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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在意識到自己的記憶可能也像是筆記本的主人那樣,同樣變得有異常的時候,趙真只覺得自己的胸膛裡都彷彿有寒風呼嘯穿過,吹得他整個人都冷到發僵。

 他勉強將自己從狂浪驚駭的思緒中拽了回來,定了定神,就像是瘋了一樣立刻往回翻筆記本,越過每一頁正常的敘述,只去看那些筆跡凌亂而力透紙背的記敘。

 趙真意識到,如果真的如筆記本的主人所自述的,他遺忘了所有不對勁的記憶,那麼那些話說到一半就被翻頁的記敘,才是那個人真正想要記下來的東西。

 這也就意味著,他能夠從那些瘋狂凌亂的記敘中,拼湊出那個人忘記的到底是甚麼!

 就著手電筒冷白刺眼的光,趙真用凍得僵硬的手指一頁頁翻過去,小聲自言自語的重複著那些殘缺不全的語句。

 記述的人當時應該思維已經混亂,記下來的東西也顛三倒四,讓趙真頗廢了一些功夫,才辨認出那些亂成一團的線條到底是甚麼字,捋順了隱藏在那些凌亂字句下的真相。

 徒步隊進入了長壽村前兩天,一切都還是正常的,他們在這個世外桃源一樣的村子悠閒的享受著陽光,清風,還有漂亮的山水。

 但是某一天,一位隊員在打水時,竟然看到了沉在河底的屍體。

 ——那正是隊裡的其他隊員!

 屍體的眼睛大睜,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眼睛赤紅不似正常人,直直的看向河水外面的世界,像是壓抑著滿心的怨恨。

 隊員被嚇得大叫,踉蹌跑回小木樓,找到了筆記本的主人,也就是當時徒步隊的隊長,想要說這件事。

 但是話才說到一半,隊員就忘了自己想要說甚麼。

 他站在隊長面前,滿臉迷茫。

 隊長覺得奇怪,但也沒有當回事,只是在例行的記錄時,想要把這件事記錄下來。

 但是卻只寫了幾句話,就再也沒有後續。

 ——隊長也忘記了這件事。

 然後,他們就像是根本意識不到隊裡缺了一個人一樣,繼續悠閒的生活。

 可是,隊長髮現,自己的房間裡經常會被水淋溼。

 他覺得奇怪,於是某一天早上,他沒有離開,而是躲進了衣櫃裡,想要看看房間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結果他就看到,一位早已經被他遺忘的隊員,竟然推開了門,帶著渾身的屍臭,四肢僵硬的走進了房間。

 水從屍體身上滴落下來,沾溼了房間裡的傢俱和布料,而那隊員已經開始浮腫,腐肉和鬆垮的面板一起墜在身上,要落不落,隨著他的行走而搖晃。

 隊長在看到隊員的臉時,終於想起了這個人。

 對啊!他是我的朋友,我隊裡的人,為甚麼他消失了這麼久我卻沒有發現?為甚麼他現在是這副模樣?到底發生了甚麼!

 隊長膽戰心驚,又是關切又是害怕。

 結果就是這一著急,他在衣櫃里弄出了聲響。

 腐爛的屍體聽到了聲音,慢慢轉回頭,看向衣櫃,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隊長差點被屍體的腐臭味燻昏過去,距離近到他能夠清晰的看到昔日朋友身上被泡得浮腫的肉塊,而他的心跳也已經提到了最高。

 但接下來的事情,隊長忘記了,也沒有在筆記本上寫明。

 不過,雖然隊長忘記了這件事,但大腦卻幫他記住了當時的恐懼。

 因此,他開始用審視的目光看待長壽村。

 也因此,他發現了很多奇怪之處。

 比如,村裡沒有年輕人和孩子,一個都沒有。

 雖然村裡的老人說,年輕的孩子們都出去打工了所以才不在村裡,可是隊長在村裡呆了許久,卻根本沒有在村裡發現過任何年輕人的用品,也沒有相對應的小木樓和房間。

 比如,村裡的菊花彷彿無時不刻不在盛開。

 隊長在進山的時候,在民宿遇到了其他要出山打點好事情然後回來隱居的人,他們都說村裡的菊花開了兩三個月,而隊長又在村裡待了幾個月,卻從來沒有見過菊花枯萎。

 彷彿一年四季,菊花常開不敗。

 比如,村裡雖然家家戶戶有水井,卻早已經荒廢不用,而是飲用河水。

 河水每逢有陽光的時候,就會清澈見底,甘甜清冽得沒有一絲雜質。可一旦到了太陽落山之後,河水就會變成血水。

 隊長也曾問過村民這是怎麼回事,村民卻給了他一個奇怪的答案“反正你也記不住,就當是上游死了動物吧”。

 ……

 種種奇詭之處,開始讓隊長感到害怕了。

 他想要離開村子,卻沒有想到,每每當他剛提起這個念頭,轉眼就會遺忘。

 隊長在筆記本上劃下了正字,每一次當他還能記得自己好像忘記了甚麼東西,就在本子上劃下一道,最後,積攢了上百次。

 而隊長也終於想起來,他之前忘記的是甚麼。

 ——他忘記了村子裡的異常,更忘記了自己在忘記這件事。

 無論隊長如何拼命的想要記住,但那些記憶都轉瞬即逝,連讓他完整書寫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即便隊長試圖想要將這些事情記錄在筆記本上,但他永遠無法記下來一件事,總是寫了幾個字,就會忘記自己本來在想的是甚麼。

 到最後,隊長被自己記憶缺失的無力感,和村裡越發顯現的異常,逼得精神幾乎崩潰。

 人在絕境之中,依舊可以憑藉著自己的意志力找尋生機。

 但,如果意志力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呢?

 如果連你的大腦都背叛了你,你的眼睛看不到本來應該看到的東西,你的耳朵聽不到最真實的聲音,就連可以作為證據的記憶也全部缺失。

 當你想要做些甚麼,環顧四周,卻只剩下茫然。

 那——

 你要如何走出絕境?

 你唯一能依靠的你自己,都背叛了你……

 筆記越是向後,字跡就越是潦草和混亂,連思維都逐漸變得渾噩,措辭越發瘋狂。

 如果不是筆記最前面的幾頁表明了主人的身份,趙真幾乎要以為,自己在看的是一個精神病人的筆記本。

 趙真每翻過一頁,都會覺得觸目驚心。

 很多事情並沒有被筆記本的主人成功記錄下來,而是趙真在結合了前後幾頁的記敘之後,還有頁面上殘留的一些筆尖劃過的筆畫,最後艱難推斷出來的。

 趙真覺得自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筆記本的主人即便記錄了這些,但他從來沒有想起來過,自己曾經將腦海中的東西記錄下來。

 就像是因為筆記裡那些絕望的字字句句,會讓隊長產生不快樂的情緒,於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將這些記憶盡數抹除,從根源上防止了隊長不快樂的可能。

 也正因為隊長的遺忘,所以他才會在想起來自己要寫筆記時,從容的翻開下一頁,以一副歲月無恙的模樣,從容寫下那些對長壽村的稱讚。

 可是,翻開到下一頁,隊長的掙扎卻還在繼續。

 就像是課上困到無法再管控大腦的學生,卻依舊想要努力睜開眼睛,跟著老師記錄下知識點。

 但是,大腦和神智已經無法支撐他做出這樣的舉動,便只能依靠著最後一個執念,強撐著寫下一團凌亂的筆畫。

 字與字想重疊,句子之間失去邏輯,敘述變得艱難,大腦背叛了意志。

 趙真光是看著那些筆畫和一團團筆尖洇開的墨跡,都彷彿能置身處地的感受到隊長的絕望和無助。

 當他最後翻遍了整本筆記後,愣愣的坐在沙發上,一時沒能緩過來神來。

 當年隊長的情緒,彷彿穿越過時光,狠狠攥住了趙真的心臟,讓他也跟著一同體會到了那樣無力的絕望。

 要……要把筆記給燕哥看,長壽村,長壽村有問題啊!

 不能留。

 趙真的腦海,被這個念頭徹底佔據。

 他站起身時,差點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還是手掌扶住了旁邊的櫃子,才免去了摔倒在地的結果。

 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失去參照物的黑暗中難以計時,趙真已經坐得連腿都是麻的。

 他扶著櫃子顫巍巍的站直了軟麻的腿腳,目光不經意掃過櫃子的時候,忽然聯想起筆記本里記錄的事情。

 隊長的記錄到他躲進櫃子,即將要被發現的時候,就戛然而止。

 趙真無法推斷出後面到底發生了甚麼。

 而現在,當趙真看著櫃子的時候,後知後覺的想起,既然他是在這個房間裡找到的筆記本,那就說明當年那位隊長,也是這個房間。

 ……而隊長藏身以逃避腐屍隊員的地方,就是這個櫃子。

 趙真扶著櫃子的手,頓時僵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祟,他忽然覺得,有股陰冷的氣息,從自己手掌下的櫃門後面傳來。

 趙真吞了吞口水,死死的盯著衣櫃半天,終於有勇氣伸出手,去開啟衣櫃門檢視個究竟。

 平日裡娛樂圈提起趙真,都會覺得他不僅是個敬業的演員,還是個有擔當有勇氣的男人,很多導演說起趙真的吃苦精神,都要忍不住豎起個大拇指。

 但是此時,趙真卻覺得自己連心臟都在劇烈顫抖,血管裡的血液瘋狂流動,心跳聲如擂鼓響徹耳邊。

 短短几十厘米的距離,對趙真而言,卻漫長如已經經過了數年。

 他伸出去的手指顫抖著抓住了櫃門的把手,嘗試了幾次卻都想要就這麼退縮。

 趙真一咬牙,終於猛地用力將櫃門迅速拉開。

 “吱嘎!”

 因為潮溼的天氣而造就生了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手電筒的光照亮了櫃子裡的景象。

 早就落滿了灰塵的衣櫃裡,一灘水跡落下來,順著開啟的櫃門缺口流淌了下來,輕微的“滴答”聲迴響在黑暗死寂的空間。

 趙真顫抖著慢慢抬起頭,目光沿著水跡,從下到上的看去。

 然後,他就與一張猙獰浮腫的臉相對視。

 那屍體身上還殘留著熒光色的布料,看起來像是登山裝備的一種。

 但是因為泡發而腫脹的屍身,早已經將衣服撐裂了來開,腐肉像是被切開的魚肉,一片片掛在死屍的身上,要落不落。

 而慘白的面板早就已經從血肉上剝離了下來,在手電筒下幾乎透明,甚至能夠看到面板下面腐爛的肉塊和青黑色的筋條。

 ——衣櫃裡竟然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就藏著一具死狀可怖的屍體。

 細細密密的涼意沿著趙真的脊背,向上攀升。

 他不由得想,工作人員在房間裡睡覺的時候,整理物品的時候,幹活的時候,是否這具屍體都在透過衣櫃的門,在無聲的用已經渙散渾濁的眼珠,盯著房間裡的人?

 即便工作人員察覺不對勁回身看去,也無法發現異常,只能嘀咕一聲就疑惑的摸了摸頭,重新轉身幹活。

 而在趙真他進入房間後,無論是他搬動昏迷的工作人員,還是全神貫注的看著筆記時,這屍體……都在用毫無溫度的空洞眼珠,在暗處注視著他。

 在反應過來這件事之後,趙真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鬆開扶著櫃門的手,踉蹌後退,想要拉開與衣櫃裡屍體的距離。

 畢竟筆記裡寫著,那個隊員是在死亡之後自行走進了房間。

 這也就意味著,他面前的這具屍體……

 也可能會,詐屍!

 就在趙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的下一刻,那具佝僂著腰背被硬塞在狹小衣櫃中的屍體,竟然緩緩抬起了頭,用高度腐敗的臉正對向趙真。

 它被塞進衣櫃裡的姿勢很是奇怪,已經突破了正常人骨骼能夠彎曲的極限。

 就好像這是一團完全沒有了骨頭的軟肉一樣。

 而現在,它正一點一點的將自己從衣櫃裡挪出來,遲緩但是堅定的朝向趙真的方向走去,

 趙真感覺連自己的小腿肚都在發抖,他立刻轉身,想要往房間外跑。

 但他的目光卻瞥到了昏迷不醒的工作人員們,原本奔跑的姿勢立刻僵住了。

 他走了,那誰來保護這幾個人?

 他還能跑還有自己的意識,但這幾個人,可是完全失去了自保能力,甚至可能他前腳剛離開,後腳這幾個人就會死在那屍體手中。

 趙真一咬牙,就重新轉身,想要衝過去將那幾個人搬走。

 但就在這時,被趙真綁在椅子上的工作人員,卻幽幽轉醒。

 一雙赤紅色的眼珠,在手電筒的光亮下反射著詭異的光。

 趙真瞳孔緊縮。

 ……

 白霜在回到房間之後就鎖了門。

 原本她是和幾個女工作人員一間房的,但是斷電的時候,幾個工作人員都正好不在房間裡,而是要麼在一樓,要麼在其他地方,都在忙著手上的工作。

 所以,白霜就一個人被留在了房間裡。

 她坐在床上卻肌肉緊繃,半點不敢放鬆,眼神頻頻的往房門處看去,忐忑不安的等待著。

 等燕時洵回來保護他們,或是,等待危險最終的來臨。

 白霜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站在一把懸在半空的劍下面。

 她不知道那把劍甚麼時候會掉下來帶來死亡,也不知道那把劍會不會掉下來。

 等待死亡的過程,比死亡更加煎熬。

 但等著等著,一股睏意向白霜襲來。

 似乎是因為寒冷和緊張耗費了她大量的精力和體力,而黑暗中沒有變化的場景,感知不到流速的時間,都在麻痺著白霜的神經,讓她逐漸失去了專注力,因為黑暗的環境而生理性的變得睏倦。

 她的身體本能在告訴她,天已經黑了,到了要睡覺的時間了。

 不行。

 白霜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還不能睡,她要等著,等著……等著甚麼來著?

 白霜的眼中劃過一絲迷茫。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等待著甚麼,但只是睏意侵襲的那一下,她忽然就記不起來自己到底要等甚麼了。

 甚至當她努力回溯之前的事情,也覺得大腦渾噩空白,根本無法回想起之前的記憶。

 就像是大腦先她一步睡了過去。

 白霜努力的想要睜開眼睛,但是身體卻在本能的想要追尋溫暖和床鋪,床鋪此時在她看來,忽然變得極具吸引力。

 掙扎了片刻後,大腦幾乎凝固住無法運轉的白霜,最終還是抵不過對溫暖和睡眠的渴望,將自己裹進被子裡。

 在落進不算柔軟的床鋪間時,白霜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疲憊了一天的肌肉終於能夠得到放鬆。

 翻山跨河帶來的身體上的疲憊,還有一直緊繃著神經帶來的心理性疲憊的雙重作用下,原本想著只稍稍睡五分鐘的白霜,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她面色安詳,眉眼舒展,像是在疲憊後的睡眠,就是世界上最頂級的幸福。

 但就在白霜睡過去的幾分鐘之後,床板下面,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像是皮肉從身軀上脫離,半墜著一搖一晃,在爬行的時候,拍擊著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音。

 床板也被從下面不規律的撞響,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床下面隱匿。

 但是睡得正香的白霜已經失去了對身邊事物的感知,依舊臉上帶著幸福的笑意,沉沉睡著。

 微弱的光亮下,一隻腫脹慘白的手掌,突然從床底下伸出來。

 那東西扣住床板,一點一點笨拙遲緩的將自己“肥胖”的身軀,從床底下拉出來。

 然後它就站在床邊,低著頭,用赤紅的眼珠注視著睡得正香的白霜。

 腐臭的味道在房間裡瀰漫開來,帶著水汽的潮溼悶臭的味道。

 白霜皺了皺眉,在睡夢中忽然有種被怪物盯上了的不安感,扭了扭身體。

 原本一片黑甜的夢鄉中,忽然闖進來了一具屍體,那東西渾身腐爛,甚至還有蛆蟲在裸露的血肉裡翻滾,面目全非的臉辨認不出原本的長相。

 正沉浸在幸福和安心的舒適感的白霜只覺得心臟怦怦跳,她想要轉身拔腿就跑,但是睡夢中,她的雙腿卻完全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東西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白霜急得幾乎想要哭出來,她拼命的告訴自己,這是夢這絕對是夢!只要醒來就不用再面對了。

 快醒過來,醒過來!!

 白霜猛然睜開了眼睛,驚魂未定的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即便房間裡溫度不高,但額前依舊有細密的汗珠滲出來。

 好半天,白霜才從剛剛的驚嚇裡回神。

 她苦笑一聲,覺得自己怕不是睡覺前胡思亂想,才會做夢夢到那麼恐怖的怪物。

 這麼想著,白霜漫不經心的抬起頭,目光沒有目的的四處看著。

 房間裡沒有光亮,一切都被黑暗吞沒,分不出甚麼是甚麼。

 但在看到自己身邊的黑暗時,白霜的目光忽然頓了頓。

 她怎麼覺得……自己旁邊這片黑暗,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

 其他地方的黑暗都是平坦的,沒有起伏的。

 卻唯獨自己身邊這一小塊地方,卻好像是有了起伏感一樣。

 如果再仔細看看……

 白霜原本眯著眼湊近了想要看清楚的動作,猛然頓住。

 好像是個人形!

 她心中一驚,原本的迷濛睡意也蕩然無存,後背冷汗津津。

 像是卡頓的機器人一樣,白霜一點一點的抬起頭,又是害怕又是想要得個痛快,想要看清自己旁邊的到底是個甚麼。

 然而,白霜卻對上了一雙赤紅色的眼珠。

 “啪嗒!”

 一塊腐肉從上面掉了下來。

 正好砸在了白霜的手掌上。

 黏膩陰冷的觸感立刻從手掌上,一路傳到了白霜的大腦中。

 她整個人都彷彿僵硬成了一塊石頭。

 白霜動了動嘴巴,卻連舌頭都僵直了一樣,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本能的驚叫聲都被卡在了喉嚨中,卡得她喉嚨生疼,一下子連眼淚都從眼角浸了出來。

 而那腐屍,卻已經緩慢的伸出了氣球一樣腫脹慘白的手掌,向她的頭頂伸過來。

 白霜的腦海中拼命的對自己的四肢下命令,心中瘋狂喊著動起來啊!給我動起來啊!!!

 就在她眼睜睜的看著那手掌很快就會落在自己的臉上,甚至連腐臭和水汽的味道也近在咫尺時,她終於在掙扎中奪回了自己身體的主控權,一把掀開了被子,連滾帶爬的往後退,拼了命的想要拉開與那東西的距離。

 “滾!!滾啊!!燕哥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小樓中響起。

 ……

 燕時洵在離開小木樓之後,就立刻直奔向之前那位接待節目組的老爺爺的家中。

 在天黑前去找嚮導時,他已經聽嚮導說過,嚮導自己在村裡沒有房子,每次來都會借住在那位老人的家中。

 但是燕時洵剛走了沒幾步,忽然聽到了從隔壁小木樓裡傳出來的細微聲響。

 就像是繩子與木頭相摩擦所產生的“吱嘎……吱嘎”的聲音。

 不,更準確的描述是,墜著重物的繩子在與木頭摩擦。

 就好像……甚麼吊在房樑上的東西,在隨風慢慢擺動。

 燕時洵頓住了腳步,目光沉沉的轉身看向隔壁的小樓。

 在他的記憶中,似乎有一段淺淡到幾乎消失的印象,在說讓他去重新檢視隔壁的小屋。

 隔壁,隔壁有甚麼?

 記憶中只有一團混亂斑斕的色彩,還有抽象到幾乎看不出原型的線條,白的,黃的,間雜其中,溫暖和詭異的記憶交織存在。

 所有截然相反的印象,都在燕時洵的腦海中,熬成一鍋無法被辨認出原狀的漿糊,讓他分不清甚麼是甚麼。

 燕時洵咬了咬牙,攥緊了拳頭想要讓自己努力回想。

 但是他的指腹,卻忽然觸碰到一道半彎形的印記。

 指甲按出來的痕跡,並且從這個方向和弧度來看,是自己在手掌心裡扣出來的。

 燕時洵愣了一下,他本來還在疑惑,自己明明不是會生悶氣靠著自殘來剋制的脾氣,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指甲痕。

 但是就在他向記憶更深處探索的時候,卻像是忽然開啟了一扇原本被外力關閉的門,被封鎖其中的記憶猛然噴薄而出。

 他記起來了。

 之所以對隔壁小木樓抱著奇特的警惕感,是因為他在下午的時候,在小木樓裡遇到了一位與村民們都截然不同的老婆婆。

 她下半身殘疾,卻有著真心的慈愛與關心,還告訴他,“活著就好”。

 可是當他察覺異常,再想回小木樓找那位老婆婆的時候,卻發現對方像是出了門一樣,並不在家中。

 甚麼樣的人會說出“活著就好”這樣的話?

 經歷過生死之間掙扎的人,或是,已經死亡了的人。

 燕時洵定了定神,腳下的方向調轉,直接走向隔壁老婆婆的小木樓。

 他在籬笆外面站住腳步,觀察了片刻。

 沒有光亮,沒有人聲。

 除了“吱嘎吱嘎”的噪音以外,沒有任何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

 只有一片空蕩蕩的死寂。

 這一次,燕時洵沒有敲響大門,而是直接手扣住籬笆一撐,就躍進了院子裡。

 他像是敏捷而充滿力量感的大型貓科動物,頂級的狩獵者在靠近獵物時,肉墊落在地面上,連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

 燕時洵輕輕推開了小木樓的房門,走進了已經來過兩次卻無功而返的地方。

 剛一推開門,他就猛然對上一雙腳。

 燕時洵瞳孔一縮,立刻順著與他視線平齊的那雙腳向上看去。

 下午見面時還安穩活著的老婆婆,此時就從上方俯視著他。

 繩子死死的拴在她的脖子上,打了死結的繩釦讓她沒有逃脫的可能。

 似乎是因為窒息,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溢鮮血,整個眼球幾乎都要從眼眶中脫離。

 但即便如此,老婆婆的面容卻依舊殘留著慈祥平和,並沒有因為被吊死而吐出舌頭,也沒有變成猙獰的死相。

 就好像,即便到死亡,她都良善的不願嚇到其他人。

 燕時洵仰頭與已經死亡的老婆婆對視,不敢相信下午時還慈祥的勸他“活著就好”的老婆婆,竟然只是隔了幾個小時,原本鮮活的生命就已經成了僵硬的屍體。

 甚至,燕時洵在想,會不會在他第二次來到小樓的時候,老婆婆就已經死亡?

 在門口仰頭默立半晌,燕時洵才收回了視線,重新邁開了腳步。

 他走上前去,絲毫沒有因為老婆婆已經死亡而有所嫌棄或畏懼,而是一抬手抱住了老婆婆的雙腿,將她從懸掛著的繩索中抱了下來,隨即溫柔的將已經僵硬的屍身放在了沙發上。

 燕時洵拽過一旁的沙發毯,最後看了眼老婆婆即便死亡也依舊慈祥的面容,無聲的嘆息了一聲,然後,將毯子披在了老婆婆身上。

 即便他下午在老婆婆這裡,並沒有吃那一頓飯,但是老婆婆對他關心的這一份情,他領。

 不隨意與人結下因果的驅鬼者,也有自己心中的柔軟,願意主動結下原本不必由他來擔的因果。

 燕時洵垂眸,低聲而迅速的念起了往生咒。

 如果你沒有罪孽的話……那就去前往投胎吧。

 無論你這一生都做過甚麼,地府自會審判你的罪孽,衡量你的功過。

 你若是純粹的魂魄,那自然會前往你的下一世。

 燕時洵在沙發前站立了幾秒鐘,當他重新抬起眼眸時,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鎮定與銳利。

 既然知道內情的老婆婆已經死亡,那這裡對他而言,就只剩下了花園裡那些菊花和枯井,還有些值得探索的意義。

 但就在燕時洵剛要邁開長腿離開小木樓時,他的耳朵卻忽然動了動,敏銳的聽到了從樓上傳來的聲音。

 像是動物臨死前最後的呼嗬,粗重的呼吸每一口都帶著血沫的模糊感,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間,沒有辦法說出來。

 而每一寸的前進,都是用盡了渾身力氣的艱難爬行,輕微到幾乎無法引起他人注意力的聲音,就是一個生命在死亡前,能留在世界上全部的東西。

 燕時洵果斷轉身上樓。

 然後他看到,他原本想要村中老人家找尋的嚮導,竟然就倒在老婆婆家的木質樓梯上。

 嚮導的喉嚨被鋒利的刀片隔開,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傷口噴湧出來,順著樓梯向下流淌,匯聚成了蜿蜒的血河。

 不管嚮導如何努力的用兩隻手拼命捂住脖子上的刀傷,但也只是徒勞。

 他大頭朝下的仰倒在樓梯上,已經僵硬到幾乎無法轉動的眼珠,卻第一眼就捕捉到了燕時洵的身影。

 嚮導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向燕時洵說甚麼,但是一開口卻只有“嗬嗬”的聲音,血沫充斥著他的口腔,血液順著嘴角向下,流淌了滿臉。

 嚮導看向燕時洵的眼神帶著無助的絕望,再也沒有之前在村民家中相遇時莫名的傲慢。

 他似乎在向燕時洵求助,可卻連一句話都無法完整說出來。

 燕時洵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立刻衝到嚮導身邊蹲下,修長的手臂一把撈起嚮導的頭,另一邊修長的手指並指做劍,迅速從嚮導的傷口上抹過。

 而他唇瓣開合,止血咒迅速吐露在空氣中。

 “……三聲喝斷長流水,止住經脈血不留。”

 嚮導脖子上傷口的出血量應聲而止。

 但是,嚮導的情況卻並沒有好轉。

 他的臉色比原本更加迅速的灰敗起來,轉瞬間就失去了所有血色,額間青黑像是將死之人。

 嚮導將燕時洵的舉止盡收眼底。

 他艱難的扯開嘴角,苦笑了一聲,原本捂住脖子傷口的手抬起,拉住了燕時洵的袖子。

 “沒用的。”

 嚮導的聲音沙啞虛弱,彷彿風一吹就熄滅的燭火:“他把我獻給了神,我註定要死在今晚,不管你做甚麼,都一樣。”

 他慘然一笑,原本憨厚的臉顯露出絕望的無力與渺小。

 “人……怎麼和神鬥。”

 “是神給了生命,現在,神要收回去了,我阻止不了,不能……”

 嚮導死死的抓著燕時洵的袖子,眼瞳卻在逐漸渙散。

 燕時洵意識到嚮導一定知道些長壽村的秘密,立刻抓住嚮導,急促問道:“長壽村!長壽村究竟怎麼回事?這裡是有鬼怪作祟嗎?”

 嚮導艱難的仰頭看向燕時洵。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①

 嚮導原本並不想要將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山外的人,他甚至是帶著一種惡意的快.感,想要看著愚蠢的山外人一個個跳進地獄,而他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他們臨死前的掙扎。

 可是他沒有想到,竟然有一天,他和那些被獻祭的人,會淪落到同一地步。

 嚮導以為自己是村中一員,卻沒料到,在村人眼中,他同樣是山外人,是不值得一提的生命。

 下午在老人家中發過脾氣之後,嚮導就氣呼呼的走了,準備去其他村民家中借宿。

 但老人卻好脾氣的找到他,告訴他“小菊死了,你去處理她的屍體,像往常一樣”,並且,老人還笑呵呵的向他道歉,說了不少好話。

 嚮導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也高興的應了下來,就在天黑之後,摸來了老婆婆的家中。

 卻沒想到,等待他的,是充斥著整棟小木樓的腐屍。

 不敵的嚮導最終還是敗在了那些腐屍手中,感受著血液一點點從身體裡流逝,連同著身為人的溫度也一起消失。

 他絕望的仰躺在樓梯上,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好像都只是個笑話。

 甚麼最完滿的人生,甚麼永遠不會痛苦的生命……哈,哈哈!

 其實在那些人眼裡,自己和其他那些外鄉人,沒甚麼兩樣。

 都只是獻祭用的肉豬而已。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甚麼都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嚮導覺得自己將要迎來死亡的時候,卻沒想到自己最不喜歡的燕時洵,竟然出現在了自己的視野中,並且還一副想要救他的架勢。

 嚮導覺得可笑,覺得燕時洵偽善,可是卻依舊折服於這份被關懷的溫暖。

 所以,他抓著燕時洵的袖子,拼盡了全身力氣,從喉嚨的血沫中,艱難擠出音節:“離開……長壽村。”

 “河水,上游,菊花,獻祭神明……”

 嚮導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一個音節已經變作了氣音,剛一出口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而他拽著燕時洵袖口的手,也隨之滑落,摔在樓梯上。

 燕時洵的面容上一瞬間閃過錯愕,隨即陷入了沉思。

 嚮導臨死前最後的話語,顯然是在真心實意的想要提醒他甚麼。

 河水的上游……

 燕時洵輕輕放下向導的屍體,隨手扯過一旁的窗簾,利落抖開,窗簾在空氣中翻飛,隨即落在嚮導身上,將屍身裹住。

 給了嚮導最後一份尊嚴。

 燕時洵沒有再留給小樓一個眼神,邁開長腿從小樓走了出去。

 嚮導所言如果是真實的,那他就勢必要去河水上游看一看,那裡究竟有甚麼。

 如果長壽村的異常來源於上游,想要根除,就必定要走這一趟。

 燕時洵眸光陰沉,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他站在小樓門口,目光沉沉的看向黑暗。

 但院子裡,白色黃色相間的菊花,依舊在妖異的舒展著花瓣,隨風輕輕擺動。

 相似的環境激起了燕時洵原本已經被遺忘到淺淡的記憶,身處小木樓時,他重新記起了之前拼命記住的詭異之處,所有的疑點重新從記憶中浮現。

 為甚麼無論村裡甚麼地方,都能看到菊花?甚至在嚮導死之前,都會最後提示一句菊花?

 這到底有甚麼異常之處?

 燕時洵眉頭緊皺。

 他慢慢記起,之前在離開小樓的時候,自己曾將菊花瓣拿走。

 而那瓣菊花……現在應該在他的口袋裡。

 燕時洵忽然想起了被自己遺忘的事情,他隨手揣進了口袋裡,指腹卻碰到了微涼柔軟的東西。

 是那片菊花花瓣。

 那一瞬間,燕時洵忽然覺得,自己眼前的整個世界,都重新變得清明瞭起來。

 就像是原本阻礙在自己與世界之間的磨砂玻璃被撤掉,於是原本模糊不清的景色變得清晰,只剩下滋滋啦啦白噪音的耳朵開始能夠接收正常的聲音。

 整個虛假的世界,重新變得真實。

 一切都豁然開朗。

 從進山開始就籠罩著燕時洵的那層薄紗,被猛烈撕去,原本世界的面目在他面前呈現,就連神智都變得明朗了起來。

 燕時洵能夠感覺到,自己原本遲鈍而容易遺忘的思維,就像是上了潤滑油的齒輪,終於能夠重新運轉。

 於是,眼前的一切真相都變得觸手可及,原本遺忘的記憶重新回到腦海中。

 所有被忽略掉的疑點,在他快速運轉的思維中,被拼湊出完整的模樣。

 燕時洵揣在口袋裡的手指捻著菊花花瓣,而他的唇邊,勾起了一絲笑意。

 河水上游,還有嚮導提到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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