的只是假的阿婆,但是親眼看著最喜歡的阿婆以這個形象潰散,仍舊讓他恍然有種這是自己的阿婆在走向死亡的錯覺,讓他心痛萬分。

 然後南天就看到,取代阿婆形象出現的……

 竟然是村長。

 村長咧開笑容,語調輕柔遲緩:“客人要去哪裡?祭典馬上就要開始了。”

 “該讓客人。進棺材了。”

 這一聲就像是某種提示,讓南天的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也恢復了清明。

 他駭然回頭,卻發現自己身上,竟然壓著一具沉重的棺材。

 南天驚呼著想要掙扎出來,但他的腰部以下卻被棺材死死壓著,動彈不得。

 他抬起頭,就見不僅自己這裡是棺材。

 他身旁的,竟然是一具接一具,密密麻麻的棺材。

 南天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身處於棺材群之中!

 就像是他最開始和燕時洵在小木樓外面,看到小木樓大廳裡擺著的那一具具望不到盡頭的棺材。

 這讓南天駭然。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以為的狂奔,真的是在向著小木樓外面狂奔嗎?

 還是……甚麼東西遮蔽了他的視線,讓他以為的逃跑,變成了自投羅網。

 南天心頭湧上一陣絕望,覺得自己愧對於燕時洵的期望。

 但是他很快發現了旁邊的異響。

 那些提著白燈籠的村民,其中一部分人的燈籠,竟然猛然被山風吹熄。

 然後,一具具棺材發出了沉重的“吱嘎!”聲。

 那些燈籠熄滅的村民像是接受到了某種指令,眼神木然的走向棺材,邁開腿跨入其中。

 竟然是自己淌進了棺材裡!

 南天大駭,下意識的想要去找燕時洵求助。

 可是他發現,在最前頭蓋著燕時洵的那具棺材上,竟然顫巍巍的生長出白色的菊花。

 迎風搖曳。

 白色菊花的含義……

 是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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