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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晉江

2022-08-14 作者:宗年

 導演張無病顫巍巍的縮在櫃子後面, 門縫中透過來的一絲光亮投在他的臉上。

 他聽著從外面傳來的“沙拉……沙拉”,甚麼東西從地面上拖行過的聲音,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

 他分明記得自己是在拍攝節目, 然後司機為了躲避前面的人, 突然急剎車造成了車禍。

 就在張無病合上眼睛前,腦海中還在瘋狂思考著對策, 想要確認其他人是否安全。

 這個念頭一直跟著他, 讓他連昏迷都做昏迷得不安穩, 做了光怪陸離的夢。

 那個時候, 導演張無病清晰的知道那是夢境。

 他能聽到耳邊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但是卻唯獨感受不到自己的體溫, 甚至試探性去摸自己的脈搏, 都是一片安靜, 沒有任何活人的跳動。

 就好像, 他被困在了一具屍體裡。

 張無病茫然四望,發現他所身處的,竟然是一片陰森灰暗,四周都是濃郁淋漓的血液碎肉。

 他甚至看清了掛在他旁邊的一根長長的舌頭。

 從他腳下紅到發黑的土壤裡, 一根根枝椏破土而出, 蜿蜒生長, 像是人在舒展著四肢。

 而在那些人形樹上, 到處都掛滿著人體的內臟和碎肉塊。

 張無病驚恐的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卻只聽“吧唧!”一聲,自己腳下踩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像是被他踩爆了開來。

 他當時臉都綠了。

 當他鼓起勇氣,顫巍巍的低頭向自己腳下看去時,就看到一塊像是肺葉的東西, 被自己踩得稀巴爛,鞋跟上沾滿了碎肉。

 血腥味直衝天靈蓋。

 張無病只覺得胃部翻湧,一股衝動直往喉嚨上面頂。

 他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盡全力制止自己想要嘔吐的慾望,但還是發出了“嘔”的輕微聲音。

 旁邊的人形樹搖了搖。

 乾枯的枝幹發出輕微的晃動聲,然後,那些枝幹上,竟然緩緩睜開了一雙眼睛。

 先是一雙,然後是兩雙,三雙……

 密密麻麻的眼睛遍佈在人形樹的枝幹上,那些眼球轉了轉,然後遵循著細微的聲音,向張無病的方向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黑暗血腥中,成千上萬雙眼睛無聲而專注的盯住了張無病。

 張無病眨了眨因為制止嘔吐而泛起水霧的眼睛,模糊的視線終於看清了現在自己周圍的景象。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惡寒沿著他的脊柱慢慢向上攀爬,直至整個大腦都嗡嗡麻木。

 那些眼睛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空洞,渾濁,無光。

 甚至有的眼睛已經腐爛,血水和膿水凝固在眼球上,黃紅交織下眼球泛著死寂的色澤,讓被盯上的人,感覺自己是被一個亡魂死死的注視著。

 而現在,千萬亡魂就在無聲的看著張無病。

 這片黑暗中唯一活著的魂魄。

 在這種情形下,張無病覺得自己腿肚子有些發軟,抖得幾乎站不住。

 淚水幾乎要從眼睛中噴射出來,張無病非常想要像往常那樣抱住燕時洵的大腿求助。

 但是他剛剛看過了,這裡只有他一個人。

 不論是燕時洵,井小寶,還是其餘的嘉賓們,統統不在這裡。

 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夢境,除了他之外,不會有人來救他。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張無病心中升起一絲絕望。

 他甚至自暴自棄的想著,反正是夢,那就大不了讓這些怪物吃了他好了,趕緊解脫從這裡逃出去,夢醒了就一切正常了。

 但是,當那些人形樹晃晃悠悠的從土地中拔.出.根.莖,從四面八方向張無病所在的地方走過來的時候,張無病還是身體先大腦一步,非常誠實的邁開了腳步。

 張無病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還堆積著淚水,在血腥味的風中瘋狂飆淚。

 他錯了,他不想死啊啊啊啊!!!

 就算是做夢也不行,萬一這個夢有甚麼詭異之處,他在夢裡死了身體就變成了植物人了呢?

 以前也不是沒有聽燕哥說起過這種事!

 尤其是那麼可怕噁心的東西……

 張無病只要稍稍想一下他剛才看到的畫面,就覺得渾身發抖。

 ――人形樹的根.莖,竟然是骷髏頭骨。

 在乾枯的大腿骨上,瘤子一樣長滿了一個個枯黃的頭骨,那些頭骨早已經被血液滲透,變得黑紅醜陋。而較深的眼窩裡,在從土壤中□□的一瞬間,還有些積蓄的血水從裡面流淌出來。

 恐怖滲人,令張無病汗毛直立。

 但是,即便張無病有心想要逃離這片空間,那些人形樹卻一再的擋住他的去路,逼得他連腳步都慢了下來,不得不不斷調換著方向,讓自己不要和那些詭異的樹木撞上。

 即便如此,不少樹枝上掛著的腸子或者別的內臟,還是在張無病狼狽躲避的時候,甩在了他的身上,留下了一大片血跡,看起來狼狽不已。

 並且,張無病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這是一具死人的屍體――他不知道這是誰的屍體,但是肌肉已經僵硬,血液不再流淌,連脈搏也消失了。

 屍體的四肢僵硬而笨拙,甚至力道大一些,張無病就能聽到韌帶撕裂的聲音。

 即便他拼了命的想要馴服自己的四肢,但是還是兩條腿各跑各的,手臂也經常自己莫名其妙的抬起,想要摸向自己的眼睛,時常擋住了張無病的視野。

 這搞得他在一頭問號的同時,好幾次都沒有看清前面的路,差一點撞上旁邊衝過來的人形樹。

 堪堪避過後,張無病頂著被甩了一身的血點,還來不及鬆口氣,就已經投入了下一輪的逃亡中。

 如果現在有其他人在旁邊看到張無病,一定會覺得他滑稽得像個鴨子,說不定還會有人嘲笑他是馴服野生四肢現場。

 但是,張無病已經無暇顧及那些東西。

 他跑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已經失去了收縮性的肺部肌肉撕裂,疼得他幾乎想要昏過去。

 而雙腿的關節也像是被人用鈍刀反覆磨來磨去,強烈的疼痛讓張無病的體力迅速消耗乾淨。

 但更糟糕的是,張無病眼睜睜的看到,自己的雙腿上竟然開始向下掉著肉塊!

 就像是那些肉塊早就被人割下來了一樣,身體最開始還能保持完整,不過是因為有人將這些肉塊和內臟縫合到了一處。

 像一個被撕得粉碎又被縫上的布娃娃。

 表面上看著還算完整,其實早已經千瘡百孔,破爛不堪。

 終於,張無病聽到清晰的“咔嚓!”一聲。

 他下意識的低下頭,就看到自己的膝蓋竟然硬生生折斷,刺破血肉而出。

 下一刻,視野陡然下降。

 “砰!”的一聲。

 在失重感之後,張無病狠狠的摔在了地面上。

 土壤中的血液沾了他一臉,也讓他鼻尖縈繞的全是腥臭的氣味,令人作嘔。

 被摔得眼冒金星的張無病在地面上緩了好一會,才顫巍巍的從地上爬起來。

 兩條腿的骨頭都已經摺斷,血肉和筋脈無法支撐他繼續跑動。

 張無病喘了口氣,覺得眼前一片血紅。

 他下意識的伸手想要去擦掉眼角的淚水,但在視野重新恢復正常,他的手掌從眼前晃過時,他卻忽然覺得不對勁了。

 ……這不是他的手,骨節分明的白皙指節上,還戴著一枚素面戒指。

 而他的手背上,從眼角擦下來的,不是他以為的淚水。

 而是,血水。

 張無病愣了好一會,本來就因為身處夢中而不清醒的大腦,在被追殺的恐懼和對身處情況的無知中,幾乎宕機。

 是旁邊響起的輕微聲音,重新喚回了張無病的意識。

 他打了個抖,趕緊從面朝下摔在地面上的姿勢裡狼狽的手腳並用,給自己翻了個身,想要看清後面的追來的人形樹。

 但這一眼之下,張無病幾乎窒息。

 那些人形樹將他團團圍住,成千上萬雙眼睛密密麻麻居高臨下的看向他。

 他一口氣沒提起來,差點把自己嗆死。

 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的調動起自己的四肢,在地面上艱難的向前爬著,即便心中知道希望渺茫,但還是想要極力逃出這裡。

 可是,一顆血跡斑駁的骷髏頭顱,擋在了張無病的眼前。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慢慢抬起眼往上看時,果然,看到了人形樹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而因為他停了下來,其餘的人形樹也在慢慢的向這邊圍繞過來,大有圍困之勢。

 張無病沒忍住,發出了輕微的嗚咽聲。

 他覺得,還不如讓他昏死過去呢……總比面對這種東西強啊!!!

 張無病甚至連自己怎麼死的都想好了。

 他在心中絕望的想著,希望這只是個單純的噩夢,要不然等燕哥找到自己的時候,恐怕只剩下一個植物小病病了,嗚嗚嗚……

 四周的人形樹遲緩的彎下樹枝,枝幹迅速交錯,像是在編織著牢籠,要將張無病囿困其中。

 從此之後,他只能被囿困於樹木之中,用失去了血肉的骸骨,冰冷而絕望的注視著活人的世界。

 然後隨著時間的流逝,怨恨和嫉妒慢慢堆積在心中,逐漸發酵和腐爛。

 他會想,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我要一直被困在這裡,眼睜睜看著那些活人的生命,自己卻在囚籠中投胎不得。

 他會想,我要離開這裡,即便是以其他活人的生命為代價。我要找到代替我的人,將我自己換出去。

 在那一刻,他就徹底腐爛,真正的再也無法離開這裡。

 與惡鬼地獄共生共存。

 張無病心臟涼透,血水從眼眶中滾落,心中一遍遍默唸著燕時洵的名字,想要驅逐這些邪物。

 或許是他的聲音抵達到了甚麼存在的耳邊,他所祈禱的事情,終於成真了。

 張無病只聽到“轟!”的一聲,就發現自己面前的人形樹竟然停頓住了動作。

 就連在自己頭頂上逐漸編織而成的樹枝囚籠,都停下了蔓延的趨勢。

 像是整個空間都靜止了一瞬。

 然後下一秒,“咔嚓!”、“咔嚓!”的碎裂聲響起。

 原本已經近乎於完成的樹枝囚籠,竟然就這樣在張無病眼前四分五裂。

 頭頂重新有光透了過來。

 而那些人形樹,轟然向後倒去。

 即便仍舊身處在無盡的黑暗中,但張無病還是感受到了來自於魂魄的鬆快感,是自由的感覺。

 他覺得眼球酸酸澀澀的,簡直想要哭出來。

 可燕時洵不在。

 張無病知道,就算自己哭得悽慘,也不會有個人不耐煩又包容的拽起他,保護他。

 所以他吸了吸鼻子,顫抖著想要從地面上爬起來。

 但他剛一抬頭往前看去,就忽然愣住了。

 ――他看到,一道人影,靜靜的站在前方。

 那青年容貌俊秀年輕,還帶著一份沉穩的書卷氣。

 柔順的頭髮散落下來,髮旋旁還帶著幾縷凌亂的小碎髮,看起來柔軟又生動,與這一片黑暗血腥,格格不入。

 青年靜靜的看著張無病,面容柔和,但卻沒有上前想要幫忙的意圖。

 張無病愣了愣,忽然間福至心靈的,想起了這青年讓他覺得眼熟的原因。

 ――就是因為這個人突然出現在車前面,所以他們的車才會發生車禍啊!

 張無病頓時有些氣憤,想要質問這個人為甚麼這麼做。

 但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完全不像是他燕哥那樣做甚麼都有底氣。

 這個人看起來這麼古怪,而且剛剛那些人形樹會倒下去,可能也與這青年有關。如果他忽然發問,惹怒了這青年,萬一青年想要對他做點甚麼呢?他完全沒有自保之力。

 這麼想著,張無病剛生出來的那點衝動,立刻就消散了。

 “你……”

 張無病猶豫了好幾下,才弱弱的問那青年:“你為甚麼要攔住我們的車呀?”

 話一出口,張無病就後悔了。

 他覺得這青年完全不像是會回答他問題的模樣,萬一這話也激怒了對方怎麼辦?

 張無病趕緊想要補救:“我就隨口一問啦,你……”

 “前方,無路。”

 但是出乎張無病意料的,那青年竟然開口回答了他。

 青年的聲音清透乾淨,盪滌了黑暗中的腥臭味。

 像是還心中有堅定目標的純粹理想主義者,他還沒有被世俗消磨掉那份堅持。

 卻已經早早見過了人心險惡。

 張無病呆了一呆,好半天都沒想明白青年的意思,滿頭問號。

 青年邁開長腿,緩緩向張無病走來。

 張無病被剛剛的事情嚇得狠了,即便這青年看起來還算正常,比人形樹好看多了,但他還是心生恐懼,下意識的往後面蹭著爬去。

 現在除了燕時洵,沒有人能夠讓他信任。

 但就在張無病的動作間,不少肉塊又從他的腿上剝離了下來,一塊塊掉在地面上。

 先是面板,然後是肌肉,內臟……

 像是沿著布娃娃身上的縫線,將原本勉強拼湊起的身體,再次拆分得四分五裂。

 張無病被自己這具身體的異狀嚇得渾身發抖。

 即便他明知道這具身體並不是自己的,但是這種眼睜睜看著血肉從自己身上脫離的感受,無異於一場折磨人至深的心理酷刑。

 有甚麼,比活生生的在劇痛中看著自己走向死亡,更加恐怖的事情啊……

 青年卻在張無病身邊站住了腳步,緩緩彎下腰,白皙的手掌伸向張無病。

 他沒有展現出任何的攻擊性,反而像是脾氣溫和的學者,在看到有人需要幫助時,也樂得伸出手,給予一點援助。

 他看上去就像是要拉住張無病,讓張無病借力起身。

 “那條公路,沒有前路。”

 青年垂下長長的眼睫,鎮靜的眼眸中水波無瀾:“再向前,也不過死亡。”

 張無病仰起頭,愣愣的注視著青年,被青年表現出來的溫和所蠱惑,心中忽然生出一種“好像,這個人可以信任”的感覺。

 他伸出手去,下意識的想要握住那青年伸來的手掌。

 但就在兩隻手即將握住的時候,張無病卻僵住了。

 他注意到,那青年的手掌白皙乾淨,手指上帶著一枚素面的戒指。

 ……與他在自己手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張無病的心跳迅速飆升,覺得血液都直衝大腦。

 “你,你,我……”張無病磕磕巴巴的,卻不知道應該如何組織語言問出口。

 那青年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動道:“抱歉,我沒辦法做到更多。”

 “我自己,也被那些鬼魂困在了這裡。”

 青年溫和俊秀的面容上帶著歉意:“攔下你們,會讓你們陷入危險。但是,不攔下你們,你們會死。”

 暫緩死亡,就總有一線生機可言。

 只是令青年感到困惑的是,眼前這個人不知道為甚麼,和其他人誤入了鬼氣陰路的人都不一樣。

 其餘人都被困在陰路中,還有兩個像人又像鬼的,莫名跟隨他去了魂魄歸屬之地。

 只有眼前這一個,竟然直直的往深淵中墜去,落在了惡鬼地獄中。

 青年無法,只得跟來。

 “似乎嚇到你了。”青年反手握住了張無病的手掌,將他從地面上拉起來。

 青年抿了抿唇:“這具身體,是我的。”

 張無病錯愕。

 但就在兩人手掌交握的瞬間,張無病覺得一股排斥力將他從身體中彈了出去,魂魄像是風箏一樣,跟隨著風忽忽悠悠的向遠方飛區。

 而青年站在原地,還維持著剛剛的姿勢。

 血肉卻開始從身上脫落。

 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原本溫潤俊秀的青年,就已經變成了一具被割掉了所有血肉和五官的血骷髏。

 血骷髏抬起頭,在一片黑暗中,靜靜抬起頭,看向張無病。

 而那些人形樹像是不知道疼痛不會死亡一樣,原本被劈碎落在地面上的枝幹重新聚集,變成了樹的形狀,然後晃了晃掛滿內臟與頭骨的枝幹,重新向血骷髏走去。

 從四面八方,圍牆一樣,圍住了血骷髏。

 張無病覺得一聲驚叫已經卡在了喉嚨中。

 血骷髏的牙頜骨開合,像是在說:抱歉。

 抱歉,我有自己的私心,我還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和無論如何也割捨不下的人。

 所以……即便知道回到他身邊,會危及其他人,我也再也顧不上了。

 我唯一能為你們做的,就是這爭取到的一線生機。

 至於之後,是死是活……抱歉。

 我愛他。

 我想要,再看他一眼。

 哪怕從此讓我腐爛於地獄。

 ……

 張無病伸出手,徒勞的想要伸向血骷髏,卻只抓住了滿手的風。

 他想要提醒那個形象大變的血骷髏,趕緊跑!別被那些奇怪的樹枝困住。

 他想要問那血骷髏,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又為甚麼轉眼間形象大變。

 但是意識從深海中浮向水面,黑暗的深淵迅速遠離他,顫抖的眼皮外面透過來絲絲縷縷的光亮。

 張無病猛然睜開了眼睛。

 “你!”

 大腦還殘留的意識讓他剛一睜眼,就下意識的想要脫口問出來。

 但是下一秒,張無病就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不再是腥臭詭異如墳場的地方,而是窗幾明亮的教學樓。

 張無病就躺在走廊裡冰冷的牆根下面。

 而因為他剛剛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迅速起身,沒有看清自己周圍的東西,所以一頭撞向了上面的消防設施,額頭與金屬管道親密接觸,發出了“咚!”的一聲。

 撞得張無病眼冒金星。

 他捂著額頭齜牙咧嘴,不過也因為疼痛,所以確認了他此時是真的醒了過來。

 而剛剛的一切,都是夢境一場。

 可是那青年與車禍時最後看到的那張臉完全一樣的面容,還是讓張無病懷疑,那青年的真實身份,以及自己是不是又遇到了危險,而青年救了自己。

 他頭痛欲裂,縮在牆角想了好半天,被走廊裡深秋初冬的冷意凍得發抖,才想起來起身。

 但是他剛一起身,就聽到“啪!”的一聲。

 張無病扶著消防裝置起身的動作僵住了。

 他很確定這聲音不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所以……是從哪裡來的?

 他僵硬著脖頸,一卡一卡的轉過頭,向旁邊望去。

 走廊裡,轉角處實驗室明亮的玻璃,倒映出L型走廊另一側的景象。

 滿身血跡的屍體渾身帶著屍斑,衣服破爛,空洞無神的走在走廊上,晃晃悠悠的身影映在玻璃上。

 張無病:“!!!”

 他慌張的迅速看了眼兩側,發現這裡的環境讓他覺得有那麼一些眼熟,而不僅是另一側走廊上行走的屍體,其他地方也還有別的死屍。

 它們像是找不到家的人,迷茫的走在路上,卻不知歸處。

 但現在張無病可不顧上關心這些死屍過去經歷過甚麼了。

 要是燕哥在身邊,他可能還會有心情去想想。但是現在,很明顯逃命要緊!

 眼看著最近的那具死屍就要轉過來走到這邊,張無病情急之下,直接衝到了旁邊的教室裡。

 他手裡提著鞋跑了進去,又躡手躡腳的鎖上了教室的門,大氣不敢出。

 直到那死屍茫然空洞的從教室門口走過去,張無病才敢鬆了口氣,好懸沒有把自己憋死。

 但當他以為能夠靠著教室撐到燕時洵找到他時,一回身,卻整個人都懵了。

 像是兜頭一盆冷水潑下來,將他澆得透心涼。

 ――這是一間化學實驗室,到處都擺放著實驗做到一半的器皿,玻璃容器中鮮紅的液體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不祥的顏色。

 而實驗室朝外的玻璃上,竟然靜靜的趴著一具死屍。

 那死屍高度腐爛,臉上不剩下多少血肉,白骨森森。

 它整張臉都死死的貼在玻璃上,將原本就可怖的五官擠壓到猙獰。

 已經不知道注視了教室裡多久了。

 張無病在意外與那東西對上眼之後,就已經心中一涼,“完蛋了”幾個大字砸在他的腦袋上,砸得他暈乎乎的想哭。

 那死屍咧開嘴巴,在窗戶外面,露出了一個被擠壓變形還帶著惡意的猙獰笑容。

 張無病渾身汗毛直立。

 求生欲使得他果斷回身,擰開剛剛才上鎖的教室門,直接衝了出去。

 就在張無病跑出去一段路之後,他聽到了從身後傳來的一聲玻璃破碎聲,還有重物蠕動著爬進來所發出的黏膩聲音。

 張無病:!!!

 燕!!!哥!!啊――!!!救命啊嗚嗚嗚你的小病要被鬼吃了啊!!

 張無病一邊瘋狂飆淚,一邊並不被影響速度的拼命狂奔。

 然後在路過一間虛掩著門的實驗室時,他迅速撲了進去。

 關門,轉身衝進器皿櫃,關櫃門。

 一氣呵成。

 狹小的空間能夠給人帶來些許安心感,一道道緊閉的門也是。

 很多人總是會覺得,兩道鎖比一道鎖安全。在危急時刻,一道道的鎖能為他們帶來心理上的安全感。

 所以大腦下意識做出了決定。

 張無病抱著膝蓋瑟瑟發抖,拼命的憋著氣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但在聽到從外面漸漸靠近又遠離的隱約聲響時,還是讓他有種安全了的錯覺。

 他正猶豫下一步應該怎麼做的時候,就聽到實驗室傳來“咔,嗒!”一聲。

 大門被人緩緩推開。

 然後,一陣腳步聲響起。

 帶著些許踉蹌的不規律聲,像是來人心神不寧,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腳下的步伐。

 張無病:“???”

 他縮在櫃子裡,整個人驚恐臉。

 他該不會才從鬼巢裡逃出來,就又衝進了另一個鬼窩吧!

 但是透過櫃門縫隙,他隱約看到的,並不是想象中惡鬼的猙獰形象。

 而是屬於一個正常人的身影。

 那人失魂落魄,俊秀的面容上帶著茫然和無措,連挺拔的脊背都彎了下來,肩膀頹然的垮下。

 他就像是失去了珍寶的人,遍尋不到自己懷中珍視之物,找不到歸路。

 他唯一的歸處,不在了。

 張無病呆愣在櫃子中。

 ……

 “砰!”

 燕時洵眉眼肅殺,手中長棍狠狠抽打在了想要撲過來的惡鬼身上。

 纏繞在長棍上的金色文字瞬間明亮,惡鬼哀嚎著化為灰燼。

 隨著燕時洵動作而帶起來的衣襬在空中劃過利落的弧度,然後重新落了下來,墨綠色大衣厚重,氣場驚心動魄。

 在走過來的路上隨意拿在手裡的長棍,落在燕時洵手中,卻堪比神兵利器,惡鬼邪祟,莫敢近身。

 符咒纏繞著的長棍將燕時洵前進道路上的惡鬼清掃一空,他所走過的路,陰森的鬼氣四散,空蕩蕩乾淨得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唯有紛紛揚揚落下來的齏粉,還微弱的證明著剛剛發生了甚麼。

 “既然成景和蘭澤經常一起待著的地方是實驗大樓,那找不到蘭澤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的成景,大機率會來到這裡。”

 “因為成景,蘭澤都可以從市區外的公路上暫時掙脫了鬼氣的擺佈,跑回濱海大學。”

 燕時洵皺著眉,道:“那他一定會來找成景。”

 所以,他們只需要在大樓裡找到成景和蘭澤常在的那間實驗室,就可以了。

 燕時洵習慣性的起手掐訣,但是實驗大樓裡聚集的鬼氣,遠勝於校園其他地方的鬼氣,所以鬼氣干擾了他的卜算,讓卦象一片混亂。

 像是指南針身處混亂的磁場中,指不出正確的方向。

 燕時洵的舌.尖.頂了頂上.牙.膛,“嘖”了一聲,心中沉沉。

 大樓的樓門就像是“進入”和“阻隔”的儀式,推開門進入的動作就像是完成了一場儀式,透過了陰陽的隔絕,走進了鬼氣最中央的地獄。

 在這裡,因為蘭澤魂魄的強烈意志,本來應該牢籠一樣困住他的鬼氣暫時變成了他的助力,讓他可以有力量掙脫陰陽的界限,讓本來應該分守兩側的世界,重疊交融在一處。

 他穿越過生死來見成景。

 即便代價是擾亂了陰陽與時空,甚至危及了其他人的生命。

 燕時洵心中嘆了口氣,向身邊的鄴澧道:“蘭澤本來直接投胎,這一下,倒是要麻煩了。”

 如果蘭澤的復仇只追蹤停止在公路上,沒有延伸到濱海大學,那麼因為殺害了蘭澤的兇手的存在,所有發生再公路上的事情,只要不傷到過路人,那就都算在蘭澤的因果範圍內。

 天地應允。

 但蘭澤執意回到濱海大學,相當於生生將上萬人的生命拉入了危險中,對於天地而言,因果開始傾斜。

 只要校園內外有一個人受傷甚至死亡,這份因果都會算在蘭澤頭上。

 到那時,即便是燕時洵,也無法救回蘭澤。

 不過……

 燕時洵的目光落在鄴澧身上。

 他還記得,之前鄴澧握住自己的手傳入經脈中的力量,氣息與鬼氣無疑。

 燕時洵本以為鄴澧是從前供奉神明、能夠與神明溝通甚至借了神明之力的門派祖師,但是這份強大的鬼氣,卻打破了燕時洵本來的認知。

 即便他與李乘雲雲遊四方,見多了隱居深山的隱士,但他還是很少聽說有哪個門派,供奉的是地下的神。

 除非……鄴澧本身就與死亡有關。

 燕時洵的眼神中帶著探究。

 但鄴澧沒有任何不安或想要掩飾的意圖,那張冷峻俊美的面容上一片平靜,坦蕩任由燕時洵探究。

 他甚至勾起一絲笑容:“有想要問我的話?”

 像是所有秘密都攤開在燕時洵面前,無不可對愛人言。

 一如他曾經的承諾。

 ――來探索我,來了解我,然後陷於我們的因果之中。

 讓我抓住你。

 燕時洵沒有讀懂鄴澧沉沉眼眸下的另一重意思,但是鄴澧的態度,卻讓他本來動搖的信任重新安定了下來。

 不管鄴澧的真實身份是甚麼,暫時而言,鄴澧不會對他不利。

 只要鄴澧不會在他戰鬥的時候背後捅刀,那這份疑惑就可以向後排一排,等解決了眼下的危機之後再說。

 燕時洵鎮定的移開視線,沒有繼續與鄴澧對視。

 “蘭澤……”

 燕時洵輕聲感嘆道:“我沒有想到,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竟然在這個時代還能夠重新出現。”

 在很多年前,小小的燕時洵踮著腳,面無表情的從李乘雲通頂的大書櫃中抽出典籍,在沉靜古老的紙張香氣中,嘩啦啦的翻看著那些在他看來過於簡單的符咒,聽著李乘雲閒適的坐在藤椅上搖晃著給他講故事聽。

 李乘雲講到,以前有故事,古人為赴友人約定,不惜自殺化為魂魄,一日千里所至。

 小小的燕時洵記住了這個故事。

 但是他不懂。

 在他的生命中,只有李乘雲。

 為師,為父,為友。

 李乘雲告訴他,當他長大後,他會找到自己一生的朋友。為了朋友,上天入地也可。

 李乘雲死後,這個“朋友”的角色落在了張無病身上。

 但是燕時洵所知道的,是與張無病之間相處的模式,而不是這種……

 不顧一切甚至放棄所有的友誼。

 即便他這些年走過了廣闊山河,也走街串巷見識過了三教九流與人間情感,但是那些終究不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

 他可以冷靜的理清其他人的心理,卻當局者迷,始終無法看清自身。

 而成景與蘭澤之間的友誼,更是讓燕時洵覺得迷茫。

 為甚麼……會有人將友誼看得比生命天地更加重要?

 畢竟死生復路,總有相逢。

 即便死亡暫時將友人分開,只要他們之間的緣分沒有徹底被斬斷,下一世,就還能再相遇於人間。

 又何必爭搶這一眼?

 燕時洵惋惜於蘭澤,鄴澧看向他的目光卻古怪而充滿深意。

 “時洵。”

 鄴澧低低的喚道:“你有沒有想過,友誼做不到的事情,還有另外一種深刻入骨的情感,可以做得到?”

 燕時洵迷茫的看向鄴澧。

 在這樣的眼神下,鄴澧只堅持了一秒就敗下陣來。

 “……算了。”

 “沒關係,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

 鄴澧微微彎下腰,墨色的長髮柔順的從挺括的肩膀上落下來,掃過燕時洵的耳廓。

 “讓我來教你這種情感,時洵。”

 鄴澧低沉的聲音帶起一片磁性的震動:“你所有的疑惑,我都會予以解答。”

 “無論是天地,生死,還是……所有的情感。”

 在這個離得極近的距離下,燕時洵甚至能夠看清他漆黑如墨的眼瞳。

 像是包裹了最深刻的黑暗,掩藏著人間不可探究的一切秘密,與天地大道共存的玄妙。

 燕時洵幾乎迷失在那眼眸中。

 但他很快就眨了眨眼眸,恢復了往常的神色。

 燕時洵伸出手掌落在鄴澧結實的胸膛上,將他推遠了些去。

 “離得太近了,沒必要。”他迅速扭過頭去,拒絕再與鄴澧眼神交流。

 未可知的情緒令他難得有些慌張。

 鄴澧的眼眸中染上笑意,從善如流的退開一步。

 他忽然有些感謝那個叫蘭澤的魂魄了。

 不懂情愛的驅鬼者,會探究真相。

 但是真相的盡頭,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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