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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山外,民宿區。

 等官方負責人帶著救援隊將每一間民宿都排查清楚之後,天已經黑了。

 救援隊將所有幸存的人都趕緊帶去了治療,行兇者和明顯有狂躁傾向的人,都被專門看守在一邊。

 而死去的人,也都被救援隊從民宿裡搬了出來,放進裝屍袋中。

 這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

 即便救援隊員因為工作性質,這些年來趕赴過數不清的特殊案件現場,自從“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節目開播之後,他們所見到的場景更是一次比一次恐怖,接連挑戰他們的承受能力。

 但是,沒有一次,救援隊員們像這一次一樣難受。

 他們在每一棟民宿中有序進出,合力將那些死去的人們搬出房子,並且儘可能的尋找一些人已經殘缺的身體部件。

 每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們的臉上,都是悲傷的沉默。

 這些人死去得太過於悽慘,沿著紋路裂開的面板讓他們看起來恐怖猙獰。

 但更重要的是,有很多屍體,血液還沒有涼透,他們的屍身還殘留著溫度。

 這就意味著,如果他們能夠早來一些,或許,或許……就能救下這些死去的人。

 人有感情的溫度,看到其他人死去,也會為他感到悲傷。

 更何況是救援隊這樣,日常任務就是保護他人的人。

 所有人都心情低沉,一言不發。

 整個民宿區死一樣的寂靜,唯有陰冷的山風,吹散濃重的血腥氣。

 老闆娘在被救下來之後,很快就在救援隊員的安撫下恢復了平靜。

 她畢竟是能夠在丈夫進山時獨自撐起一整間民宿的人,十幾年的風吹雨打,也讓她被磨練得堅強。

 不過,要說難,當屬官方負責人。

 他本來就因為最近的忙碌而顧不上吃飯,不規律和簡陋的飲食,讓他本來就不太好的胃疼痛難忍。

 而雪上加霜的是,他剛剛為了救下老闆娘,情急之下直接用自己當做肉墊接住了跳樓求生的老闆娘,自己反被衝擊到腹部,五臟六腑都覺得移了位。

 尤其是胃。

 官方負責人一邊指揮著救援隊,一邊還要統籌協調各方。

 即便他已經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連說話的聲音都止不住的顫抖,沙啞得每說一個字,對他而言都是折磨,連電話對面都擔憂的詢問他的情況,但他仍舊不能得到稍微的休息。

 明明冬夜的山中寒冷,但負責人卻是硬生生疼出了一身熱汗。

 他抓著救援隊長的胳膊,每和對方說幾句話,就要暫停下來緩一緩,然後再接著忍耐著疼痛繼續。

 隊長不忍,想要讓負責人去醫療人員那邊看看,但他卻只是擺了擺手,說不能浪費時間,不能因為他一個人耽誤所有人的工作。

 老闆娘也看到了這一幕。

 她認出來那就是剛剛接住了自己,讓自己免於受傷的人。

 見對方一副痛苦忍耐的模樣,老闆娘不由得有些擔心,是不是對方因為接了自己那一下而受了傷。

 老闆娘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指著官方負責人,小聲向隊員詢問了他的身份。

 隊員沒有說出特殊部門,只說他們是接到電話知道這裡出事,所以趕過來看看,而那個人是他們行動的負責人。

 老闆娘震驚,沒想到負責人竟然也會做這樣的事。

 隊員只是笑笑,說只要是為了拯救生命,只有職能的不同,沒有高低之分。

 官方負責人遠遠的就看到老闆娘披著保溫毯,一臉愧疚感動的朝自己走來。

 他猜到了對方的意思,於是趕緊強制剋制住自己的神情,露出一個笑容。

 “身體怎麼樣?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官方負責人關切的道:“要是有磕到碰到的地方,一定要及時和醫療人員說,讓他們給你看一下。”

 老闆娘感激的道了謝,對剛剛發生的事還心有餘悸:“我家那口子雖然負責民宿裡的重活粗活,力氣大,但是他一直都是老實本分的人,我倆在一起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平時我都擔心他被別人騙了欺負了,怎麼今天,好好的人就突然說瘋就瘋呢。”

 提到丈夫,聽著旁邊隱約傳來的丈夫的嘶吼聲,老闆娘難過的紅了眼圈:“你們沒來之前,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了,謝謝,真的謝謝你們。”

 官方負責人擺了擺手,卻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剛才救援隊將每家民宿都檢視了個遍,最後發現,只有老闆娘的民宿還算是“安全”。

 其他民宿一踏進大門,就能嗅到撲面而來的血腥氣。場面之慘烈,甚至讓幾個年輕的隊員都跑出去吐得昏天暗地。

 而倖存者裡,也只有老闆娘受傷最輕,除了一些摔倒和奔跑時沒注意帶上的擦傷,她連血都沒怎麼流,沒有骨折也沒有大傷口。

 其他零星一兩個倖存者,都已經渾身血肉模糊,只剩下一口氣了。

 能活下來,全靠著救援隊趕到的及時,醫療人員經驗豐富。

 這樣鮮明的對比,讓官方負責人不由得心中生疑。

 這種情況下,要麼是老闆娘本身就與襲擊民宿的東西有關聯,畢竟日夜與她一起生活的老闆現在這副模樣,確實可疑。

 要麼,就是有甚麼東西在保護著老闆娘,讓她逃過一劫。

 “冒昧問一下,你平時喜歡佩戴平安扣玉佩之類的東西嗎?”

 官方負責人微笑著詢問,選了個不太相關的問題。

 在沒有確定真實情況之前,他不想打草驚蛇。

 老闆娘搖了搖頭:“沒有,我平常要幹活,不習慣戴這些易碎的東西。”

 說完後,老闆娘想了想,又猶豫道:“不過……我戴了其他東西。”

 她將自己腰間掛著的織物拿了下來,給官方負責人看。

 “這是……”

 官方負責人眼神一凝,趕緊在禮貌徵求老闆娘同意之後,將那色彩豔麗的織物拿在手裡,藉著手電筒仔細看去。

 “因為中午的時候,有個要拍甚麼綜藝的節目組過來,有個長得很漂亮的男孩看上了這些花花綠綠的,就過來問我,還有人好像對這些東西很熟悉,介紹了不少,我就送了他們一些。”

 老闆娘道:“等他們走了之後,我聽那人講的好,就也拿了一個戴在身上。”

 看到官方負責人一臉凝重小心,老闆娘擔憂的問道:“是這個東西有問題嗎?”

 “我看那個小哥兒講的特別好,還保平安甚麼的,就拿來帶著的。難道是這東西讓我丈夫出事的?”

 中午的時候,宋辭本來看上了色彩斑斕的“保佑生命”紋樣,但看老闆娘在聽到南天的講解之後,也對他手裡那個紋樣很感興趣的樣子,他就乾脆一副不喜歡那個配色的樣子,將原本挑中的又放了下來,換了另外一個。

 而在節目組眾人走後,老闆娘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被宋辭拿起來過的那個織物很好看,就神使鬼差的將那個被挑剩下的織物掛在了自己身上。

 人有時候總是這樣奇怪。

 明明那對姐妹送織物過來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老闆娘一直都當自己是做善事幫幫那兩個孩子,所以才收下來,一直也沒對那些織物怎麼看上眼。

 但節目組的人一來,看著他們滿臉驚喜的說喜歡,老闆娘忽然也被帶動了,覺得這些織物確實挺好看。

 尤其是小少爺一樣的宋辭拿過的。

 老闆娘覺得,那孩子一看就是挑剔的性格,都能被他喜歡,那這個織物確實好看。

 就這樣,她把織物掛在身上後,對著鏡子美了一會就又繼續去幹活了,也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直到官方負責人提出了疑問。

 聽完老闆娘說完這些織物的來歷後,官方負責人沉吟片刻,意識到很有可能正是老闆娘將織物掛在身上的舉動,才保住了她的性命,讓她在所有人都重傷或者死亡的情況下,只受了輕傷。

 況且,聽老闆娘剛剛的講述,按照南天對於這些織物的科普,每種紋樣都有著不同的寓意。

 是不是因為老闆娘剛好拿到了可以解開危機的紋樣,才產生了保護的效果?

 官方負責人心中有了猜測,但不敢確定。

 畢竟偏南地區十萬大山,山山間隔之間習俗和文化都多有不同,即便是最權威的民俗專家,也不敢輕易下定論。

 有的時候在山這邊的好寓意,翻過山就是詛咒人死亡。

 相差之大,令人不得不謹慎判斷。

 官方負責人很快就給相熟的專家發了訊息,也得到了回覆,又在網路上查詢類似的織物進行對比。

 一番對比下來,他驚愕的發現,南天的說法是對的。

 ――編織這些織物的人,對民俗出乎意料的瞭解深刻,一點都沒有錯漏之處。

 這才使得織物發揮出了最大的效果。

 官方負責人意識到,如果能夠找到編織織物的人,向對方詢問有關長壽村和南溟山的事情,以對方對民俗和傳承的瞭解之深,一定能告訴他們很多有用的情況。

 他向老闆娘問道:“你剛剛說,是一對雙胞胎姐妹將這些送來的?那你知道她們住在哪裡嗎?”

 老闆娘抱歉的搖了搖頭:“她們害怕被人打擾,聽她們的意思,好像是家中的長輩很嚴格,不喜歡她們和外人見面。每次都是她們趁著凌晨的時候過來,把織物送到民宿,和我換一些女孩子需要的東西,然後就走了。”

 “我只知道她們住在山裡,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老闆娘道:“她們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們的存在,要不是您救了我,而且看您這樣子,好像這些織物有別的說法,我也不會把她們的事情說出來。”

 一提到那對姐妹,老闆娘就一臉不忍心,她嘆了口氣,伸手在自己腰的高度上比劃著:“我第一次見到她們的時候,她們才這麼一點點大,連鞋都沒有,擠在外面牆角怯生生的看著我,瞧著那麼可憐。”

 “也不知道她們家長是怎麼想的,竟然忍心那麼對她們。”

 旁邊人聽到了老闆娘的話,忍不住捧著平板走過來:“冒昧問一下……你說的那對姐妹,是她們嗎?”

 官方負責人抬頭看去,就見是負責關注節目直播的工作人員。

 而平板上正在播放的,正是燕時洵的分屏。

 燕時洵攔住了奔跑的少女,向她詢問她的妹妹,得到了姐姐警惕而快速的告誡。

 那些說的話光是旁人聽著,就覺得毛骨悚然,不知道到底會發生甚麼,才會讓姐姐說出這樣的話。

 不過,在看到螢幕上少女的模樣之後,老闆娘先是驚訝,然後肯定的點了點頭:“是。”

 “這個好像是雙胞胎裡的姐姐。”

 老闆娘有些奇怪:“不過,怎麼沒見著妹妹,她們一向是一起出現的。”

 “不過,按照以前的經驗來看,明天就是冬至了,她們應該明天就會來我這。”

 官方負責人眉頭一跳,趕緊追問:“冬至?她們每年冬至都會來嗎?”

 “不是。”

 老闆娘有問必答,誠懇道:“一開始我也摸不準,只知道她們每個季節來一次。後來時間長了,才發現規律,是每個節氣都會來。”

 四個節氣?

 官方負責人皺眉沉思,覺得有些奇怪,不知道為甚麼一定是四個節氣。

 因為民宿地點偏僻,訊號總是不太好,再加上民宿事情多,所以老闆娘勞累了一天之後,和丈夫說說話也就睡覺了,並不關注網路和綜藝,因此也不知道這個中午路過的節目組是甚麼樣的風格。

 她看著螢幕裡幾人的背景,只是單純感到新奇,沒想到她從來沒去過的山裡是這樣的環境,姐妹兩個生活在這樣的村子裡。

 但知道內情的官方負責人和工作人員對視了一眼,神情嚴肅了下來。

 恐怕他們剛剛的猜測是對的,正是這織物保護了老闆娘。

 不過,看姐姐對燕時洵說的那些話,可能對方真的知道些甚麼。

 “想問下這些織物還剩下多少?能賣給我們嗎?”

 官方負責人笑著向老闆娘問道:“你還記得之前節目組裡的人是怎麼介紹這些織物嗎,能告訴我嗎?”

 老闆娘忙不送迭的指了指民宿一樓的客廳:“都堆在那裡了,不要錢,送給你們。”

 “你們救了我的命,我怎麼能好意思要錢。再說這些也不貴,我從那兩姐妹手裡買來的時候,就沒指著要賣它賺錢。”

 目前已經發生的種種事情,都表明山中會有一場硬仗要打,官方負責人不敢掉以輕心。

 而既然這織物有保護人的效果,他自然想要配發給救援隊和工作人員,避免他們受到傷害。

 畢竟……這上游,可是南溟山啊。

 光是想想幾十年前的慘狀,官方負責人就覺得心都在顫抖。

 不過,他憂思一重,連帶著胃也跟著劇烈抽動了起來。

 他嘶嘶倒吸著冷氣,雙手揉著胃部,疼得整個人都不由得蜷縮了起來。

 旁邊人見狀,趕緊攙著官方負責人往旁邊的沙發上走:“負責人您帶藥了嗎?趕快先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交給我們,您別急。”

 官方負責人本來還倔強的想要拒絕,但是卻因為疼得沒有力氣,被一把按在了沙發上。

 本來是領著大家過來拿織物的老闆娘,見狀也趕緊擔憂的過來詢問,一臉愧疚的說是自己砸傷了負責人。

 負責人連連擺手,咬著牙說這不是對方的問題,自己的胃病是老毛病了,不用在意。

 他推了一把旁邊人,讓對方去向醫療隊幫他要兩片止疼藥。

 老闆娘看著心酸,趕緊去旁邊的火爐上提下一壺之前燒著的熱水,給負責人倒了一杯遞過去。

 “喝點熱水能緩解一下。”

 負責人見老闆娘紅了的眼圈,知道自己要是再拒絕對方,會讓她更加歉疚,於是嘆息了一聲,笑著從她手裡接過了熱水,道了謝。

 因為老闆娘就在一旁,負責人也不好就把熱水放在一旁,只好一直拿在手上。

 不過,在寒冷的山風中吹了這麼久,他的雙手早就凍僵了。現在有熱乎乎的東西捂捂手,竟然也覺得有些幸福,好像連帶著胃部的疼痛都減輕了。

 負責人低頭看著手裡的熱水,竟然覺得這杯普通的水看上去如此清澈甘甜。

 他的喉結滾了滾,發現自己竟然前所未有的渴。

 就像是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終於見到了能夠救命的水源,於是不顧一切的想要喝進嘴裡。

 負責人鬼使神差的舉起水杯。

 熱水剛一滑進喉嚨,他就覺得整個腹部暖洋洋的,連剛剛還疼得人承受不住的胃部,也像是被安撫下來的貓咪,疼痛一掃而空。

 負責人仰躺在沙發上,舒服的喟嘆出聲。

 忽然間,就像是所有令他煩心的事情都離他遠去,那些堆積得令他焦頭爛額的工作,那些需要他去解決溝通的瑣事,統統被拋到了一邊。

 一切會令他不快的記憶,都慢慢從腦海中被抹去。

 連帶著身體上的疼痛都消失了。

 官方負責人覺得在這一刻,自己像是回到十幾歲,身體輕盈得彷彿能飛起來。

 見負責人臉上掛著笑意,老闆娘也熱情的笑著道:“是吧,喝熱水就能緩解一下。”

 “正好我之前剛燒了一壺水,還沒等喝呢,我家那口子就突然發瘋,要不是回來取織物給你們,我都想不起來熱水這回事。”

 邊說著,老闆娘邊又給負責人倒了一杯。

 負責人這次沒有拒絕。

 連著倒了幾杯水,負責人就喝了幾杯,最後他都不好意思的讓老闆娘把壺就放在一旁,自己來倒。

 恰好這時,去幫負責人取止疼藥的人也回來了。

 他急急的一跨進門,本來擔心負責人會不會疼昏過去,沒想到映入眼簾的,就是負責人帶著輕鬆笑意的樣子。

 像是剛剛的疼痛已經統統離負責人遠去,他看上去和一貫從容指揮的模樣一樣。

 工作人員驚奇的問:“負責人,您還疼嗎?看您這樣子,好像好了不少?”

 負責人也笑著道:“看來喝熱水還真能緩解胃疼。”

 他心中其實也疑惑,明明前一刻自己還疼得死去活來,恨不得手掏進肚子裡,將整個胃扯出來。怎麼一喝上熱水,就突然不疼了呢?

 就算熱水能夠緩解胃疼,也不應該這樣位元效藥還立竿見影才對。

 負責人還記得,上午的時候,燕時洵可是才提醒過他這個胃,讓他好好注意。

 他不認為以燕時洵的性格,小病小痛也會被對方放在心上,更多的可能,是更加嚴重的疾病。

 能被燕時洵看在眼裡的病,會因為一杯熱水就消散嗎?

 負責人隱約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但偏偏那一閃而過的疑惑就像是滑不留手的魚,倏而逃離了腦海,連帶著剛剛的印象也越來越淡。

 他茫然的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

 但是,在話出口之前,他想要說的東西就已經被他遺忘。

 官方負責人覺得身心都輕盈了起來,於是眼角眉梢都帶上了笑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之前那些說要來長壽村定居的人了。

 就連山外的民宿都這麼舒服,那山中的日子該是多美妙啊……要不是他還有工作,真想就這麼留在這裡,一直不離開。

 工作……?

 官方負責人的大腦慢了半拍,才恍然想起來,哦對了,他還要等海雲觀的道長們過來匯合,然後一起進山去長壽村來著。

 幾十年來工作勤懇的負責人,第一次覺得工作如此勞累。

 要不是隱隱約約記得燕時洵之前對他胃病的囑咐,讓燕時洵這個名字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中,他真的想要徹底忘掉所有煩心的一切,就這麼懶洋洋的守著寒冷冬日裡的火爐,就這麼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老闆娘也熱情的招呼著來給負責人送藥的人,為他遞上了一杯水,說天氣冷,剛好有之前燒的水,趕快喝一口暖暖身體。

 那人趕忙道謝,從老闆娘手中接過水杯。

 而在無人關注的角落裡,放在火爐不遠處的水桶,蓋子沒有擰緊,原本滿滿一桶的水已經下去了很多。

 正是漢子從山裡挑出來的水。

 ……

 長壽村內,柳名帶著燕時洵兩人往村長家走,一路都笑呵呵的,一副興奮的模樣。

 而在路途中,燕時洵發現,在向村長家走的,不僅是他們。

 還有很多做村民打扮的人。

 他們身上穿著的衣服和柳名差不多,不過,其中一部分笑得開心,一部分卻表情麻木,像是已經對周圍的事物失去了感知,對未來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如此強烈的對比,引起了燕時洵的注意力。

 柳名不在意的解釋道:“明天不就要舉行祭典了嗎?他們都是要來為明天做準備的。”

 那些人從村子裡的各個方向走出來,從四面八方匯聚向山腳下村長的家。

 他們彼此間沒有交談,也沒有發出聲音。

 唯有被他們提在手裡的一盞盞蒙著白紙的燈籠,點亮了天色逐漸黑下去的村子,卻沒有添上任何溫度和人氣。

 一盞盞白燈和無聲的人們,乍一看,就像是送靈一樣。

 南天害怕的靠近了燕時洵,抓緊他的衣袖,大氣不敢出。

 燕時洵的目光卻不動聲色的向下看,落到那些人的腳下。

 然後他就發現――

 在燈光的照亮下,所有人都沒有影子。

 不過,其中有些人走路時踮著腳後跟,所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顯得姿勢詭異。

 有些人雖然腳落在地面上,但卻不像是大多數人走路時會有上下起伏。他們就像是在做平移運動一樣,連腦袋的高度都沒有半分變化。

 燕時洵心中一驚,垂在身側的手指順勢掐算。

 但卦象卻像是受到了嚴重的干擾,如同磁場不穩定的羅盤,指南針在幾個方向之間來回迅速轉動,卻始終指不出正確的方向。

 卦象先是告訴他,這些人全部已經死了。

 但下一秒,卦象自己推翻了自己,只留給燕時洵一個空白的答案。

 燕時洵眉頭緊皺,再次掐算。

 這一次,卦象卻告訴他,其中有些人已經死了,有些人卻還活著。

 比如那些踮著腳走路的人。

 但是燕時洵卻覺得這樣的卦象,簡直荒謬。

 怎麼可能呢!

 這些踮著腳走路的人,燕時洵一眼看過去,就覺得他們是被鬼魂附身了。

 因為鬼魂習慣於腳不落地飄著走,所以,即便他們進入到了身軀裡,一時還是會保留這樣的習慣,腳後跟不落地。

 可偏偏,卦象卻說這些人還活著。

 燕時洵心中不解,對於長壽村更加忌憚萬分。

 之前他在看到隊長留下的布條時,因為上面殘留了隊長的一點血跡,所以他得以在沒見過隊長的情況下,就更加精準的起卦,想要卜算隊長是否真的遇害。

 而最後的結果,也一如他的猜測。

 卦象顯示,隊長已經死亡,生機早就潰散乾淨,連魂魄都找不到在哪裡。

 可現在,出現在他面前的這些人,卦象先是說他們都已經死了,他所看到的也先是他們滿是黑氣的臉。

 然後再看去時,卻令燕時洵驚愕。

 這些人身上的生機之充沛,簡直像是健康的年輕人。不,甚至遠遠超過正常人的限度。

 柳名察覺到了燕時洵看向那些人的視線,他搖了搖頭,得意的道:“這些人都是我們村的村民,客人在村裡閒逛的時候,沒有看到他們嗎?”

 隨即,不等燕時洵說甚麼,柳名就自顧自的笑了出來:“沒事,你們會熟悉起來的。畢竟……”

 “要一起生活很久,很久啊。”

 南天被柳名說得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他驚恐的看著柳名,覺得這個人越發詭異。

 就連螢幕前的觀眾,都有些受不了。

 不少人趕快搓了搓手臂和身上,覺得自己莫名發冷,雞皮疙瘩一層層的起來。

 [這人說話怎麼怪里怪氣的?比我那個陰陽怪氣的極品親戚還噁心。]

 [最起碼親戚不會突然變成鬼來害你……剛剛燕哥突然看向他的時候,鏡頭猛地打過去看到他的笑容,我真的以為看到鬼了。]

 [第一次知道,原來笑也能笑得這麼滲人。明明之前還有太陽的時候,看這人也挺正常的啊,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你們看這個影片,不覺得冷嗎?我家空調開到三十度我還是覺得冷,渾身打哆嗦的那種。]

 [少迷信,多穿點,還不行就看看窗戶是不是沒關。]

 [不不不,還真不是。我剛剛實在是被嚇得不行,就把直播暫時關了,結果就不冷了。等再開啟,我覺得脖子後面都發涼,好像有甚麼東西趴在我肩膀上。]

 [???別嚇我啊!我今晚一個人睡在村裡六層樓大房子,一個人,一個人啊!]

 [明天到底是甚麼祭祀啊?聽著怎麼這麼邪乎呢,我好害怕嗚嗚嗚,好想快進到明天。]

 唯一不受干擾的,也就只有燕時洵了。

 柳名說完之後,就一直在觀察著兩人的臉,他的眼睛在黑暗下折射著不遠處燈籠的白光,顯得如此詭異。

 在看到南天一副害怕得鵪鶉一樣的模樣,柳名滿意的點了點頭,就像是表演被人捧了場的演員,連嘴邊的笑容都被扯開了更大的弧度。

 然而,當柳名轉而看向燕時洵時,卻被對方面無表情的冷意搞得一噎,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燕時洵的目光冷漠的掃過柳名,就又投向那些所謂的村民。

 他本來就不是甚麼熱情的性格,之前對柳名的禮貌和笑容,也都是因為想要從柳名口中得知些訊息,不想在沒有摸清底之前打草驚蛇。

 不過,現在他很清楚,無論他是甚麼表現,柳名該說的都會說,不能說的一個字都不會說。

 既然如此,他為甚麼浪費時間在柳名身上?

 燕時洵覺得,兩人現在就已經是半撕破了臉的情況,既然如此,他也懶得理會柳名。

 反正不管怎麼樣,村長都會如約出現,明天的祭典也會按時到來。

 燕時洵冷漠的態度打擊到了柳名,讓他本來瘋狂到扭曲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然後死死的用妒恨的眼神盯著燕時洵。

 嚇得南天默默繞著燕時洵轉了一圈,換到了遠離柳名的另一邊,並且全程都警惕的沒有讓自己脫離燕時洵的觸碰。

 柳名卻偏偏和燕時洵槓上了。

 他就像是不死心的玩家,不看到獵物在狩獵場裡被嚇得驚慌失措,就不肯罷休。

 只有成功在燕時洵臉上看到害怕的情緒,他才會覺得自己贏過了對方,然後才好再次居高臨下的得意洋洋。

 可惜,即便柳名說了一路嘴不停,甚至將原本不該說的話也說了出來,但在他眼不錯珠的緊盯下,燕時洵卻連眉毛都沒再動一下。

 反倒是南天,整個人都已經嚇傻了,一副直愣愣被燕時洵拖著走的模樣,連魂魄都不知道被嚇到哪裡去了。

 眼看著前面就是村長家的小木樓,柳名恨恨的磨了磨牙,不甘心的閉了嘴。

 燕時洵的眼眸中卻浮現出了笑意。

 倒是意外之喜。

 原本嘴巴嚴實的柳名,卻因為倔強的勁頭上來了,不死心的一定想要看到燕時洵害怕的模樣,所以吐露出了一些對燕時洵而言有用的資訊。

 比如,在那些前往村長家的村民裡,他們雖然目的地相同,但承擔的角色卻不一樣。

 順著柳名當時說話時看過去的視線,燕時洵確定了他所說的兩類人是如何劃分的。

 那些沒有踮腳走的村民,會在祭典中承擔著苦力的角色。而另一半人,按照柳名的說法,就會得到幸福。

 這種奇怪的分工讓燕時洵心中疑惑。

 不過,他在發現了柳名被挑戰起來的心態之後,為了讓柳名說出更多訊息,就一直面無表情彷彿雕像,連話也沒有再說過一句。

 ――當然,就算問了,柳名也不會告訴他,反而會打草驚蛇。

 因此,燕時洵只是一邊細緻觀察著那些村民,一邊將疑惑放在了心裡。

 村長家的小木樓已經在天黑之後點起了燈,將本就慘白的布幔映襯得更加冰冷沒有溫度。

 在陰冷的山風中,從上而下垂地的簾布漫卷,風從門窗的縫隙中穿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如同哭泣。

 整棟小木樓上下,每一扇窗戶後面都亮著慘白的燈光,將人影映在窗戶上。

 包括那些燕時洵沒能推開門的房間。

 這些身影高矮胖瘦各異,但是仔細看去,卻會發現它們從一開始就一動不動,彷彿只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蠟像。

 每一扇窗後面,都有一雙眼睛,在死死的向下看著燕時洵。

 乍一眼看去,整棟小木樓帶來的壓迫感令人心驚。

 密密麻麻的眼睛彷彿形成了天羅地網,讓獵物就算有所察覺,也無法飛出牢籠。

 可是,狩獵者卻沒有想過。

 ――要是,被它們當做獵物的人,從一開始就是“自投羅網”呢?

 而小木樓的木門大開,一眼便能望穿整個客廳。

 燕時洵抬起眼眸看去,隨即眼神變得鋒利了起來。

 下午時他看到還空蕩蕩的牆壁,如此已經放上了黑色的牌位,密密麻麻的疊在白布下面,將正面牆壁都佔滿了。

 而原本甚麼都沒有的客廳裡,則整齊劃一的放著棺木。

 一具具棺木沉沉的互相挨著,將房間裡的氣壓都壓低了下來,四周的寒冷如有實質。

 這些棺木的數量之多,卻是一眼望不到頭,連帶著原本空間有限的客廳,都彷彿向後無限延伸。

 就像是兩面相對而立的鏡子,反覆倒映著對面鏡子裡倒映出的鏡子裡的場景,於是空間變得不可捉摸。

 這讓讓燕時洵數不清到底有多少棺木。

 而準備這些數量棺木……又代表著多少數量的死人。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肺部都被空氣中冷冽的空氣灌滿,鼻尖繚繞著若有若無的臭味。

 又向前走了幾步之後,燕時洵忽然發現,並不是所有棺材都合上了蓋子。

 放在最前方的那具棺材,蓋子斜斜的放在上面,並沒有嚴密的合上棺材。

 在目光落在那具獨特的棺材上之後,燕時洵的目光也因此看向了棺木旁邊。

 那扇被一層層粗重的鎖鏈纏繞著的門,已經被開啟了。

 他所聞到的濃重腐臭味,就是從那扇門裡傳出來的。

 而一道渾濁的黃水,從那房間裡一直蔓延到棺木叢中,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個個腳印,粘連著黑紅的血液。

 就像是……原本放在房間裡的死屍,自己走進了棺材裡。

 燕時洵眯了眯眼眸。

 南天更是在看清小木樓裡的場景後,被徹底嚇傻了,腿腳軟得連站起來都費力。

 如果不是燕時洵一直沉穩的撐著他的身軀,恐怕南天現在已經是癱坐在地上的一團爛泥。

 一道笑聲從前面傳來。

 燕時洵循聲望去,才發現在沒有亮燈的小樓外面,竟然站著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

 在老人主動笑出聲之前,他甚至沒有感覺到這個人的存在。

 燕時洵心中一驚,暗道了一聲燈下黑。

 老人卻相似絲毫不覺得自己家的模樣有多滲人,他咧開嘴,笑著用嘶啞的嗓音向燕時洵道:“歡迎客人,來長壽村做客,我是這個村的村長。”

 “想要健康長壽,無憂無慮嗎?”

 老人的聲音帶著奇異的韻律,聽上去具有無與倫比的說服力,好像他所說的一切都會成真,他是真真切切的在關心你。

 “在長壽村,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所有安穩幸福的生活,再也不會有半點痛苦。”

 “就像你曾每年每月祈禱的那樣,只是,神沒有回應過你們,神早已關閉了大門,說人間無救。”

 老人咧開嘴笑著,語調輕柔緩慢:“但是,長壽村可以。”

 “只要成為長壽村的村民,所有你所想要的一切,都會變得唾手可得。”

 南天原本畏懼的面容變得木然,之前的害怕情緒在見到老人之後都一掃而空。

 他真切的被老人所敘述的內容吸引住,甚至不由自主的在腦海中構建著老人所描述的畫面,覺得單是想象,都會讓他覺得幸福。

 就連在燕時洵分屏前的觀眾們,也都愣愣的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由得屏息看向螢幕裡的老人,被他所說的話而吸引住了。

 健康,長壽……真的,能實現嗎?

 但在這一刻,所有人都像是遮蔽了腦海中發出的警告,他們下意識的想要去追尋沒有痛苦的幸福之地。

 很多人嘴裡喃喃著:“長壽,長壽……”

 燕時洵看著南天一副被蠱惑的模樣,眼眸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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