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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海雲觀坐落於濱海市主城區,附近一整片山林溪流青蔥翠綠,是濱海市鋼鐵叢林的繁華中,一點怡然的綠色。

 因此,很多來濱海市旅遊的遊客,都會把海雲觀算進旅遊必去攻略中,不管信不通道教,都樂意來這裡看一看數百年的文化古蹟,感受濱海市市民對於海雲觀的推崇和熱情。

 今天明明是週末,遊人香客最多的時候,但海雲觀卻早在前一天就在社交平臺的官方賬號上發了通知,說明今日除非與各位道長有預約,否則平常遊客不售票,不接待。

 遊客們很是奇怪,但奈何海雲觀負責運營平臺的小道士,是個高冷的性格,根本不理會失望的遊客們在賬號下面的哀嚎。

 也有人奇怪:“會不會是和之前道長們去濱大的事情有關啊?”

 “我媽是護士,她們醫院那天送來了很多道長呢,受的傷都不輕。”

 “還真是啊!天……”

 雖然當時海雲觀官方給出的解釋,是道長們路過濱大拔刀相助,但一部分還是將信將疑,一直都堅持濱大鬧鬼論,想要從蛛絲馬跡中找不同,推翻官方的定論。

 不過很多人並不關心這件事。

 濱大鬧鬼和他們有甚麼關係?又不是他家鬧鬼。

 所以,一部分的疑問並沒有在官方賬號下面濺起水花,還有人覺得這不是正常的嗎。

 “你們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就是原因嗎?道長們見義勇為,受傷了,所以為了不打擾道長們靜養,閉觀了。”

 “對啊,我也覺得是這樣,週末海雲觀有多少遊客,本市的人心裡都有數吧?平時就算了,週末吵吵鬧鬧的,多不利於道長們養病啊。”

 “這樣一說,還挺人道主義的。”

 “好啦好啦,今天去不成就明天唄,有甚麼區別,海雲觀又不會自己長腿跑了。”

 “啊……嗯……自從我看了那個道長御劍飛行的短影片,總覺得海雲觀也有這個功能呢。”

 “???所以別的城市會多出一座飛來觀?”

 “笑死,收收腦洞吧,我親愛的沙雕網友們。”

 負責運營的小道士面無表情的坐在門口售票處,一手不斷划著平板上的評論訊息,一邊時不時的抬頭往山門前看。

 在看到有人哭唧唧的評論能不能“約一下運營小道長拿到進道觀的資格”時,小道士眉頭一皺,冷哼了一聲。

 關閉道觀是為了保護他們好嗎?

 因為擔心有些人是真的需要求助,所以海雲觀常年開放,除了重要的科儀等場面以外,很少閉觀。

 就算是這次二十幾位道長全都受了輕重不同程度的傷,也不是因此才閉觀的。

 而是……

 小道士一抬頭,遠遠的就看到沿著山路拾級而上的青年。

 對方神色冷淡,眉眼鋒利,周身氣場像是生死中走過幾遭後的銳利淡漠,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尋常的犯罪分子見了都會趕緊收心跑路,生怕招惹到了狠角色。

 但偏偏這樣鋒利的氣質,卻被青年身上的襯衫大衣包裹,野獸的兇狠被文明束縛,反倒更加平添一分西裝暴徒的複雜氣質,令人見了移不開眼。

 黑色襯衫很好的勾勒出了青年緊實的胸肌線條,最上面解開的兩顆釦子露出了漂亮的鎖骨和喉結,因為初冬天氣微涼,他的肩上搭了一條駝色的長圍巾,墜在墨綠色大衣外面,隨著他的走動而微微擺動。

 一路從山路走來,路邊高大古老的樹林中帶著未散去的寒冷霧氣,在青年挺括的肩膀上結了薄薄一點寒霜,但他對此並無所覺,只垂著眉眼面目沉靜。

 就好像,無論是如何艱難之事落在他的肩上,他堅實挺拔的身軀都永遠能挑起沉重的責任,沒有甚麼能壓垮他的傲骨脊樑。

 就算是天塌地陷,他也會是第一個主動走出來,成為撐起天地的那個人。

 馬丁靴踩在山路上,在落了一層白霜的古老臺階上,留下沉穩堅實的腳印。

 青年走得不急不緩,卻令小道士立刻激動了起來。

 他“嘩啦!”一下站起身來,差點將平攤在膝蓋上的平板掀到地面上,往日裡的高冷不見蹤影,眼睛中滿滿都是崇拜和驚喜。

 “燕師祖!”

 小道士喊得聲音都破了音,像是追星現場的狂熱粉絲,遠遠看到偶像的身形就已經在內心瘋狂“啊啊啊!”。

 燕時洵聽了這稱呼,差點腳下一滑沒站穩。

 他抬眸看去,就見一個年輕道士站在海雲觀門口等著自己,神色激動得不知所措。

 於是剛剛被叫了“師祖”的驚詫,全都變成了好笑的包容。

 還沒出師的小道士啊……也不知道是哪一位與他相識道長的徒弟徒孫,竟然上來就喊他“師祖”,生生把他二十多的年紀喊成了耄耋之年一樣。

 燕時洵失笑,但沒有拒絕小道士的激動,而是輕笑著緩步走過去,問:“馬道長呢?我與他有約。”

 小道士就像是被偶像搭了話的狂熱粉絲,近距離接觸偶像,連臉都憋紅了,興奮得快要不會說話了,磕磕巴巴的道:“知,知道,馬道長在等您呢。”

 “師,師祖,我給您帶路,這邊。”

 小道士轉身的時候因為眼睛一直盯著燕時洵,差點直接撞上旁邊的門框,還是燕時洵眼疾手快撈了一把,才把小道士拽了回來。

 “好,你看著路。”燕時洵有些無奈。

 雖然他願意包容對方過分的熱情,但也不想看著對方因為自己來個血光之災啊。

 想著,燕時洵隨手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以手指代筆在紙上迅速畫了個安神符,交到小道士手裡。

 “雖然不知道你師父是誰,又為甚麼稱呼我為師祖,但畢竟你喊了一聲,我不給個見面禮也不合適。”

 燕時洵垂眸微笑:“拿去吧,祝福你能觸及大道。”

 小道士原本還在因為在崇拜之人面前丟臉,而尷尬到幾乎想要就這麼昏過去,但沒想到燕時洵不僅沒有笑話自己,竟然還送了自己符咒。

 他驚呆了。

 等緩過神來之後,小道士伸出去接過符咒的手都是顫抖著的。

 “謝,謝謝師祖!”小道士激動道:“我會努力的!”

 海雲觀之所以閉觀,就是因為燕時洵今天要來辦的事情。

 蘭澤與成景執意在一起,哪怕會對生人軀體有損傷,會讓鬼魂魂飛魄散再也無法投胎,也在所不惜。

 但是,燕時洵雖然在鄴澧的提醒下理解了蘭澤,卻也不會真的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真的走向悲慘的結局。

 於是燕時洵與海雲觀商議,想要藉助海雲觀數百年的正氣,來幫助成景抵消鬼氣帶來的傷害。

 燕時洵本來以為像海雲觀這樣數一數二的大道觀,應該會很難以溝通,程式繁瑣。

 卻沒有想到,他剛把想法和馬道長說清,馬道長就立刻鄭重的給海雲觀監院撥通了電話。

 監院直接與燕時洵交談,只聽了個開頭就立刻同意了。

 這讓燕時洵有些詫異。

 畢竟以他之前與得道隱士之人的接觸經驗來看,得道之人都頗有自己的脾氣性格,絕非世人眼中毫無脾氣的溫和。

 尤其是道長們,更是一個比一個暴脾氣,像是李道長那樣的簡直不要太尋常,和他們一比,燕時洵都算是好接觸的。

 但監院卻回答得爽快,完全沒有燕時洵計劃中的那樣需要耗費時間。

 顯然,對海雲觀內部不甚關心的燕時洵,並不知道海雲觀眾人對他的尊敬和信任。

 ——幾次危機以來,都是燕時洵力挽狂瀾,甚至解決了海雲觀心頭的舊年重痾,讓不少以往沒能解決危機而心有愧疚,以致於在修道一途再無寸進的道長們,都豁然開朗,重新向前。

 比如二十年前沒能救回野狼峰村民的馬道長。

 因此,即便燕時洵並未主動認回海雲觀,甚至他自己認為自己之於海雲觀只是個外人,但是在海雲觀眾人看來,燕時洵卻是一位足以得到他們敬重的得道道友。

 “燕道友本就是乘雲居士的親傳弟子,要是論起來,你還要叫我一聲師叔。自家人,有甚麼好客氣的。”

 監院在電話裡笑呵呵道:“況且,我相信燕道友,也願意幫那兩位一把——我等道觀存在的意義,不就在於此嗎?入世幫助眾生,才是我等的道。”

 因為監院和其他道長的支援,所以蘭澤和成景進入海雲觀的事情,很快就被敲定了下來。

 既然蘭澤的鬼氣會傷害到成景,那就用海雲觀的正氣來鎮。既然蘭澤長久滯留人間會導致魂魄消散,那也用海雲觀的符咒陣法來留住。

 太極流轉,陰陽平衡。

 只要兩人待在海雲觀,海雲觀就會相當於一箇中轉站,為他們兩人過濾掉不需要的陰陽之氣,讓他們可以繼續與彼此在一處,卻免去了最後彼此傷害的結局。

 但蘭澤畢竟是厲鬼。

 他死前的痛苦和不甘化為的執念,甚至勾動了陰路,這就足以看出他的強大。

 而他曾經與地獄鬼氣糾纏,墜入血海的經歷,也讓他身周纏繞著森森鬼氣,會對所有靠近他的生人造成負面影響。

 因此,海雲觀決定在蘭澤前來這一天,閉觀禁止所有遊客入內。

 這既是怕嚇到遊客,讓他們親眼見了鬼打破世界觀,也是為了避免遊客們被蘭澤的鬼氣影響。

 甚至觀內一些剛入門的小道士,都被囑咐在陣法建成前,不要出門。

 厲鬼從地獄裡帶出來的鬼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馬道長早早就在自己房間準備好了陣法所需要的符咒法器,等燕時洵剛一踏進後院,馬道長就推門笑著迎了上來。

 “燕師弟。”馬道長好奇的往燕時洵身後看了看:“那兩位呢?”

 燕時洵平靜開口:“成景還有些事情要與蘭澤父母說明,他們會在稍後前來,我們先佈置陣法。”

 海雲觀畢竟還擔心蘭澤會不會傷害生人,每當陰氣鬼氣強盛之時,鬼氣重到一定程度,也會影響鬼魂神智,即便他們本身不想,也可能會遵循本能去傷害生人。

 因此,海雲觀決定將鎮住蘭澤的法陣放在海雲觀內,破例為兩人單獨闢出一個小房間,讓成景像是其他道長一樣,可以待在海雲觀內,時刻與被鎮在這裡的蘭澤相處。

 燕時洵和海雲觀,盡最大可能給出了一個溫柔的結局。

 在這裡,兩人可以像尋常人一樣相處,而沒有死生的界限與顧慮。

 馬道長看兩人還沒來,也沒甚麼所謂,直接帶著燕時洵就往被清理出來的空房間走。

 “聽說成同學是濱海大學的高材生,也算是燕師弟的學弟,這樣一來,他也算是我師弟了。”

 馬道長笑著說:“我給我成師弟選了個向陰的房間,雖然別人都喜歡陽光多,但我估計成師弟一定會願意在陰面對厲鬼影響最低的地方住。”

 “就是……”

 馬道長有些猶豫:“雖然海雲觀比起其他道觀已經算是與時俱進,又不是遠在深山的清苦,但是和年輕人們多姿多彩的生活比,還是無聊枯燥了不少,也不知道成師弟會不會習慣。”

 “他會的。”

 燕時洵笑著肯定:“有甚麼比他們彼此在一起,更讓他們感到滿足的事情?”

 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燕時洵也最後向成景說明過利弊。

 畢竟成景本來的目標是要考研到京城大學研究所,而在蘭澤死後,這個保研的名額順位下移,又落回了成景身上。

 只要成景願意,他還可以繼續走科研的道路。

 但如果要接受燕時洵的方案,在海雲觀陪著被法陣壓住無法移動位置的蘭澤,離不開海雲觀的成景,很可能無法繼續他的研究。

 燕時洵難得為成景算了命盤,告訴成景只要他繼續科研,十幾年之後,他就會取得巨大的成功。

 但是成景絲毫沒有猶豫的拒絕了。

 “在大二進入課題組遇到蘭澤之前,我的世界裡只有符號和公式,每個人都是一段抽象的分子式,對於我來說,他們沒有意義。”

 成景笑著,神色滿足:“從愛上蘭澤那一刻起,我的理想就已經從化學,變成了他。”

 “他是我的全世界,我又怎麼會拒絕能與他繼續在一起的機會?”

 成景這樣說著,拒絕了京城大學研究所的保研名額,向濱大請了假,去了蘭澤的家,向蘭澤父母鄭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並承諾以後蘭澤父母就是他的父母,他會代替蘭澤做好後續所有的事情。

 蘭澤父母從知道蘭澤真實的死因之後,哭得幾次昏了過去。但成景帶來的訊息和成景的存在,為蘭澤父母重新注入了希望。

 怕蘭澤的遺骸嚇到他的父母,所以蘭澤的後事都是由成景來操辦的。

 見到這個年輕人親手為愛人操辦後事,每一處的工作人員都覺得遺憾和心疼,寬慰著成景,生怕他想不開也自殺跟著殉情。

 但成景一直心態平靜,對於其他人的安慰和鼓勵,也都笑著禮貌道謝。

 他的眉眼間滿是知足。

 ——那些人看不到,蘭澤,一直就在他身邊,與他在一起。

 成景覺得,自己已經是最幸福的人了,能夠永遠與愛人不分離。

 見燕時洵回答的堅定,馬道長也點了點頭,一路將他引向成景以後在海雲觀內的新房間。

 鎮壓蘭澤的法陣,就會設立在這裡,這也是為了成景考慮,為了讓他以後能時刻與蘭澤相處。

 馬道長在聽說了兩人的故事之後頗為唏噓,甚至還和其他道長吐槽“我們也不是全真派,怎麼就都是單身呢?”。

 其他道長:“……傳統吧,海雲觀好像一直都是單身,結婚的道長少到可憐。”

 馬道長長嘆一口氣,對成景蘭澤兩人的事情更為上心,設立結界的每一道符咒都是用了心在畫。

 從被王道長罵了說對師弟不上心之後,馬道長就憋著一股氣,對燕時洵的事情格外上心,連帶著愛屋及烏,成景的事情都是他一手操辦的。

 即便公路那邊掃尾的工作忙得他腳不沾地,也倔強的一定要抽出時間,絕不讓王道長再有罵自己的機會。

 馬道長斜眼看王道長:呵呵,誰還沒點小脾氣了?

 王道長羨慕的看了看馬道長,回身就劈頭蓋臉罵了自己徒弟一句:“你怎麼沒有物件?是不是以為你是師父是老古董,不支援你談戀愛?”

 王道長徒弟猝不及防,滿臉茫然:“師父你說甚麼呢?咱們道觀不就是單身道觀嗎?一百多年也沒聽說哪位道長成家啊。”

 王道長暴跳如雷:“去找物件去!找不到今年過年就別回來了!你看看燕師弟,再看看成景,怎麼人家找得到就你找不到!”

 徒弟:啊這……沒想到我都是道士了,還要承擔著被催婚的壓力???

 這算是禍及池魚嗎??

 太陽昇起到日中之前,成景一手牽著蘭澤的手,一手抱著蘭澤的骨灰盒,一步一步登上了前往海雲觀的山路。

 小道士驚奇的看著蘭澤,又看了看成景手中的骨灰盒。

 很少有鬼魂主動來海雲觀這種地方,這位還是第一個。

 蘭澤溫和的笑著向小道士點了點頭,已經坦然接受了自己死亡的現實。

 只要能與成景繼續在一起,生與死對他而言沒有區別。

 馬道長為成景所選的房間外面,還種著一顆百年金桂,每到秋日金桂飄香,黃澄澄的花朵鋪落滿地,煞是好看。

 蘭澤原本害怕其他道長會厭惡他厲鬼的身份,甚至是想要驅趕他,但看到馬道長表現出的熱情之後,原本忐忑的心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因為燕時洵的關係,馬道長熱情的向他們介紹著海雲觀和觀內的一切事物,囑咐他們如果有需要就隨時來找自己,不必客氣。

 “成師弟要是願意的話,也可以去藏書閣幫忙,那邊老舊的經籍手札很多,需要時常整理晾曬,驅蟲裝訂。”

 馬道長善意的建議道:“或者成師弟也可以看看售票處那邊的工作,雖然給的工資不高,但是吃住都在觀內,其實用錢的地方也不多。”

 雖然海雲觀地處濱海市區內,網線和現代化設施都有,但畢竟與現在很多年輕人燈紅酒綠的生活不同,馬道長不瞭解成景以前的生活,擔心他會不會對此感到厭煩,所以給了不少意見。

 成景聽出了馬道長的好意,笑著向他道了謝。

 “以前是實驗室,現在的道觀,對我來說沒有區別。”

 成景眼中盪漾著春水的溫柔,轉身看向站在桂花樹下的蘭澤:“他在,就夠了。”

 蘭澤的骨灰盒被安放在陣法之中,就在房間窗外的桂花樹下,成景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

 而蘭澤的魂魄也可以因為在骨灰旁邊而維持穩定。

 雖然這種親眼看著自己骨灰的感受是挺新奇的,但是兩人都很知足。

 如果沒有燕時洵,蘭澤會迷失與濃郁鬼氣中,失去神智,變成厲鬼。

 而成景失去愛人,最後鬱郁自殺,追隨愛人而去,卻不知道愛人的魂魄已經與地獄鬼氣交纏束縛,他再也找不到愛人。

 或者如果沒有燕時洵提出如今的解決方法,最後成景也只會因為鬼氣入侵,虛弱而死,蘭澤愧疚伏在愛人的屍體上哭泣。

 而現在,燕時洵從源頭避免掉了這樣的可能,給了兩人一份安穩的人生。

 他們會在桂花浮動的暗香中,度過他們在海雲觀的每一個春秋冬夏,直到成景老去,直到頭髮花白的成景在愛人含著熱淚的注視下,笑著嚥下最後一口氣。

 然後,成景的魂魄重新化為年輕時的模樣,溫和的笑著牽住蘭澤的手,兩人一起被前來的陰差接引去地府投胎。

 當小道士早晨來成居士的房間敲門時,就會發現在大開著窗戶的房間內,老去的成景身上落滿了桂花花瓣,安詳笑著,永遠睡去。

 而在桌上,殘留著墨跡的宣紙在暗香微風中輕輕鼓動。

 那上面,是成景留在人間的最後一行字——唯不忘相思。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①

 與蘭澤相守的一生……是成景呵護的奇蹟。

 燕時洵看著桂花樹下站立的兩人,腦海中模糊的片段閃過,像是天地在向他展示兩人未來的一生,直到死亡。

 燕時洵久久不能回神。

 “燕先生。”蘭澤含笑向燕時洵道謝,然後奇怪的問道:“那位一直跟在您身邊的先生,今天沒有來嗎?”

 燕時洵眨了下眼眸,回過神來。

 “他不適合來海雲觀,”

 燕時洵籠統的給了個理由。

 天機不可窺視,鬼神真身也同樣。

 尋常人若是見了鬼神真身,重則當場暴斃身亡,輕則對神魂造成影響。

 所以鄴澧在行走人間的時候,才會一直藉由力量覆蓋住自己的模樣,讓旁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樣,也記不住自己的存在。

 那是鬼神對人間最後的溫柔。

 不過,海雲觀因為數百年的底蘊積累,大殿諸神像中還殘留著不少各方神力。如果鄴澧前來海雲觀,與那些與他屬性不相同的神力相碰撞,燕時洵不知道會不會造成甚麼旁人無法承受的後果,所以才沒有讓鄴澧跟著他一起前來。

 ——畢竟對於執掌生機、鎮邪驅魔的神明來說,鄴澧這樣與死亡有關的鬼神登門,簡直和來踢館無異。

 燕時洵想了想,還是算了。

 海雲觀與他無冤無仇,他幹嘛要拆了人家的大殿?

 裝修錢和醫藥費也很貴來著。

 蘭澤不知道燕時洵所想,他只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向燕時洵問道:“燕先生……您沒有和那位先生在一起的想法嗎?”

 “……???”

 燕時洵歪了歪頭,皺起眉一副疑惑迷茫的模樣。

 甚麼意思?他和鄴澧不是一直在一起嗎?這人還說自己沒有錢,所以非要借住在他家呢,他也沒趕他走。

 “為甚麼這麼問?”

 燕時洵想了想,又道:“如果不是來海雲觀的話,我會和他一起走。”

 “我不是這個意思……”

 蘭澤看著燕時洵,表情驚詫。

 他愣了好半天,與燕時洵對臉茫然,隨即才慢慢反應過來。

 啊……怪不得。

 所以他才會看到那位先生對燕先生一直情深意切,一副深陷愛河不可自拔的模樣,燕先生卻一直反應平靜。

 這兩人,竟然是一個把對方視為愛人,一個只當對方是朋友。

 想明白了之後,一時間,蘭澤啼笑皆非。

 不過,為了感謝燕時洵對自己的幫助,蘭澤還是打定主意,幫這兩人一把。

 “燕先生,我覺得,那位先生應該是喜歡您呢。”

 蘭澤斟酌著措辭,努力用即便是幼兒園小朋友也能明白的表述,向燕時洵道:“那位先生對燕先生,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不是親情友情,而是愛情呢。”

 “是像我和成景這樣,想要一輩子和對方一起走下去,永遠不分開的情感。”

 蘭澤笑著道:“那位先生身份非凡,我即便身為厲鬼,在那位先生面前也恐懼想要逃離。”

 “不過,唯獨燕先生您在他身邊的時候,這樣恐怖的感覺,會削弱到最低。”

 蘭澤誠懇的道:“燕先生是唯一能夠影響那位先生的人,那位先生對您的情感,早就已經不是天地陰陽能夠阻隔的了,遠遠比我與成景之間的感情更加深厚沉重。”

 “燕先生如果願意的話,也可以考慮一下那位先生。”

 成景也走過來擁住蘭澤,真誠道:“我看得出來,那位先生身上有和我相似但遠超於我的東西。小澤如果出事,我會發瘋,如果燕先生出事……那位先生也同樣。”

 正因為成景經歷過,所以他看得出來。

 可也就到這裡了。

 他們不知道鄴澧的具體身份,只能憑藉一絲隱約的感覺來勸燕時洵,但聽到這話的燕時洵,所要想的就多得多。

 燕時洵的眼眸緩緩睜大,俊容上帶著不可置信。

 所以,鄴澧說不要香火供奉……他所求的,是自己嗎?

 怎麼可能!!!!!

 燕時洵覺得腦子裡面攪成了一團,甚麼都無法思考,耳邊的世界也都抽離成了電流聲。

 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看似得體的向成景蘭澤和馬道長等人告別,然後轉身準備離開海雲觀。

 與來時的沉穩不同,燕時洵的精力被腦海中的胡思亂想牽扯去,一時沒注意到腳下,差點被絆倒。

 但是一股陰冷的力量從山外吹來,輕柔的拖起了燕時洵,沒有讓他被海雲觀高達幾十厘米的門檻絆倒,而是晃了晃就穩住了身形。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燕時洵沒有發現這件事。

 他站在山門外,抬眸從山上向濱海市繁華城區眺望,眼中帶著恍惚。

 蘭澤所說的……是真的嗎?

 還是那只是蘭澤的錯覺?

 畢竟鄴澧是鬼神,蘭澤對鄴澧的猜測有所偏移也是正常的。

 但同時另一個聲音在燕時洵的腦海中響起,大聲問他:既然你說所有人付出物質和情感都是為了得到甚麼,那鄴澧想要得到甚麼?

 燕時洵暈暈乎乎的想著,深一腳淺一腳下了山。

 好在今日海雲觀閉觀,沒有遊客上山,不然狹窄的山路臺階,燕時洵非得撞到人不可。

 蘭澤注視著燕時洵的身影遠去,眼帶擔憂。

 “燕先生看起來無所不能,但是對於感情,卻意外的和幼兒園的孩子差不多呢。”

 成景笑著緊了緊擁抱蘭澤的手,道:“那就只能祝福那位先生,希望燕先生早點認清自己的情感了。”

 蘭澤溫和的笑著仰頭,與愛人對視。

 桂花殘香幽幽浮動,甜膩中帶著初冬的凜冽清爽。

 燕時洵從海雲觀離開之後,就準備去濱海大學校園。

 之前他向成景舍友借了平板,承諾了一定會還給對方。

 卻沒想到平板和分屏鏡頭,都在當時追蹤蘭澤時被蘭澤所損壞。

 因此,燕時洵準備走一趟濱大校園,賠償成景舍友。

 去往濱大的路曾經是燕時洵走習慣的,他大學四年都在此度過,因為輔導員害怕他沒有家長而沒有人照顧,所以總是格外關注他,讓他整個大學期間都安穩在濱大讀書,直到畢業後才做了驅鬼者,四方雲遊。

 多年沒有走過這條路,讓燕時洵有些感慨。

 身邊往來的都是年輕的學子,臉上洋溢著朝氣和沒有被社會打磨的純粹,乾淨熾烈的情緒令人見了微微笑起,心情頗好。

 濱大旁邊走過的人還在談論著之前緊急疏散的事情,但面上一點擔心的情緒都沒有。

 “五星級酒店環境真不錯,白鑽石餐廳也好吃。這種哪是疏散啊,分明是去度假。”

 “嗐,官方就是太重視我們了,才有一點危險都趕快要保護我們,怕我們受傷。”

 “有官方在,一點都不擔心會出事哈哈。”

 討論的聲音傳入燕時洵的耳朵,他的注意力逐漸從之前的事情裡抽離,眼神恢復清明,微笑著看向另一邊走過的人。

 也恰好看到了那邊的零食商店。

 甜膩的糖果味道從蹦跳著的孩童身上傳過來,是燕時洵曾經熟悉的味道。

 劣質的,簡單的工業流水線產品。

 應該是十幾年前了吧……

 燕時洵眼眸中帶上了懷念。

 最便宜的糖果,在那時候也是他根本捨不得吃的戰略物資,放在口袋裡攢著,擔憂哪一天父母遺棄了他,有幾塊糖隨身帶著,他也能當做充飢的食物挺過艱難。

 不過,自己那時候還是分了一塊糖給陌生人。

 燕時洵後來也偶爾會想起當年集市上的那個人,他想知道,那個分走了他一半口糧的人,後來活下去了嗎?

 那人一身血汙,滿眼失望,像是放棄了人間。

 小小的燕時洵想讓那個陌生的人活下去,他想告訴他,別放棄希望,生機永遠存在。

 ——就像那個陌生人遇到了他一樣,他會分給他一顆糖,所以……活下去,抓住生機活下去,人間還有希望。

 不過可惜,萍水相逢,後來燕時洵跟著李乘雲離開了集市,即便多年後故地重遊,也沒有看到過那個人的身影。

 到現在,那個人的模樣已經淺淡到幾乎從燕時洵的記憶裡消失了,但燕時洵還記掛著那個人的生死。

 如果認真算來,那應該是自己救的第一個人吧。

 還是在自己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情況下。

 兩顆糖,分開成兩份,支撐兩個生命活下去。

 燕時洵想著,笑意柔和了眉眼。他邁開長腿,平靜向那家零食小商店走去。

 店主熱情的接待了他,麻利的裝了花花綠綠的糖果遞給他。

 燕時洵隨手掂起一顆,紅紅的糖紙上畫著形象的蘋果。

 蘋果味道的。

 他眉眼帶著笑意,忽然想起,當年自己沒有吃到的那顆糖,就是蘋果味道的。

 即便後來與李乘雲一起,生活無憂,但燕時洵一次都沒有再吃過糖。

 他已經對人間的情感再無索取的想法,因此連甜味都不再渴求,李乘雲親手所做的飯菜已經能夠保證他對食物的需求,他重新有了家。

 可是再後來……

 李乘雲死在了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運送回來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小院裡也再也沒有等他回家的人,沒有一盞為他而留的燈。

 每次回家,他都是一個人平靜開啟燈,然後靜靜睡去,側躺在冰冷的被子下,安靜閤眼到天明。

 如孤狼獨行。

 不過……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忽然想起,家中還有兩個鬼一個人,在等自己回家。

 那個曾經死一樣安靜的小院,現在已經充斥著小寶的哭鬧聲和張無病蠢兮兮的發言,熱鬧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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