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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燕時洵在被河水捲入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他默唸符咒,一層薄薄的氣流浮在他的身周,沒有讓那些河水真的觸碰到他。

 畢竟現在還不清楚河水到底把上游的甚麼帶了下來――在觸碰到口袋中的花瓣,恢復了正常記憶之後,燕時洵就回想起來,在進山的時候,嚮導說河水有益處是因為從上游帶下來了礦物質。

 以現在長壽村的情況,燕時洵不相信甚麼礦物質,卻相信隱藏在這句話下的另一個真相。

 ――河水有問題,是因為上游有東西融進了河水。

 燕時洵刻意放鬆了肌肉,任由河水將他裹挾著衝向未知的方向。

 想要找到蜘蛛?

 順著蜘蛛網,就會變得輕而易舉。

 燕時洵勾了勾唇角,從容闔上了眼眸。

 耳邊所過,只有水流的巨大聲響。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隨著水波上下起伏,迅速下降後又隨著巨浪被捲上半空,然後疾速下降,重重摔進深深的河底。

 當薄薄的光亮透過眼皮被眼球所感知到的時候,在燕時洵的耳邊,清脆的鳥鳴聲也取代了水流聲,悅耳空靈。

 空氣中暗香浮動,令人心曠神怡。

 燕時洵顫了顫眼睫,緩緩睜開了眼眸。

 與長壽村失去太陽後的黑暗陰冷不同,他眼前的地方一片燦爛陽光,沿著河道開滿了簇簇菊花,黃色白色的花瓣散落在河邊,隨著水流向下飄去。

 在看到花瓣時,燕時洵忽然皺了皺眉。

 花瓣是向下,說明水流也是向下,可是他現在仰躺在河面上……卻是向上飄去。

 燕時洵一個鯉魚打挺就從河水中翻身站穩,雙腳準確的踩中了河底,沒有被水波的沖刷和河底光滑巨大的岩石所幹擾。

 他舉目四望,看清了現在他所處之地的全貌。

 無論是幾十年來網路上對於長壽村的遊記和評價,還是嚮導的介紹,都盛讚長壽村是世外桃源一樣的好地方。

 但此時,燕時洵卻覺得,呈現在他面前的才是桃花源。

 陽光從繁茂的樹枝間透過來,在地面上形成漂亮的光影,而清脆婉轉的鳥鳴從遠處傳來,空谷迴響,卻不見鳥羽。

 這裡沒有枯萎與死亡,只有勃勃生機。

 燕時洵邁開長腿,向河岸邊走去。

 他伸手拂過河道邊盛開的菊花,靈活的手指在接觸的瞬間就將花瓣折了下來,挽進自己掌心,然後若無其事的躍身向上,動作敏捷而輕盈的落在了河岸上。

 因為符咒的保護,燕時洵並沒有被河水打溼。

 但是,就在他上岸的那一瞬間,他能夠清晰的感受到,在自己沒有主動撤掉自己身上的符咒效果時,那一層阻擋在他身上與河水間的薄薄屏障,就像是冰殼擺在了太陽下面一樣,迅速消融退去。

 燕時洵眼眸沉了下來,腳步站定,回身望向河水。

 長壽村的河水在有太陽時清澈見底,沒有一點雜質。而在太陽落山後,菊花鋪滿河面,下面暗藏腐屍。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會出現在日常裡的尋常景象。

 但是這裡的河水,卻似乎再普通不過。

 零星的菊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隨著陽光的晃動折射著不同的光線,光影晃動間,如水晶般剔透美好。

 令人見之便徒然覺得愉悅。

 如果說長壽村的安寧帶給燕時洵的感受,是虛假的平和,那這裡,卻反倒像是真正的“長壽”之地,似乎沒有任何需要擔憂的事情。

 如果不是燕時洵在來的時候,身上就帶著符咒,並且符咒在他上岸的瞬間無故消融,也許他還會更相信眼前的美好場景一些。

 只可惜……

 燕時洵低低冷哼了一聲,眸光冰冷。

 他不動聲色的轉身,向前方走去。

 沿著河岸的樹林後面,蓋著幾棟木質結構的房子,看起來和長壽村的極為相似。

 小樓上面同樣掛著手工編織的民俗飾品,與山外民宿老闆娘那裡的款式相似。

 不過不同的是,老闆娘手裡的有各種各樣的顏色,五彩繽紛看起來便心情好。但這裡的,卻只有單調的白黃兩色。

 在山外時,南天曾為嘉賓們介紹過這些民俗飾品,每一種不同的花樣都有不同的寓意。

 雖然那時燕時洵並不感興趣,但是風將南天的聲音送過來,他還是下意識的聽了全程。

 燕時洵眯著眼眸,仔細分辨著那些裝飾的織物,讀出了那些花樣的寓意。

 新生。

 無論是老闆娘手裡還是長壽村那裡的織物,更多的都是“平安”、“吉祥”、“幸福”這樣比較常見的寓意,雖然也夾雜著其他的紋樣,但是卻少見和這裡相同的花樣,所以頗耗了燕時洵些時間,才讓他辨認出來。

 不過燕時洵也同樣記得,南天介紹說,白色代表安息,黃色代表祝福。

 ……用這兩種顏色來編織“新生”的寓意?

 如果按照南天的說法,這就是對這種民俗一知半解,所以配錯了花紋與顏色。

 等再靠近些時,燕時洵就發現這裡似乎酷愛菊花,不僅河道有,就連樹下都盛開著菊花。

 甚至沿著小木樓的外牆,也有簇簇黃白花朵。

 小木樓裡似乎沒有人。

 在燕時洵這個距離,他聽不到任何從小木樓裡傳來的聲響。

 不過,小木樓外面的地面上還放著木桶和其他生活用品,證明著這裡確實有人在居住。

 就連蹲在燕時洵分屏前的觀眾們,都不由得為這樣的景色所感嘆。

 [這就是夢想中的隱居生活啊……]

 [這也是長壽村嗎?總覺得不太一樣?]

 [奇怪,燕哥不是不在小木樓了嗎?我切到主屏去看了一眼,那邊現在是星星他們。那燕哥這是在哪?]

 [是我網路不好嗎,怎麼剛剛黑屏了好長時間?燕哥上岸的時候,我這邊才恢復直播。]

 [我也,我也以為是我的問題,現在看好像是直播的問題?]

 [燕哥剛才是掉水裡了吧,可能那時候鏡頭進水了?不知道,我猜的。]

 [我去看了一眼那個定居在長壽村的攝影師發的遊記,裡面有好幾張照片都和這個場景相似啊,所以這也應該是長壽村吧?畢竟那個攝影師在這裡住過。]

 [可能是一個村子被分開了?我們村就是,被山隔開成了兩截,只有幾家住在另一邊。]

 [嗚嗚這才是我心中的桃花源啊!有機會一定要去,現在這樣看著也太美了!]

 [……你們就沒人意識到太陽的問題嗎?長壽村明明黑了天,為甚麼這裡有太陽?不管山不山的,太陽總應該是統一的吧!]

 [臥槽,我還真沒注意到這個問題,你一說我汗毛都起來了。對啊!太陽是怎麼回事?明明現在別的地方都是下午,長壽村是黑天,那為甚麼這裡看著像是早上?]

 燕時洵剛想要舉步上前,忽然聽到一道聲音。

 “你是誰?”

 年輕乾淨的女孩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

 但是……在女孩出聲之前,他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他!

 燕時洵瞳孔緊縮,卻在轉身的短暫瞬間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不動聲色的向後看去。

 穿著粗布麻衣的年輕女孩歪了歪頭,好奇的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燕時洵的視線迅速掃過女孩。

 在記憶不再受到干擾之後,像是一直襬在自己面前的磨砂玻璃被拿走,連帶著他的視野也重新清晰起來。

 離開長壽村之後,燕時洵再回想當時見到的村民,之前那些被放在心中卻反覆遺忘的怪異之處,全都重新回到了腦海。

 雖然接待他們的老人說,長壽村每一個人都是百歲以上,並且燕時洵也親眼見到了他們健步如飛,強壯如年輕人的模樣。但如今想來,那種生機和年輕感,卻正是因為太完美而顯得虛假。

 像是被過多修整後的照片,一眼望過去都是美好,可再仔細思考時,卻會慢慢意識到,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模樣。

 老人們的臉上永遠帶著笑容,生活悠閒,似乎沒有任何會讓他們煩惱的事情。

 可他們身上,卻沒有正常人會有的活人氣息。

 而無聲無息出現在燕時洵身後的女孩,是與他之前在長壽村所見村民不同的剔透,充滿著生命的活力,更加接近在進山前隨時可見的普通人。

 “我在村裡沒有見過你,你是誰?”

 見燕時洵沒有回答,女孩又耐心的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燕時洵定了定神,在不知道女孩身份的情況下,並沒有直接說明自己的身份。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河水,面不改色的亂編:“我在山裡迷了路,以為沿著河走能出山,結果就走到了這裡。”

 “請問這裡是甚麼地方?叫甚麼村?”

 女孩聽燕時洵說完,似乎有些猶豫,她回頭看了眼依舊在歡快流淌的河水,咬了咬嘴唇,神情有一瞬間的動搖。

 但似乎又想到了別的,她很快就在糾結中下了決心。

 “這裡是長壽村。”

 女孩似乎有些急,向前一步靠近了燕時洵。

 但不等她說甚麼,就聽到一陣爽朗的笑聲從小木樓裡傳來。

 “妹子,是有客人來了嗎?”

 燕時洵看到,在那男聲響起時,女孩的眼神瞬間變了,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收攏了起來,不再像剛剛那樣懷著善意,毫不戒備。

 他轉身循聲看去,就見男人從小木樓裡走出來,手上還端著放滿了食物的木盆,很有生活氣息。

 而男人身上穿著民俗短打,精壯有力的肌肉一看就是常年體力勞作的成果。他曬成深麥色的臉上帶著清爽乾淨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淳樸又老實的模樣。

 無論怎麼看,男人都不像是會讓女孩如此戒備的人。

 況且男人剛剛對女孩的稱呼是“妹子”,就算不是親兄妹,應該也是熟人了才對。

 燕時洵微不可察的皺了下眉,輕笑著向男人點了下頭:“我迷路走到了這裡,請問你是……”

 男人絲毫不見外的走過來,笑道:“我叫柳名,住在這村子裡。”

 “不過我們村子位置有點偏,你要是迷路過來可就難辦了。”

 柳名撓了撓頭,思索道:“要不你先住在我們村子吧,等明天正好我們有事情要出村子,就把你也一起順便送出去。”

 柳名誠懇的笑容不似作假,看起來真誠又熱情,似乎真的在為燕時洵考慮。

 不過燕時洵也不擔心柳名是不是有別的主意,不如說,現在的情況正是他願意見到的。

 嚮導死之前一定要讓他關注河水上游,而這個村子剛巧在上游――甚至巧合的也叫長壽村。

 燕時洵不覺得這真的是巧合。

 那既然想要搞清楚長壽村的異常,必然要深入虎穴,近距離觀察才能找出真相。

 他的思維迅速轉過一圈,裝作猶豫的模樣思考了兩秒,才點點頭朝柳名道:“那就麻煩你了。”

 聽見燕時洵的回答,柳名很高興,他熱情的為燕時洵帶路,朝小木樓走去。

 “阿玉,你也趕緊回家去吧,說不準他甚麼時候找你。”

 臨走前,柳名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回身朝女孩喊道:“他要是看不到你,又要生氣了。”

 燕時洵注意到,在提到那個人時,女孩的臉色明顯變得不太好看,連笑容都勉強了起來。

 女孩應了一聲,手指侷促的在攪了攪,就匆匆離開。

 “那位是叫阿玉嗎?”

 燕時洵注視著女孩的動向,暗自記下了她離開的方向,然後才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樣,向柳名問道:“我看你剛剛喊她妹子,還以為你們是一家人。”

 柳名笑道:“不是,我們所有人都認識阿玉,是我們村裡難得的女孩子,所以才習慣性喊她妹子。”

 “你怎麼稱呼?”

 柳名問道:“看你的模樣,是從山外來的吧?”

 燕時洵點了點頭,並沒有遮掩這件事:“我姓燕,你隨意稱呼就好。”

 畢竟村子看起來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在這種地方,誰都認識誰,就算他說自己不是從山外來的,也不過是拙劣到一戳就破的謊言,完全沒有必要。

 況且,燕時洵還等著村人因為他“山外人”的身份,而對他做些甚麼呢。

 節目組的人不在身邊,燕時洵沒有了後顧之憂,不必擔心節目組眾人的安全,自然就放開了手腳行事。

 柳名是個話很多的人,熱情又爽朗,對燕時洵的問題沒有隱瞞的打算,甚至還主動拉著燕時洵介紹村子。

 按照柳名的說法,他們這個長壽村的人不多,因為地處深山,出山不僅要走很久而且還可能迷路,所以在年輕時嘗試了兩次之後,也就都放棄了,安安穩穩的在村子裡過著悠閒生活。

 好在村裡一切自給自足,住起來也沒甚麼區別。

 柳名邊說著,就將燕時洵引到他家。

 “客人你在這裡稍微坐一坐,我去問問村長,看看他是甚麼意思。”

 柳名放下手裡的蔬菜,擦了擦手就準備出門。

 燕時洵好奇的叫住了他:“為甚麼要詢問村長?我可以在你家睡一晚,按你說的,明天就離開。”

 尋常的村子裡,也沒見誰家要留客人在家之前,還要詢問村長意思的。

 柳名解釋道:“因為山裡會有怪物來襲擊村子,所以為了保證大家的安全,怕怪物混進村子裡,所有的事情都要先問問村長才行。”

 怪物?混進村子?

 燕時洵的眸光微微一暗。

 不是沒有村子要承受可能會被山中野獸襲擊的危險,但正常人不會把野獸喊做怪物,而野獸也不會“混”進村子。

 從柳名話裡的意思來看,那東西是可能以人形的樣子進村,不然,他為甚麼說來客人要告知村長?

 柳名口中的怪物……到底是甚麼?

 燕時洵姿態自然的點了點頭,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麻煩你了。”

 他站在門口注視著柳名離開的方向,發現與之前那個叫阿玉的女孩,走的是同一個方向。

 直到柳名的身影轉過房子的拐角,從他的視野裡消失,燕時洵才平靜收回了目光,檢視著自己周圍的環境。

 如柳名所言,這個長壽村人很少。

 但是,房子卻很多。

 從燕時洵的視角來看,周圍一整片開闊的土地一直延伸到不遠處的山腳,全都是制式相同的小木樓。

 一眼看去,簡直就像是山外的開發商蓋的小度假別墅,整齊劃一。

 不像是民俗村子裡村人自己蓋出來的房子,倒像是流水線上的產品。

 燕時洵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大概能有大幾百棟。

 但是這些房子裡,卻大部分沒有住人。

 燕時洵甚至不需要進到小木樓內部,就能判斷出來。

 ――大部分小木樓的外立面,已經被風雨嚴重腐蝕,還有野草青苔爬滿木質結構,一副腐朽到很快就會坍塌的模樣。

 甚至有幾棟小木樓似乎是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整個被綠色的植物所覆蓋,空蕩蕩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被嚴重腐蝕的小木樓中間,零星有幾間還有著生活的痕跡,外面被打理得很乾淨,這幾家也統一都用黃白兩色的織物裝飾,山風吹過便輕輕飄揚。

 燕時洵辨認了一下,發現那些織物統一都是“新生”的寓意。

 這個長壽村不僅小木樓整齊劃一,就連裝飾品,竟然也如此一致。

 不過,明明現在還是太陽正燦爛的白天,村裡卻沒有人聲,也不見人影走過。

 只有風聲,水聲,鳥鳴聲。

 燕時洵扶著門框在門口靜靜站了片刻,才轉身朝小木樓裡走去。

 那個柳名……

 燕時洵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他竟然覺得柳名的相貌有些面熟,自己似乎是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而且,偏南地區有自己的方言,就算說普通話,也或多或少會帶上一些足以讓燕時洵輕易辨別出來的口音。

 就像是嚮導和山外的老闆娘。

 至於河下游的長壽村,那裡的老人則口音要更重一些。

 燕時洵推測,他們應該是因為來往的遊客眾多,所以才會學了些普通話,便於日常交流。

 但,河上游的長壽村又是怎麼回事?

 明明柳名自己介紹說,村子裡的人沒有出去過,一直就在山裡。

 可是他自己,卻操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甚至燕時洵還在其中聽出了些許濱海市口音。

 雖然只有不易察覺的一點,像是很快就會消融的冰塊,但它確實存在。

 ――深山裡的人,為甚麼會有其他地區的口音?

 燕時洵對柳名產生了疑問,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即便柳名錶現得再友好,種種疑慮仍舊沒有讓燕時洵放下戒備。

 直到柳名離開之後,他才皺著眉開始打量柳名的家,想要從中找到些甚麼。

 而另一邊,阿玉在離開之後,就匆匆往自家房子跑去。

 跨進門後,她就直接奔向小樓的樓梯下面的死角而去。

 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黑暗陰影裡,有一扇極易被忽略的小木門,就隱藏在樓梯下面。

 那扇門極小,只有孩童和身材瘦小的成年人才能透過。被磨得已經光滑的門把手上,一圈圈纏繞著粗重的鎖鏈。

 阿玉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鑰匙,蹲下身熟練的開啟了鎖鏈。

 只是在拉開小門之前,阿玉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深吸一口氣,一把拉了開來。

 潮溼腥臭的味道,頓時撲面而來。

 ……

 柳名很快就跑了回來。

 他跨進門的時候,燕時洵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像是已經在這裡安靜等待了許久。

 “放心吧,客人,村長說可以。”

 柳名笑得燦爛:“而且村長還說,願意讓你到他那裡去住。”

 “我這沒甚麼好東西招待,房子也簡陋,村長那裡就不一樣了,他那條件比我這好太多了。”

 柳名解釋道:“我們村子位置特別偏,客人你能走到這也是緣分,不能怠慢了客人。”

 燕時洵頷首,起身跟著柳名往村長家走。

 “不過,你們村都已經能自給自足了,是有甚麼事情要出村子嗎?”

 燕時洵問道:“從這也不太容易出山吧?明天還要麻煩你們送我一趟。”

 提到明天的事情,柳名明顯興奮了起來。

 “好事情,特別重要的好事情。”

 柳名深麥色的臉頰都因為興奮而起了紅暈,他搓了搓手,一副等得迫不及待的樣子。

 “等明天之後,說不定村子裡就有新生命了。”

 柳名開心的向燕時洵邀請道:“客人要是好奇的話,等我問問村長,要是村長同意了,你也可以參觀一下。”

 燕時洵心頭浮起疑惑。

 一般有新生命出現,都是在說懷孕生產,但是柳名話裡的意思,這不僅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還要出村才能做到。

 兩件聽起來似乎並不相關的事情,為甚麼在柳名嘴裡卻是同一件事?而且還用了“說不定”這樣的形容。

 新生命還有死亡的可能?

 燕時洵還沒見過誰期待新生命降生的時候,就已經把死亡算在可能性裡的。

 ――沒人會衝著孕婦說,這孩子可能生不出來。

 就算是路星星都不可能會這麼說。

 縱然燕時洵心中疑慮重重,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只平穩向柳名道了謝,說自己很是好奇,想要圍觀明天的盛事。

 說話間,兩人已經往村子裡面走了很久,穿過了無人居住的小木樓。

 燕時洵的目光一直在從兩側的小木樓上掃過。

 因為是木質結構,所以在溼度大的地方極容易受潮腐爛。

 而河上游的長壽村四面環山,旁邊還有河水經過,村中溼氣無法散開,一直堆積在村子裡,溼氣重到燕時洵連呼吸都能感受到水汽。

 他只在村子裡待了這麼一小會,就感覺自己的衣服從外到內,全都變成潮溼了起來。

 就像是衣服洗完之後沒有曬乾便著急穿上,溼漉漉的貼著面板,連面板紋路都要泡軟了,悶得人很不舒服。

 而越向村子裡走,這樣的感受就越強烈。

 燕時洵甚至覺得自己不是行走在陸地上,而是還在水裡沒出來。

 在這樣的環境下,木質結構的小樓自然逃不開水汽的侵蝕。

 如果有人居住,很多人家都會在木頭上刷清漆以防腐,在損壞的時候也會及時修繕維修。

 但燕時洵在沿路上看到的小木樓,都已經腐朽,有的還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吱嘎”聲音,讓人擔心會不會下一刻小木樓就倒塌下來。

 不過,透過小木樓的窗戶,卻依稀可見裡面殘留有生活痕跡的模樣。

 鍋碗瓢盆都整齊的擺放著,傢俱和物品全都在應該在的位置。雖然落滿了灰塵,但卻依舊整齊,像是主人家細心打理了住所,卻沒想到在某次出門後,再也沒有回來。

 於是,小木樓和裡面的物品,全都在漫長的等待時光內,腐朽在水汽的潮溼中。

 “村裡房子這麼多,怎麼沒多少人住?”

 燕時洵做出好奇的模樣,向柳名問道:“總不能是出山打工了吧?你剛剛不是說,村裡人都不出山嗎?”

 柳名點點頭,臉上雖然帶著惋惜,卻並不悲傷。

 他似乎早就已經對此習以為常。

 “山外面有甚麼好的?還是村裡的生活舒服。”

 柳名看了眼旁邊的小木樓,語氣淡漠:“他們沒挺過去,當然沒有資格留下。”

 燕時洵心中一驚。

 但不等他再向柳名詢問,他眼角的餘光忽然掃到了在小木樓下面,有甚麼白色的東西。

 於是原本已經划過去的視線又掃了回來,看向剛剛絕對異常的地方。

 然後燕時洵就看到,在小木樓半米的架空層下面,竟然隱約露出了一截指骨。

 慘白的指骨落在溼潤的泥土裡,半埋在其中辨不清全貌,被陰影覆蓋其中。

 如果不是這一點白色與環境格格不入,燕時洵也不會注意到這裡。

 柳名剛剛說,挺不過……這裡又出現了人的手骨。

 燕時洵微微垂眼,掩去了眼眸中的情緒。

 “挺不過”,說的是……挺不過的人,就會死嗎?

 村長家靠近山腳,卻遠離河水,他們要穿過大半個村子才能到那裡。

 在意識到長壽村裡曾經有人居住卻已經死亡之後,燕時洵就更加警惕。

 他巧妙的把自己真正想要問的問題掩蓋在其他話語之間,或是故意說出錯誤的答案,然後成竹在胸的等著柳名反駁他。

 這樣的旁敲側擊之下,燕時洵從柳名那裡問出了不少事情。

 比如,長壽村每逢四個節氣就會舉行盛大的祭祀活動,而在祭祀之後,就可能會有新生命出現在長壽村,成為他們的鄰居,和他們一起在村裡悠閒生活。

 而明天,就是冬至祭祀。

 並且,按照柳名的說法,明天會是長壽村有史以來最隆重的一次祭祀。

 神明的慈愛和庇佑會降臨村子,保佑他們從此永遠不再受生老病死的威脅,生命中不會有任何痛苦。

 燕時洵俊容上依舊帶著禮節性的淺笑,但心中卻已經驚濤駭浪。

 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面臨生老病死的時候,雖然經歷時痛苦,但正因為痛苦所以才是生命。

 可柳名卻說,神明會保佑長壽村遠離這些。

 “沒想到村子裡還信神?”

 燕時洵做出一副對鬼神之事全然不知的模樣,向柳名問道:“你們信的是哪位神?我怎麼沒看到有供奉神像的?”

 提起神明,柳名驕傲的挺了挺後背,說:“我們不需要供奉神像。”

 “神就在我們身邊,他一直在保佑我們。”

 說話間,兩人也已經穿過了村子。

 柳名在一間小木樓前面停下了腳步。

 “這就是村長家了。”柳名向燕時洵指了指身後的小木樓:“正好還有另外一位客人也在,明天可以一起送你們出山。”

 “村長家條件很好,還有肉吃,客人你就放心在這裡睡一晚吧。”

 燕時洵仰頭看去,然後瞳孔猛地一縮,被眼前的場景驚駭到。

 入目所及之處,皆是白色。

 小木樓上到處都懸掛著純白的簾幔,那些粗糙的白布隨著山風輕輕吹拂,漫卷在半空中。

 乍一看,與靈堂無異。

 而其他小木樓有的民俗性裝飾品,這裡也有。

 只是,是純白色的。

 並且與其他小木樓織物紋樣所代表的“新生”寓意不同,燕時洵辨認之下,發現這些織物的意思……

 是死亡。

 白色的死亡。

 見燕時洵站在原地沒有上前,柳名絲毫不覺得這是他被嚇到了,反而笑著問道:“是吧,村長家這個環境是不是比我那個好多了?”

 “這是我們村子最好的房子,客人你在這等等,我去喊村長過來。”

 說著,柳名就沒有再看燕時洵是甚麼反應,而是大步跑進了小木樓。

 只留下燕時洵一個人,表情頗有些複雜的看向柳名的背影。

 這個環境……叫好?

 燕時洵不覺得這是習俗不同的原因。

 在進山之前,他聽到了南天的介紹,而他自己本身也對偏南地區有些瞭解,知道這裡同樣會用白色來送行亡者。

 一個佈置得像靈堂一樣的地方,卻被柳名稱作好……

 燕時洵的第一反應,就是柳名的認知,被改變了。

 之前在柳名離開的時候,因為懷疑柳名是否真的是偏南地區的人,所以燕時洵快速而細緻的檢視過了柳名的家。

 若只是粗略掃過,柳名小木樓裡的東西,確實符合一個山中村人的身份。

 ――如果不是燕時洵在櫃子裡發現了攝影鏡頭,也會如此認為。

 在一眾手工縫製的粗布麻衣,粗糙的生活用品之中,那個貴重卻落滿了灰塵的攝影鏡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即便是在山外,尋常人的家裡也不會有這樣的物品。

 而且燕時洵仔細看過了鏡頭上面的品牌和型號,偶爾也會與節目組中的攝像師交談的他,認出了這個鏡頭是已經在十幾年前停產的型號。

 那時,節目組攝影師用羨慕憧憬的口吻告訴燕時洵,他特別想要的一個鏡頭在停產之後價格越炒越高,但依舊有價無市,想買都買不到。

 但就是這樣貴重的鏡頭,此時卻擺在一個普通村人的家中,被塞在了不見天日的櫃子角落中,似乎早已經被主人遺忘。

 燕時洵心中的疑惑,也在那時得到了解答。

 ――柳名,根本不是他自己所說的長壽村村民。

 他是從山外來的,並且在濱海市待過不短的時間,甚至可能本就是濱海市人,所以才會到現在依舊殘留著濱海口音。

 柳名要麼是在騙他,要麼根本是連自己都忘記了這些事,只以為自己從有記憶以來就在長壽村,所以才會在說起他自己時神態如此自然。

 但是,要是柳名真的是在騙燕時洵,那在燕時洵看來,柳名看不出絲毫端倪的演技足以得獎,遠勝於演技派的趙真。

 所以……柳名為甚麼會忘記他本來的出身?而且對長壽村一副極為推崇依賴的模樣,對山外不屑一顧,還相信所謂的“神”?

 因為鄴澧的身份,燕時洵也曾問過他,為何從某一個時間點之後,道士和驅鬼者等都無法再順利請神。

 當時鄴澧給出的回答,是眾神殞身。

 鄴澧已經是大道之下唯一的神明,執掌死亡。

 燕時洵下意識選擇相信鄴澧,他不認為鄴澧會騙他。

 那既然如此,為何在柳名口中會有另外一個“神”?

 是類似於山海關外的出馬仙,或是如野狼峰一樣的邪神,還是別的精怪一類?

 難道是柳名不知道這其中區別,所以才喊那是神?

 或是……

 燕時洵沉著眼眸看向眼前的小木樓,一刻不停的大腦快速運轉,將從跟著嚮導進山開始的所有疑點都一點點聯絡起來,試圖在其中找出“神”的真實身份。

 但是,思維的拼圖裡還差了許多碎片,能證明他種種猜測的關鍵證據始終沒有出現,讓他無法順利拼出完整的真相。

 沒有讓燕時洵等太久,柳名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門口,而在他身邊,還跟著另外一個人。

 那人穿著山外的衣服,而且容貌俊秀。

 燕時洵定了定神,從自己的思維裡脫離出來,卻在看向那人時面露詫異。

 “南天?”

 即便是燕時洵,也一時沒忍住驚詫出聲。

 原本還側著頭和柳名說話的南天聽到聲音,下意識轉過來,然後就看到了站在小樓前面的燕時洵。

 燕時洵身披墨綠色大衣,修長的身軀挺拔,像是面對任何危險都不會彎折的長刀,帶著令人心安的強大氣場。

 南天看到熟悉的身影時,鼻頭一酸就覺得連眼睛都溼了,一直懸著的心臟終於落回了胸膛裡。

 他知道,有燕時洵在,自己就安全了。

 “燕哥!”南天神情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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