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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寂靜無聲的實驗室裡, 那個失魂落魄的青年呆坐了多久,導演張無病就大氣不敢出的在櫃子裡,陪他在一個空間裡呆了多久。

 即便思維並不線上, 但那青年還在無意識反覆低聲念著一個名字。

 張無病一開始沒有聽清, 後來才慢慢意識到,那個名字是“蘭澤”。

 蘭?

 張無病眨了眨眼, 忽然聯想起了之前在和濱海市官方的人對接時, 聽到對方工作人員愁苦著說過的名字。

 蘭家夫婦報案說兒子失蹤, 但目前所有搜查到的線索卻都指向那家的兒子遇了害。

 那時候, 那名工作人員憂愁的隨口一提,向張無病嘆息道:“張導, 你說這是個甚麼世道啊, 好好一個濱大的優秀學子, 就這麼沒了。一開始剛找到線索的時候, 我們都不敢確認,也不敢告訴那對父母。”

 “怎麼忍心啊……想想都覺得難受。哦對,張導你也是濱大出身的吧?濱大導演系的嗎?”

 之前張無病沒有在意,只隨口閒聊著跟著一起感嘆了幾句。

 但是現在, 他從櫃門的縫隙中靜靜的注視著外面的青年, 心中卻忽然冒出了一個詭異的想法。

 會不會……這個青年口中的蘭澤, 就是那個失蹤遇害的大學生?

 畢竟所有資訊都對得上。

 不過看這青年的神情……

 張無病也不由得被青年低落的情緒感染, 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但即便張無病心軟的想要過去安慰那青年, 心中卻也很清楚,此時情況不明, 甚至不知道那青年是人是鬼。

 在燕時洵不在的情況下,他還是乖乖躲起來比較好。

 事實很快就證明,張無病的決定是正確的。

 “啪!”

 實驗室內的燈光, 忽然漆黑一片。

 連同整棟實驗大樓都陷入了黑暗中,陰森的鬼氣吞沒了一切。

 張無病心中惴惴,大氣不敢出。

 他努力了好半天,才讓自己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開始藉助著昏暗的光線,透過櫃門外面模糊的身形剪影來大概判斷情況。

 那個青年也顯得很驚訝,迷茫神色看起來並不清楚黑燈的緣由。

 黑暗還在繼續蔓延。

 像是整個校園的電力都被切斷了,以實驗大樓為中心,黑暗迅速向四周擴散出去,連同宿舍和大講堂等地,都不見一絲光亮。

 頃刻間,整個濱大校園陷入了死寂,未知的恐懼在黑暗中瀰漫。

 從宿舍區響起的尖叫和呼喊聲,甚至穿過林蔭大道,隱約被風送到了實驗大樓。

 年輕的燕時洵停住了腳步,他抬眸,從身邊的窗戶看向宿舍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他旁邊的張無病也因此而注意到了宿舍區的事情,小小的驚撥出聲。

 但張無病很快就意識到不適合,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然後他還是沒忍住,向身邊年輕桀驁的青年問道:“燕哥,宿舍的人……不會有事吧?”

 年輕的燕時洵沒有出聲,垂在身側的手卻死死攥成拳。

 並非他不擔心宿舍裡的人,而是,他看出了這裡並非是現實。

 在鬼氣構築的世界裡受傷或死亡,終究還有一線生機可言。

 但是一旦任由鬼氣洩露滲透進了現實,威脅到現實中的生命,那濱大上萬人就會迎來真正的危險與死亡。

 人手不足的現狀,甚至就連未來的“自己”都陷在了這個世界,很可能“未來”的現實正在遭受這份危險……

 他必須進行取捨。

 越快從源頭扼制鬼氣,解決一切,就越能從死亡手中搶奪回生命。

 年輕的燕時洵咬了咬牙關,俊容堅毅。

 然後他還是從牙齒間擠出一個字:“走。”

 全身心信任著燕時洵的張無病不會質疑他的決定。

 張無病只是擔憂的看了眼宿舍區的方向,被從風中傳來的慘叫聲驚得忐忑不安,然後憂慮的跟在燕時洵身後。

 強烈的鬼氣遮蔽之下,年輕的燕時洵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他想要伸手掐訣,算出實驗大樓裡鬼氣最中央之地何在。

 但是卦象不斷變換,像是被劇烈干擾而失靈的指南針。

 燕時洵嘗試了幾次後,終於不甘心的放下手掌,眼眸中帶著厲色。

 如果那個罪魁禍首現在出現在他面前,他甚至能夠親手將它撕碎。

 但是天真和幻想不是燕時洵的強項。

 一路不通,那就另換一路。

 年輕的燕時洵邊無意識的向實驗樓裡走去,邊強制自己平靜下所有干擾情緒,讓思維迅速運轉起來。

 卜算一道失靈,就是因為鬼氣聚集,遮蔽了天地。

 但是,他早就猜測在這裡的不僅是自己,還有未來的“自己”。

 燕時洵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暴躁又冷漠,是很多人不會願意結交的型別。

 但是,他卻有一個永遠不會變的本性――他絕不會逃避。

 即便明知前路是死亡,他也只會堅定踏上旅程。

 而未來的自己來到這裡……

 年輕的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眸,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露出了一抹笑意,唇邊勾起微弱的弧度。

 他與未來的“自己”是同一個人的不同體,既然知道未來的“自己”會主動去找一切的源頭,那他只要放開所有的感知,任由直覺帶領他,因為同位體的相吸引而走向未來的“自己”……不就可以了嗎。

 就像是落水的人,放棄了所有的動作,冷靜的讓自己的意識無限下沉。

 水波就會自然而然的將他托出水面。

 年輕的燕時洵在原地站定片刻,然後重新睜開眼眸,目光堅定明亮的向前走去。

 “誒?燕哥你怎麼知道我想走這條路?”

 張無病驚喜的道:“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嗎?我剛剛也覺得燕哥你現在走的這條路特別親切來著。”

 嗯……?

 聞言,年輕的燕時洵生生剎住腳步,用探究疑惑的目光看向身邊的張無病。

 因為化學院的實驗樓屬於危險重地,所以從最開始建造規劃的時候,就考慮到了化學品爆炸或溢散事故,因此而層層建造安全通道,確保每一層的實驗室都可以在最短時間內衝向一樓,進行人員疏散工作。

 可以說,實驗大樓是濱大安全通道最多的樓棟了,到處都是交錯的樓梯。

 一個不小心,就會像走迷宮一樣,從一樓上去又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一樓大門口。

 如果不是化學院常來做實驗的學生,很容易在實驗大樓中迷路。

 甚至實驗大樓迷路之謎,也被並列進了濱大十大校園奇談之一。

 ――排第一的是棺材大講堂。

 燕時洵瞥了眼自己感知到的道路。

 從周圍的灰塵和長時間無人的封閉味道中,他很確定,這條路是不會是很多人的主要選擇,只是一條再偏僻不過的小路。

 恐怕就算是化學院自己的學生,也很少會選擇這條路。

 但是根本沒有來過實驗大樓的張無病,卻說這條路“親切”。

 年輕的燕時洵並不認為這是巧合。

 大道之下,一切都是必然。

 雖然它們常常掩蓋在偶然的假象之下。

 燕時洵沉沉的看著張無病,看得他背後發毛。

 “燕,燕哥。”張無病艱難的吞了口唾沫,顫巍巍問道:“我說錯甚麼話了嗎?”

 “你剛才說,親切?”燕時洵沉聲問道:“為甚麼?”

 張無病:“???”

 他滿頭問號,茫然不知道燕時洵這麼問的原因。

 不過出於對燕時洵習慣性的信任,他還是乖乖解釋道:“我覺得要是隻有我自己的話,一定會走這條路。”

 “這條路多好看啊。”

 張無病伸手,衝著樓梯比比劃劃,試圖向燕時洵說明自己選擇這條路的原理:“其他路黑得要死,只有這條路像是有光一樣,亮了不少。”

 在張無病眼中,這條樓梯就像是被人特意打了光一樣,反倒是其他路,他掃一眼就覺得黑黑的嚇人,根本不想走過去。

 他試圖向燕時洵解釋原因,卻不明白為甚麼燕時洵不能理解他的選擇。

 “…………”

 年輕的燕時洵狐疑的抬頭看了眼昏暗的樓梯間,沉默了。

 因為這邊的樓梯很少使用,所以負責清潔的阿姨可能為了方便,將一些清潔工具和紙殼堆在了這裡,窗戶也因為長時間沒有擦拭而堆積著灰塵。

 在這樣光線微弱的情況下,反倒這條路是透光最少的了。

 燕時洵視野中的景象,恰好和張無病相反。

 ――這邊樓梯,有絲絲縷縷的鬼氣蔓延過來,將整片空間帶得更加昏暗。

 這也是燕時洵在放任自己被未來的“自己”吸引,選定了這條路之後,如此堅定的原因。

 因為鬼氣的存在。

 然而,張無病卻說,這條路是唯一亮著光的……?

 燕時洵無語的看著張無病,看得他一頭問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忽然,燕時洵想起了剛才張無病在進樓門時候的事情。

 即便是對他而言都艱難的鬼門關,卻被張無病輕鬆推開,沒有任何阻礙的進入……

 燕時洵:……我單知道這傢伙的體質招鬼,但我沒想到,他竟然還能主動往鬼窩裡扎嗎?

 想通了原因之後,燕時洵一言難盡的看著張無病,然後微微退開了一步,伸手示意張無病往前走。

 “你先走。”

 他倒是想要看看,張無病這鬼氣自動導航體質,到底嚴重到甚麼程度。

 張無病:“???”

 他雖然不明就裡,但還是乖乖的走在前面。

 上了樓梯之後,張無病極為自然的向旁邊偏僻的岔路上拐。

 年輕的燕時洵:……和我感知到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張無病的背影,眼神複雜。

 張無病被看得抖了抖,遲疑道:“燕哥?”

 “沒事,你繼續往前走,你來帶路。”

 燕時洵依舊恢復了平靜,沉聲道:“說不定,因為你的存在,我還能比那個人更快一步到。”

 年輕的燕時洵:勝負欲。

 還沒正式照面就贏了未來的“自己”一局,讓他原本因為鬼氣而低沉的心情好了不少,連俊容上都帶上了笑意。

 於是連帶著對張無病都更滿意了。

 要是這之後小倒黴蛋再遇到鬼的話,看在小倒黴蛋讓自己勝過了未來的“自己”一局的份上,他也欠了他一份因果。

 下次,考慮順手救他一命吧。

 年輕的燕時洵漫不經心的想著。

 而走在前面的張無病餘光瞥到了燕時洵面容上的笑意,卻安全沒有意識到,這是自己剛剛無意間造成的。

 同一時刻,另一邊的燕時洵手中符咒失效,金色的符文像是被水熄滅了的火焰,迅速黑暗下去。

 同樣陰沉下來的,還有燕時洵的臉色。

 與尋常道士常用的黃符符咒不同,他此時所用的符咒沒有具體的載體,全憑他自己的力量一氣呵成,顯形於空氣中。

 不會有失效一說。

 除非……對於符咒來說,四周的鬼氣已經濃郁到足以埋沒光明。

 在常人看不到的領域,鬼氣與符咒的力量早早交鋒,卻是符咒敗下陣來,於是熄滅了光芒。

 燕時洵能夠感知到,就在剛才所有燈光熄滅的同時,實驗大樓中的鬼氣又濃郁了幾分。

 空氣都像是粘稠的膠質,向前邁進一步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艱難得像是行走在大霧中的沼澤地中。

 舉步維艱。

 但最糟糕的是,鬼氣遮天蔽日,燕時洵徹底失去了與天地溝通的力量。

 他算不出成景如今所在之處。

 燕時洵的俊容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鬼氣絲絲縷縷的向他的經脈中滲透,像是被周圍過於濃郁的鬼氣氣壓擠迫著,向他的身體中灌輸不屬於生人的力量。

 如果是普通人在這裡,恐怕已經因為被鬼氣入侵身體而失去了所有的行動力,甚至死亡。

 但燕時洵卻反倒舒適了不少。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重新靈活的掐起法決。

 另一隻骨節分明的蒼白手掌,卻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大手保住了他的手掌。

 “時洵,你想要卜算那個名為成景的人?”

 鄴澧的聲音低沉磁性,平靜道:“天地不應,我應。”

 燕時洵的面容染上一絲疑惑,不知道鄴澧說這話的原因。

 但是下一刻,在鄴澧與他相接觸的地方,慢慢亮起一絲血紅色的光芒。

 周圍的鬼氣瞬間便像是見到了極為恐怖之物,瘋狂從燕時洵周圍的空間逃竄向遠處。

 頃刻間,他們所站立的地方空空蕩蕩,一絲一縷的鬼氣都沒有。

 像是一個真空地帶。

 而大道垂眼向此。

 燕時洵緩緩睜大了眼眸。

 “呼喚我的名,我為你的神。”

 鄴澧垂眸看向燕時洵,平靜的語氣中隱藏著絲絲縷縷的繾綣:“無論你想要請求怎樣的力量,只要你張口,你都會得到。”

 “我向你保證。”

 墨色的長髮滑落肩頭,鄴澧微微垂下頭,靠近燕時洵。

 兩人的氣息交融,彼此看清了眼中的情緒。

 “所以……呼喚我吧,燕時洵。”

 鄴澧輕聲道:“透過我,你將得到天地。”

 在這一瞬間,燕時洵難得有種思緒一片空白的茫然。

 一直在執行的思維卡了殼,像是機械齒輪中止,連帶著所有的工作都停了下來。

 唯一專注的,只有近在咫尺的這張冷峻面容。

 還有眼前人眼眸中的認真與鄭重。

 燕時洵張了張嘴,卻沒能順利的說出音節。

 鄴澧也不催促,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等待他捋清所有的線索。

 這是他世無其二的驅鬼者,千百年來,幽深酆都中唯一的光芒。

 他眼見他璀璨光芒如日月,看他行於大地,陰陽之間的界線上不偏不倚的行走,從無踏錯的差漏。

 救應救之人,也護無辜鬼魂。

 在這個人眼中,人神鬼平等無差別。

 甚至就算是神犯了錯,也當斬不怠。

 這是……他的驅鬼者啊。

 只是將燕時洵的名字碾磨在唇.齒.間,都會讓鄴澧心臟微顫,感慨而珍重。

 他曾經對人間失望,甚至倦於再給人間留下一線生機。

 酆都轉身,鬼門緊閉。

 幽深大殿上,一句“人間無救”,成為了無數酆都下屬鬼神的指令。

 它們冷眼看人間與大道走向傾覆。

 即便曾有一名人間的居士前往酆都舊址,找出了酆都鬼門所在,進入了鬼王殿,也沒能扭轉鬼神的決意。

 但是直到現在,鄴澧才知道――

 那是因為他曾見過的人間,沒有名為燕時洵的驅鬼者。

 如果是為了有燕時洵的山河……他願意挑起大道,護衛人間。

 鄴澧靜靜的垂眼看著燕時洵,等待他的答案。

 而燕時洵在短暫的慌亂茫然後,也迅速冷靜下來,從一團亂麻一樣的資訊中醜死不見,捋順出了真相。

 過往鄴澧展現出的一幕幕在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說的每一句話都重新在耳邊篩過,支離破碎的資訊逐漸整合,思維的碎片拼湊出完整的花紋。

 他說,呼喚我的名,我為你的神。

 他說,我與天地大道同在。

 ……他不是供奉神明的門派祖師。

 他就是神明本身。

 大道傾覆,神明身死。

 燕時洵本以為早已經沒有了神明的存在,尤其是高位神明,早已與大道同化,只有剩下的些許力量支撐著大道。

 哪怕是如今修道者請神借力,也不過是向過往的神位上借一些殘餘的力量。

 這也是為何,如今能夠得到的修道者與百年前相比,越來越少,而海雲觀的老道長頻頻入定的原因。

 就算有一些神明因為子民們的信仰,而在浩劫之中躲過身死道消的結局,像是野狼峰山神那樣,但也只是極少數。

 況且,大道之下,並無僥倖。

 野狼峰山神即便逃過了浩劫,也因為子民幫助她避開劫難的因果,最終因為她所保護的子民而身死。

 從無例外。

 大道不會單獨留下某一位正神。

 因此,燕時洵也從來就沒有懷疑過鄴澧的真實身份,會是某一位神明。

 直到現在,直到鄴澧親口說出了最後的答案。

 為何……大道會留下一位神明,而這位神明又為甚麼會出現在人間,出現在他的身邊?

 燕時洵的神色恍惚了一瞬。

 但是鄴澧握緊他手掌的力道,拉回了他的神智。

 燕時洵定了定神,就對上了鄴澧平靜而期待的眼眸。

 像是在說――你知道的。

 我的名字……

 神名,與神無異。

 燕時洵動了動唇瓣,還是從唇間念出了那兩個早已經熟悉的音節。

 “鄴……澧。”

 剎那間,冰雪消融,春水潺潺,千朵萬朵蓮華璀璨盛放。

 鄴澧鋒利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下來,他眸中帶笑,輕輕應和了燕時洵。

 “我在。”

 “我在,時洵。”

 他垂下頭,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微涼的額頭抵在燕時洵的額前,氣息交融間,肌膚相觸。

 燕時洵整個視野都被鄴澧佔據,他甚至能夠感受到鄴澧的鼻樑劃過自己的臉頰。

 但是他此時已經顧不上與鄴澧拉遠距離了。

 還有神明存留甚至一直就在他身邊的事情,佔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在燕時洵沒有發覺的時候,他滿心滿眼都已經是鄴澧。

 “動履行藏,前劫後業。我身自在,我常不滅。廣修萬劫,證吾神通。三界永珍,惟此獨尊……”

 鄴澧的聲音低沉平靜,清晰的吐出音節。

 那些音節在散落在空氣中的瞬間,就化作暗紅色的光芒,沿著鄴澧與燕時洵緊握的手掌盤旋攀爬而上,纏繞著燕時洵的經脈。

 燕時洵能夠感覺到一股強大威嚴的力量,洶湧奔騰在自己的經脈中。

 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魂魄彷彿抽離身軀,拋棄了有形之物,升向更高的天空中,俯瞰大地。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

 大道無名,長養萬物。②

 剎那的片刻間,燕時洵彷彿融身於大道,厲鬼諸邪哀嚎於他的腳下,幽深酆都由他執掌,死生由行。

 在燕時洵愣神的瞬間,鄴澧眼眸帶著笑意,他微微仰起頭,沒有血色的薄唇在燕時洵的眼角落下輕盈一吻。

 一觸即離。

 “時洵……我給你,我的名字。”

 話音落下,天地垂眼。

 大道見證了鄴澧的承諾。

 這是……鬼神能夠給出的,自己的一切。

 曾經就連大道都奈何不了的鬼神,卻因為一團璀璨的魂魄,走下酆都鬼殿,邁進了人間。

 他走下了神壇,從高高在上的神像,重新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死寂了千百年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凝固於他身上的時間重新開始轉動。

 千年前屍橫遍野的戰場上,旌旗殘破,屍骸堆積,血流漂櫓。

 將軍鐵甲的寒光被血色覆蓋。

 他撐著殘劍從屍骸中起身,觸目所及便是一張張失去了生機的面容,心中悲涼憤怒。

 他不甘居於大道之下。

 於是,他折斷了自己的殘劍,指著天地起誓――

 他要,自己為自己奪回一個公道!

 旌旗烈烈,戰甲十萬。

 幽冥震顫。

 大道四十九,唯有一道,是大道無法掌握的變數。

 當大道倉皇想要挽回時,幽冥已立新主。

 酆都破土而出,以沉默的姿態應對大道。

 高臺之上,身形高大的男人長身而立,看向虛空的鋒利眉眼沒有一絲溫度……

 所有雜亂過往的一幕幕,迅速在燕時洵的眼前閃過。

 他恍惚中看到了一張與鄴澧極為相似的面容,但是與他所熟悉的鄴澧不同,那張面容徹骨寒冷,沒有半分笑意。

 但是他所熟悉的鄴澧,一直就站在他的身旁,只要他稍稍側首,就能被鄴澧捕捉到他的動作,奉上一個溫和笑顏。

 那是……鄴澧嗎?

 燕時洵恍然有種不真實感。

 他想起來,在十幾年前,父母將他扔在集市上時,那個和他分享糖果的男人,似乎也是滿身血汙,像是剛從古戰場上走下來的孤魂,鋒利的面目帶著未褪的冰冷殺意。

 燕時洵緩緩眨了下眼眸。

 下一刻,他的視野重新變得正常起來。

 之前那些恍惚不真切的畫面,悉數消失。

 燕時洵看到自己還身處在實驗大樓中,在一片黑暗中,鄴澧緊握著他的手掌,靜靜的等待著他回神。

 他另一隻手掌下意識顫了顫,喉結上下滾動,想要將疑問問出口。

 但是燕時洵還記得自己之前沒有完成的事情――成景。

 他迅速回神,重新正了正神色,不太自然的咳了一聲,想要掙開鄴澧的手掌。

 鄴澧從善如流的鬆開了手,帶著十足的耐心,等待他的驅鬼者慢慢發現真相盡頭的情感。

 “不是要卜算成景的所在?”鄴澧眸中帶笑:“現在,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你。”

 燕時洵聞言,看向鄴澧的眼神複雜。

 但有更加緊迫的事情當前,他還是暫時壓下自己心中的疑問,手中起勢卜算。

 與之前的滯澀感和被幹擾的感受不同,就像鄴澧所說,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阻擋燕時洵完成他所要做的事情。

 卦象瞬間便給出了成景的位置。

 燕時洵在心中默唸了方位,迅速確定了成景所在的樓層和實驗室。

 他神情一肅,立刻邁開長腿向那邊走去。

 “鄴澧。”

 燕時洵輕聲喚了一聲鄴澧的名字,他側眸,平靜的看向身旁高大的男人:“解決完成景的事情之後,告訴我你的事情。”

 鄴澧微笑:“任君探索。”

 無論是神魂……還是軀體。

 我都給你。

 ……

 導演張無病心跳如擂鼓,在狹小的櫃子中瑟瑟發抖。

 黑暗的走廊上傳來一聲,一聲,緩慢而規律的腳步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像是有誰在平靜的走向實驗室。

 剛經歷過被鬼追的導演張無病,簡直快要被嚇得昏厥過去了。

 他在心中瘋狂默唸著燕時洵的名氣,祈禱他燕哥能夠趕快找到這裡,救走他和實驗室裡那個人。

 他倒是也猶豫要不要去把那個人拉到櫃子裡,但是當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弱雞身板,還是慫慫的決定菜雞就不要添麻煩了。

 況且就算他擔心實驗室裡的那個人,但那人很明顯是和“蘭澤”有關係。

 而蘭澤已經死亡,變成了鬼魂。

 萬一蘭澤來找這個人呢?

 張無病很有自知之明,如果他靠近有鬼的地方,那鬼一定會來找他。

 他自顧不暇,還是先保護好自己,別給他燕哥添亂了。

 張無病相信,他燕哥一定在尋找解決眼前局面的辦法。

 “噠。”

 “噠。”

 “噠……”

 清脆的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尤為滲人,每一步都彷彿敲擊在張無病的心臟上。

 但在走到實驗室門口時,那聲音卻消失了。

 張無病瞬間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整個人抖成了一團,內心在瘋狂“啊啊啊啊啊!!!”尖叫。

 他終於知道比有聲音靠近更可怕的是甚麼了!

 是聲音消失了啊!!!

 有聲音的時候,他還能借此判斷出走廊上那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到底在往哪裡走,有沒有靠近自己。

 但是在聲音消失的時候,張無病卻徹底失去了對外界的判斷。

 他不知道那東西去了哪裡,甚至不知道那東西是不是此時就在看著他的藏身之處。

 張無病記得,實驗室衝著走廊裡是有開窗戶的,這一片的實驗室似乎是為了通風考慮,都用的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從走廊裡就能看到實驗室裡面的情況。

 而他藏身的這個櫃子,正好就在落地窗旁邊的牆壁後面。

 如果恰好卡了一個角度,那是可以從走廊裡看到這個櫃子的。

 未知和緊張死死的抓住了張無病的心臟,讓他忍不住開始胡亂猜測,是不是那個東西現在就站在落地窗外面,透過玻璃靜靜的看著自己。

 厲鬼無聲無息的守在窗戶之外,用沒有生機的眼睛死寂冰冷的俯視活人藏身之地,只等活人以為危機過去,從藏身之地爬出,就咧開惡意的笑容,撲上前來……

 張無病只要想想那個畫面,就要被嚇得昏厥過去了。

 但是奇怪的是,實驗室裡的那個人,並沒有被嚇到。

 青年失態的從椅子上站起身,長腿甚至差點被椅子絆倒。

 他踉蹌了幾步,卻絲毫沒有在意自己的情況,而是趕緊往實驗室大門走去。

 青年越走越快,心臟砰砰直跳,原本冰冷的身軀被湧上來的熱血溫暖,也讓他伸出去的手臂抖得不成樣子。

 “蘭……蘭澤。”

 青年顫抖著喊出那個一直珍重安放在心中的名字,語氣中帶著不確定的忐忑:“是你嗎?”

 實驗室外沒有聲音響起。

 看不到具體場景,只能憑藉著聲音判斷的張無病,被嚇得瞪大了眼睛,心中瘋狂咆哮想讓那個青年趕緊找地方躲起來。

 這地方全是鬼啊!萬一門外的根本不是甚麼蘭澤,而是來殺人的厲鬼怎麼辦?

 燕哥不在,如果那個青年出了甚麼事情,他救不了他啊。

 張無病急得不行。

 但是青年根本不知道實驗室裡還有另外的人,也不知道張無病心中所想。

 ……不。

 對他而言,就算門外是厲鬼,哪怕有一絲可能是他魂牽夢繞的戀人,他都會毫不猶豫的推門出去。

 成景伸向門把手的手掌顫抖著,卻一咬牙,堅定沒有一絲猶豫的想要擰開門。

 可大門紋絲不動。

 像是門外的人,忽然間心生怯意,退縮了。

 不敢面對門內心心念唸的一生所愛之人。

 也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如今的一身支離殘軀。

 實驗室門外,青年瘦削的肩膀不住顫抖著。

 他垂下頭,散落的髮絲落在他蒼白沒有血色的俊秀容顏上,可他痛苦的皺起眉,眼角墜著一滴血淚。

 因為他所愛之人在這裡,所以即便他死在深山野外,也一心執念回來。

 這份不甘心支撐著他跨越山海與生死,卻獨獨,在將要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之前,抽離乾淨了所有勇氣,讓他忽然之間恐懼得想要退縮,轉身逃避。

 見了面,說甚麼呢?

 如今他已經死亡,可他的愛人還活在鮮活人間,還有光明璀璨的未來。

 他的生命停止在了過去,就……不要讓過去的陰影,纏繞著他所愛之人了吧。

 他,該放手了。

 蘭澤知道,自己應該放開他所深愛的成景。

 可是他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那個場景,就覺得痛苦沉重到不可承受,甚至遠勝於死亡給他帶來的痛苦。

 蘭澤全身都疼得厲害,幾乎回到了心臟被攪碎的那一刻,魂魄動盪到幾乎破碎。

 支撐著厲鬼留在人間的那份執念,動搖了。

 於是原本被深重執念壓下的鬼氣見縫插針,趁勢反撲,想要吞噬蘭澤的魂魄,將他拉進地獄鬼氣之中,與萬千惡鬼融為一體。

 蘭澤的眸光破碎,單薄的脊背顫抖到無法停止。

 在他身後,濃郁的鬼氣張開了森森大口,想要吞噬他。

 血海翻滾,枯骨從其中拼命伸出,指向天空,充滿惡意的想要將純粹的魂魄拉進地獄中,永受刑罰之苦。

 蘭澤卻始終定定的看著眼前的大門。

 對於化身鬼魂又佔據了鬼氣的他而言,門板單薄如紙。只要他輕輕一推,就能見到門後他所深愛之人。

 可是卻偏偏是這一張單薄紙張,重逾千斤。

 該放手了,讓……成景走向他自己的未來吧,陰陽畢竟相隔。

 蘭澤不斷不斷的這樣告訴自己,試圖說服自己轉身離開。

 可他捨不得。

 一眼都捨不得。

 他記得清楚,在專案組所有人都不在的實驗室裡,成景笑著低下頭,在自己的額髮上落下的輕輕一吻。

 那時當他抬眸,逆光看去時,陽光中自己的愛人,璀璨奪目,太陽般溫暖耀眼。

 那一眼,就是一生。

 他怎麼能夠捨得。

 可,他又怎麼自私的毀了成景以後的人生。

 蘭澤原本落在門板上的白皙手指,慢慢蜷縮,收了回來。

 可就在這時――

 “蘭澤。”

 “我愛你,遠勝我的生命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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