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眼睜睜的看著剛剛才從門出去的燕時洵,竟然從陽臺翻了進來,一時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宕機了。
年輕的燕時洵長腿一邁就衝向房門,直接大力拉開的同時,人已經戒備到極點,手中掐訣,肌肉緊繃,隨時準備迎接危險。
但是房門外,只有空蕩的走廊,昏黃的燈光照亮牆壁上的汙漬。
他沒有放鬆警惕,而是小心從房門向外看去。
在確定了門兩側的後面都沒有埋伏著東西之後,他才跨出門檻。
沒有人。
那份令他悚然戒備到極點的氣息,消失了。
年輕的燕時洵站在門前,寢室裡照出來的燈光落在他的腳下,竟然在一瞬間,有種孤寂落寞的錯覺。
他心中空落落的,悵然若失。
就像是,錯過了與很重要之人的相遇。
陌生的情緒讓年輕的燕時洵抿了抿唇,有些不悅。
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重新轉身向身後的看去,目光中帶著審視。
“住在樓下寢室的人不是你。”
年輕的燕時洵目光從舍友身上和寢室裡滑過:“你也不是偶然來串門的人,而是一直就住在這裡。”
“所以,為甚麼我看到的,和我記憶中的不一樣?”
燕時洵很肯定:“我的記憶不會出錯。”
舍友差點被燕時洵的這一眼看得腿軟。
他抖著腿坐在後面的椅子上,才沒有狼狽的跌在地上。
“我,我也不知道啊。”舍友欲哭無淚:“這宿舍我都住四年了,不應該在你樓下難道是我的錯嗎?”
“而且燕哥,你啥時候住濱大了?你不是拍節目呢嗎?”
舍友一個頭兩個大:“難不成還有兩個你嗎?”
哪怕年輕的燕時洵是從門外進來的,舍友都覺得可以理解。
――但是門和窗根本是兩個方向啊!
怎麼有人可以一秒從南到北繞一大圈?怎麼想都不合理啊。
舍友都想問問燕時洵,是不是有絲分裂了。
但他不敢。
怕被揍。
畢竟,現在站在他面前的燕時洵……鋒利到可怕。
剛才的燕時洵就像是一柄收歸於鞘的刀,所有的危險都掩藏在更深處,情緒沉澱到底,無所可查。
但間或露出的一縷寒芒,還是在昭示著他的強大,讓人不會輕舉妄動,忌憚於刀鞘之下的鋒利和不可知的恐懼。
而現在的燕時洵,長刀無鞘,銳不可當,哪怕靠近都會被割傷。
舍友嚥了口唾沫,慢了半拍的大腦才反應過來,好像……燕時洵出去了一秒鐘,連衣服都換了?
剛才的燕時洵身穿墨綠色大衣,挺括的肩膀撐起沉默強大的氣場,黑色襯衫勾勒出他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一舉一動間,都是被文明包裹的暴力美學。
歲月予他以沉澱,卻更加令人清晰的感知到他不容冒犯的危險。
而現在的燕時洵眉眼更加桀驁,身上隨意披著濱大的學生外套,內裡一件緊身黑色工字背心,露出分明的鎖骨和肌肉,年輕而極具荷.爾.蒙感,令人移不開眼。
他看起來像是回到家後脫掉了在外的衣服,卻又忽然有事,於是隨手抓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門。
甚至仔細看的時候,舍友還在燕時洵身上的外套上,看到了金融學院的院徽。
舍友:“?”
一個個問號,飛出了小朋友的腦袋。
而這時,樓上的喊聲也一直沒停,還在試圖喊著燕時洵,想要確認他的安全。
舍友扭過頭去看時,甚至看到了在陽臺最上面,有一隻腳顫巍巍的伸下來又縮回去,像是想要跳下來,但又猶豫著慫嘰嘰。
舍友:“??”
就在舍友一臉懵逼的時候,年輕的燕時洵已經看過了寢室內的東西,他意識到――
要麼就是樓下寢室的人耗費心血,大手筆的惡作劇,以真亂假到連他都被騙過去了。
要麼,就是時間或者空間出現了錯誤。
否則怎麼解釋寢室裡出現的那些幾年後的東西?
“你說……你看到了我兩次?”
年輕的燕時洵緩緩將目光轉向舍友,沉聲問道:“另一個我,長甚麼樣?”
舍友快瘋了。
他覺得今天晚上,從成景回來時意外看到直播後,一切就都變得不對勁了起來。
先是成景發瘋,然後是一直在螢幕裡看到的燕時洵,竟然出現在他身邊――還是從陽臺跳下來的!
接著,燕時洵出現了兩個,而且連性格和長相好像都不太一樣。
最恐怖的是――現在在他面前的這個燕時洵,還在讓他回想剛才的事情。
他只想失憶好嗎!球球現在憑空出現一輛車把他撞失憶吧,要瘋遼!
舍友現在暈暈乎乎的,腦子裡一團亂麻。
但是對上燕時洵的眼神,他原本悲憤的抗議也就只能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乖乖的向燕時洵形容燕時洵長甚麼樣。
舍友: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要求?竟然有人不知道自己長甚麼樣子?
但聽完舍友描述之後,年輕的燕時洵卻並沒有像他一樣想的那麼簡單。
他很清楚,那不是自己。
燕時洵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想法,就是二重身。
因為身體主人想要逃避現實的意願,如果恰好撞上了鬼氣或亡魂,機緣巧合之下,鬼魂就會變成身體主人的模樣,模仿他的言行舉止,進入他的生活,佔據他的社交和親友。
最後,二重身反而比主人更像人,取代了主人的身份活在人間,主人卻慢慢退化成了影子,然後再也找不到。
但是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就被燕時洵否定了。
他可從來沒有逃避的想法,一直都是遇到問題解決問題,解決不了就暴力解決。
無論多艱難的關卡,總能被他通關。
從源頭就不符合二重身出現的誘因。
再說,他一個惡鬼入骨相……
燕時洵冷笑。
要是哪個不長眼的鬼想要取他代之,那慘的是對方才對。
怕不是要哭著求著要變回鬼。
心中數個猜想都被燕時洵否決後,快刀斬斷了亂麻,混亂的思維被強行捋直。
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
最荒謬,卻又詭異的合理。
――那個燕時洵,就是未來的他自己。
這間寢室裡幾年後的痕跡,未來的自己。
自己寢室裡有人進入過的痕跡,還有他在意識到不對跳下陽臺檢視卻沒有抓到人,心中的失落……
況且,跳下陽臺躲避這一點,也很像他自己會做出的選擇。
但如果那個人真是未來的自己,那是甚麼導致了現在的混亂?未來的自己跑來這裡的目的又是甚麼?
他很瞭解自己,如果那真是未來的他,那絕不會是想要和過去的自己敘敘舊這種無聊的理由。
濱大,或者濱海市,出現了能夠造成現在混亂的危險嗎?
年輕的燕時洵眉頭緊鎖,神情嚴厲。
差點嚇哭舍友。
陽臺外面,張無病哆哆嗦嗦的扒著陽臺邊緣,幾次想要下腳跳下去都沒敢,伸出去又縮回來,不經意看到下面的高度更是一陣暈眩。
張無病哽咽:“燕哥,你還好嗎?你回個話!”
“要,要不我還是從樓梯下去找你吧。”
燕哥能跳進陽臺,他大概就是跳樓了QAQ,還是不了吧嗚嗚,人要有自知之明。
“不用,你在上面等著。”
燕時洵的聲音帶著涼意,從下面傳上來。
年輕的燕時洵皺了皺眉,他獨來獨往慣了,不太習慣張無病黏糊糊的關心。
而且他不理解,就算張無病下來又能做甚麼呢?
如果他受傷了,張無病不是醫生,如果他需要援助,張無病不是道士。
一個甚麼都不會,只是懷揣著導演夢的小傻子而已。
從開學的時候,燕時洵就發現了這個和他同系同班同宿舍的富三代,是個容易招鬼的體質,傻乎乎一看就被保護的很好,不知人間險惡,鬼怪中艱難求生。
他看到了,但他並不在意。
可架不住張無病嘴甜,衝著當時和燕時洵在一起的李乘雲一頓誇,聽得李乘雲笑眯眯的,叮囑燕時洵,要好好和同學相處。
‘說不定,是一生的至交呢。小洵,學著和五湖四海的人交朋友,也是修行的一種。先出世,再入世,觀察人間,才是大道。’
那時,李乘雲溫和的笑著,如此說道。
燕時洵卻並不以為意。
幼年時,他已經看到了孩童和成人的惡意。與李乘雲雲遊的這些年,他也看清了人間之惡,早就沒有了與人相交的想法。
要不是輔導員說他需要體驗大學生活,不可以錯過集體住宿,而師父也贊成輔導員的話一定讓他留在學校,他早就想要從宿舍搬走,回小院繼續和師父生活了。
不過,他留在宿舍,倒是恰好救了張無病一命。
午睡得正好,張無病卻在另一邊喊得慘烈,一睜眼就看到張無病被惡鬼圍困的場面。
為了挽救自己的午睡時間,被吵醒而起床氣嚴重的燕時洵,直接暴躁捏碎了惡鬼。
張無病目瞪口呆。
然後從那天起,就以各種感謝為理由送燕時洵禮物,從黃紙硃砂到翡翠玉石,不一而足。
當然,全被燕時洵拒絕了。
無緣由收下的財物就會變成因果,但他並不想和張無病結因果,即便他是自己的室友。
但張無病鍥而不捨的湊到燕時洵身邊嗎,喋喋不休的誇讚他,還和他分享校園裡的各種趣聞,就算得不到回應也能一個說得很開心,說到興奮處還會笑出來。
頑強得像一株草,充滿生機。
偶爾燕時洵也會被打動,但很快就又推遠了張無病。
忍四年,等大學畢業之後,張無病就會從他生活裡消失,再也不見。
過客而已。
年輕的燕時洵漠然想著。
在張無病終於安靜了之後,燕時洵才轉向舍友,問道:“你剛剛說,“我”在直播?甚麼直播?”
“就是那個,現在最火的綜藝啊。”舍友下意識就順著燕時洵的話往下說,還習慣性的回手去拿平板。
但是卻摸了個空。
“啊……”舍友撓了撓頭髮,驚悚道:“我把平板給另外一個你了。”
巧合,還是有意的?
把有“燕時洵”身影、可能會暴露行蹤的平板拿走,這樣就避免了他會沿著直播追過去,也讓他無法獲得更多資訊。
年輕的燕時洵,再一次感受到未來的自己謹慎到細節裡的周全考慮。
虛空中的棋盤,黑白端坐,棋盤廝殺,一步一埋伏,處處都在考量中。
年輕的燕時洵覺得,自己在和未來的自己下同一盤棋,酣暢淋漓,棋力用盡的快意。
棋逢對手。
他以為自己發現了蛛絲馬跡,殊不知,這卻早已在對方的考慮之中,提前做了佈局。
他一時錯愕,沒忍住有些感慨。
這就是……未來的自己嗎?
興奮的顫粟沿著燕時洵的神經傳遞,他察覺到了自己胸臆間的恣肆暢快。
從未有一刻,他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和未來的自己見面。
燕時洵眸光明亮,唇邊扯開笑意。
舍友縮了縮脖子,到底沒敢問燕時洵這是怎麼回事。
還是趕緊睡覺吧,就像之前燕時洵臨走前建議他的,一覺睡到早,說不定等睜眼之後,一切就都重新變得正常了呢。
舍友:這個世界太瘋狂,只有被窩是他的家。阿彌陀佛,福生無量天尊,阿門。
張無病雖然聽到了燕時洵的回應,但他趴在陽臺上往下伸脖子看了半天,還是沒有看到下面的情況,只能零星聽到幾句燕時洵的聲音。
沒有親眼確認燕時洵的安全,讓他有些擔憂。
在他看來,自己這個舍友人帥心善,雖然總是臭著臉,但卻願意犧牲他的午睡時間救自己――好人啊!
張無病一方面是想要抱大腿,跟在燕時洵身邊保住自己一條小命。但另一方面,他總覺得,燕時洵身上缺少一點人氣,他看到過燕時洵看著別人的眼神,冷漠又清醒,卻唯獨燕時洵自己,不在人間。
遺世獨立。
他不知道燕時洵以前經歷過甚麼,但是他總覺得,燕時洵不應該是這樣的,而是應該更加璀璨,所有人都能夠看到這份輝光。
所以他賴在燕時洵身邊,怎麼說都不走,努力想要讓燕時洵更富有人間的溫度。
雖然到目前為止沒甚麼成效,但張無病樂呵呵的完全不在意。
――水滴石穿,他相信總有一天可以!
張無病握了握爪子給自己打氣,但下一秒,在瞥到陽臺下面的高空後,他又腿軟了。
太,太高了,算算算算了,還是走樓梯下去吧。
他只是個普通學生,不必要走這麼高難度的路線。
結果沒想到,張無病一拉開寢室的門,門把手上疊著的黃符“呼!”的燃燒起來,在他眼睜睜的注視下,化作了一捧灰燼,紛紛落下。
張無病:“…………”
他驚恐一抬頭,就看到寢室門外的走廊裡,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滅了燈。
幽幽的黑暗中,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還在散發著瑩瑩綠光。
而因為他開門的聲音,本來在黑暗中游蕩的鬼魂,慢慢停了下來,遲緩的扭過頭,看向站在光亮中的張無病。
在一片漆黑中,張無病就像是個活靶子,被所有鬼魂注意到。
張無病清晰的看到,那一張張向自己看過來的面孔,灰白沒有血色,眼珠直愣愣的毫無光亮,充斥著死氣,一看就不是活人。
有的鬼身上還穿著濱大的制服,血液染紅了白金色的外套。有的整個頭顱都炸開了花,脖子上面只有一團紅紅白白,像是高空跳樓腦袋著地。
張無病倒吸了一口涼氣,肺裡都冒著寒氣。
在密密麻麻看過來的目光中,他下意識的往後撤了一步,覺得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顫抖著想要喊燕哥,但卻在話一出口後,猛地想起燕時洵正在樓下寢室,估計一時半會也發現不了他這邊的情況。
張無病差點汪嘰一聲哭出來。
但那些鬼魂沒有留給他太多考慮害怕的時間。
正如植物具有趨光性,鬼魂也同樣有向生氣靠攏的本能。
此時張無病在他們眼中,與黑暗中的大燈泡無異。
頓時,走廊裡的鬼魂在短暫的停留之後,都呆滯的拖著僵硬的身體,向大開著的寢室門走來。
張無病甚至能看到那些紅紅白白的東西,隨著鬼魂的行走而砸在地面上,粘稠而濡溼。
他的頭皮都跟著一痛。
張無病知道,自己應該轉身拔腿就跑,再不濟也應該趕快把門關上鎖好,等燕時洵回來救他。
但是計劃是美好的,落實在行動上是殘酷的。
極度的恐懼下,所有血液都向雙腿湧去,身體求生本能的在要求雙腿立刻跑起來,將所有的血液和動力都供向雙腿,於是手腳冰涼,雙臂僵硬。
可偏偏雙腿的肌肉緊繃過度,筋脈因為緊張而抽搐了起來,小腿肚子抖個不停,卻就是抬不起來。
張無病欲哭無淚,大腦瘋狂命令自己抬手關門,抬腳快跑。
然而,四肢已經不聽使喚。
他眼睜睜的看著走廊裡的鬼魂離他越來越近,他甚至能夠清晰的看到其中一個鬼魂茫然空洞的臉。
……等等。
張無病已經卡死了的大腦,卻忽然被詭異的事實撬動了。
――這個鬼的臉,分明就是他那個室友啊!
雖然只在開學的時候見過一面,然後室友就回家裡市中心的大平層住了,再也沒見過。但是都是混在這個圈子裡的,張無病多多少少有些印象。
可是,這人今天白天還和自己一個考場考試了,怎麼現在就變成鬼了?不至於啊!
張無病一邊咬著牙想把自己的腿從原地拔起來,一邊腦子裡因為這個室友的臉而思維發散,胡思亂想。
因為恐懼,聲帶乾澀得說不出話,嘴唇也抖得發不出聲音來,拼命努力也只有幾個氣音。於是張無病乾脆在心中瘋狂默唸著燕時洵的名字,就像唸誦咒語那樣。
奇蹟般的,張無病竟然覺得一股暖流湧進經脈裡,他過度緊繃而抽筋的肌肉,也重新活泛生動起來。
他大喜過望。
眼看著那些鬼魂就要走到門口了,他根本不敢耽誤,趕緊手忙腳亂的掄圓了手臂將門摔上,然後哆哆嗦嗦的反鎖上門,又還不放心一樣,拿起旁邊的椅子就堆在門後面抵著門,生怕外面的鬼魂破門而入。
做完這些後,張無病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到大門發出“砰!”的聲音,金屬門板瞬間向裡陷出了一個凹槽。
張無病也隨之一抖,驚恐的看著宿舍門。
濱大從不在生活上吝嗇這些天之驕子,宿舍的設施都用的是不錯的東西,宿舍門也是足夠個人家使用的金屬防盜門。
但就是這樣,金屬門板還是隨著一聲聲砸門聲,扭曲,變形,一個個凹槽尖銳的向內凸起。
這副景象讓人不由得懷疑,房門還能堅持多久而不被破開。
張無病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感謝濱大的慷慨。
這要是木頭門板,他現在就已經被破門而入的鬼給生撕了!
這麼想著,張無病片刻不敢耽誤,捧起旁邊的書籍就一股腦的往門後堆,儘可能的延緩外面的鬼魂破門的時間。
果然,知識就是力量!
張無病拍掉手上的灰,滿意的看了眼自己的傑作後轉身就跑。
“燕!!哥!!啊!!!”
整個宿舍區都能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夜空中迴盪。
聲音來回在宿舍樓中間的空地迴盪,顫巍巍的尾音不斷加深,寂寥而滲人。
年輕的燕時洵冷漠臉:“…………”
他那個招鬼惦記的室友,又遇到鬼了嗎?
宿舍旁,寂靜的林蔭道上。
燕時洵頓住了腳步,回身向宿舍樓望去。
他身邊的鄴澧皺了皺眉:“張無病也被拉進了這裡。”
“唔……”
燕時洵眨了眨眼眸:“應該是大一時期的張無病,在求助當年的我。”
鄴澧挑了下眉:“那你準備回去救他嗎?”
“不。”
燕時洵輕笑著回身,微微垂下眼睫:“當年的我總要學會,接受自己是個人,而不單純只是個驅鬼者這件事。”
“當年教會我這件事的,是我師父的死,和張無病的幫助。”
燕時洵對過去的自己並不準備進行“慈愛教育”,疾風驟雨中闖過,才能做好面對更大的風浪的準備。
畢竟……他只有一個人了啊。
師父死之後,他自己的天,自己頂。
想到這一時間點李乘雲的死亡,燕時洵恍惚了一瞬,容納後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
但還是被一直關注著他的鄴澧,捕捉到了這一點異常。
鄴澧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掌,扣住了燕時洵的手腕。
燕時洵疑惑的看過來。
“時洵,我在你身邊,天地鬼神與你同在。”鄴澧低聲道:“就算你永遠學不會,也沒有關係。”
“有我。”
燕時洵眸光閃了閃,輕笑著挪開視線,邁開長腿向前:“走吧。”
“既然是過去的張無病,那就交給過去的‘我’吧。我們有我們自己需要操心的事情,沒時間管他們。”
鄴澧有些疑惑:“你好像不想和以前的自己碰面,為甚麼?”
“即便你不相信其他人,但你自己……”
總是能信得過的吧。
燕時洵緩緩搖了搖頭:“你不認識過去的我,但我對自己是甚麼樣的人,卻記得很清楚。”
燕時洵篤定,如果他和過去的自己碰面,絕對不會是甚麼親親熱熱認親的溫馨場面,而是一觸即發的劍拔弩張。
他的人生有兩道鮮明的分水嶺。
一次是被父母遺棄在集市上,一次是李乘雲之死。
翻天覆地的變化為燕時洵帶來的,是一夜之間截然不同的迅速成長。
集市上滿身血汙的男人是誰,李乘雲又為何在探尋酆都舊址後死亡。
這兩件事變成了長久燕時洵積壓在心中的疑問,多年來從未放棄過尋找。
而在李乘雲死之前的燕時洵,銳利,冷漠,與人間格格不入。
他還沒有成為後來那個走街串巷,與三教九流打交道,救回被鬼怪威脅生命之人,也救徘徊人間的厲鬼的驅鬼者。
如果被年輕的“燕時洵”發現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燕時洵覺得,要說服“燕時洵”相信自己沒有惡意,就得先毀天滅地的打上一架,然後兩個人才能坐下來好好談話。
燕時洵微笑:我選擇拒絕。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有理順現在的情況,並不能確定如果他和另外一個自己相見,是否會造成甚麼後果。
所以……再說吧。
燕時洵面對另一個自己無法確定敵友陣營的時候,也不免有些頭疼。
如果能成為助力,那就最好。但如果不能,那絕對會成為他這次最大的危機。
與自己為敵,且“自己”擁有不俗的力量和對自己全然的瞭解,絕對是地獄級難度。
在夏日裡,濱大學子們都喜歡這條林蔭大道,百年古樹枝椏糾纏,在上方搭建起了一方陰涼。
但是深秋枯葉滿地,只剩下樹枝交錯糾纏,在昏黃的路燈下錯眼看去,如同鬼影亂舞。
整條大道上都沒有濱大學子走過,一片寂靜,只有燕時洵和鄴澧踩過枯枝時發出的斷裂聲音。
“咔嚓……”
濱海大學有一萬五千名學生,其中絕大部分住校。
雖然按照“燕時洵”和“張無病”兩人下課回宿舍的時間算,現在最後一節晚課一節結束,大多數學生都已經回到了宿舍,但也絕不應該安靜至此。
在燕時洵記憶中,濱海大學四年,算得上是他最放鬆悠閒的時光,富有人間煙火氣。
夜跑的人,打籃球踢足球的人,社團活動,出來覓食或購物……沒有課的悠閒時間裡,校園內氛圍溫馨。
但現在,卻死寂陰森。
就連正在看直播的濱大學生都愣了:[這不是男寢樓下那條路嗎?去科學樓、化學樓還有主教學樓群特別方便,我印象中應該一直到關寢室之前都有人啊?]
[?啥情況?我看得滿頭問號,特意跑陽臺上看了一眼,就現在,大道上還有正在唱歌的哥們呢,鬼哭狼嚎的比鬼叫還難聽。]
[草,前面的還是太過於年輕。你要是看過前幾期節目,就不會這麼說了。相信我,人唱歌再難聽都有個限度,但是鬼……那絕對是頭皮發麻,被窩都拯救不了的程度。]
[臥槽!別特麼嚇我啊,我現在就走在這條路上,看到直播裡沒人我都懵逼了,剛才還拉著一個過路的問“同學你能看得到我嗎?”,那哥們看我的眼神就和看神經病一樣。]
[咦?等等,我在陽臺上往那條路上看,怎麼感覺旁邊的樹……在動???]
[啊啊啊閉嘴!可以了,別嚇我!是風吹的,肯定是!]
從舍友手裡拿走平板,燕時洵一個是不想向年輕的“自己”透露太多訊息,不能讓對方有任何可能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上。
還有一個,就是為了看平板上的彈幕。
因為很多濱大學生都會在直播間裡發彈幕,而這些彈幕裡透露出來的訊息,足夠燕時洵瞭解真正濱海大學的現狀,也能夠看到有關成景和那個變成血骷髏的青年的訊息。
燕時洵對成景這個名字,還是很在意。
他總覺得,成景就是導致鬼氣被牽引到濱海大學的原因。
雖然現在他還沒有找到足以支撐這一猜測的證據,但他還是謹慎的選擇了留意。
在看到彈幕中很多人都說,這條道上現在就有人走的時候,燕時洵環顧無人的四周,確定了一點。
――他們所身處的濱海大學,不是真正的濱海大學。
而是像之前在公路上時的情形,某一個被靜止了的空間,沒有出去的路途,腳下的道路無限延伸,卻是永無止境的圓環。
燕時洵眉頭皺起。
年輕版本的“燕時洵”來自於他自己的記憶,鬼氣將那一片被切下來的空間現實化,構築成了鬼氣的世界。
那現在時間節點的濱海大學校園……是來自於那具血骷髏的記憶嗎?
裡面有成景和他的舍友,也有安靜的濱大校園。
就在燕時洵疑惑的時候,林蔭大道上的前方,整片空間的路燈忽然閃了閃。
電流滋滋啦啦的響起,在死寂的空間中格外滲人,忽閃忽滅的昏暗光亮下,模糊的人影出現。
燕時洵眼神一厲,眼疾手快的拉著鄴澧就往旁邊的古樹後面去,藉由粗壯的樹幹擋住兩人的身形,屏息凝視路面。
路燈像是電壓不穩定一樣越閃越快,最後隨著“啪!”的一聲,火花閃過一瞬,然後燈泡瞬間暗了下去。
“啪!”
“啪!”
路燈接連發出爆鳴,漸次熄滅。
整條林蔭大道都墜入了黑暗。
一瞬間,道路兩邊的樹木都彷彿活過來了一樣,鬼影婆娑亂舞,枝椏如手臂,猙獰指向天空。
像是惡鬼在無間地獄中,絕望的渴望光亮與人間。
燕時洵能夠感覺到,旁邊的鄴澧輕輕牽住了自己的手掌。
他翻開自己的手,以指代筆,在自己的手心裡一筆一劃的寫下:別害怕,有我。
燕時洵哭笑不得。
鄴澧是把他當張大病那個小傻子嗎?鄴澧以為他見過多少厲鬼凶煞?這種場面,他見得多了。
燕時洵的掌心被鄴澧劃得癢癢的,他索性一翻手握住了鄴澧的手,禁止了鄴澧繼續動作。
黑暗中,鄴澧緩緩睜大了眼眸,高大修長的身軀僵住了。
燕時洵的溫度源源不斷的從手掌上透過來,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他的驅鬼者第一次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安心,生機勃勃,帶著人間的溫度。
和想象中一樣,不,遠比想象中更加美好。
鄴澧感覺到這一刻,他的思維有了片刻停頓。
天地大道消失在虛無中,唯有燕時洵的身影,佔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黑暗借給了鄴澧保護色,讓燕時洵沒有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燕時洵還在全神貫注的看著道路,沒有發覺身邊的鄴澧,一直在看著自己。
全然的黑暗中,路燈忽然閃了閃,發出低低的嗡鳴。
然後“啪!”的一聲,已經被燒燬的燈泡,竟然重新亮了起來。
一盞接一盞,大道上重新恢復了光亮。
並且與剛才的昏暗死寂不同,此時的道路上燈光朦朧昏黃,氛圍寧靜溫馨。
兩道人影,緩緩在道路上顯現。
兩名青年牽著手,在道路上並肩而行,較高的那個側耳聽著身邊人在說話,神情柔和溫暖。他注視著身邊人的目光,像是在看著自己的全世界。
半透明的身影逐漸凝實,笑著從道路上走過,較高的那個人伸出手,溫柔的拂落身邊人肩上的花瓣。
身邊人仰起頭,向他報以笑容。
他們低低絮語,愛意旖旎繾綣。
燕時洵卻慢慢皺起了眉。
從兩人的神情來看,他們是在說話,但是他卻根本聽不到兩人的聲音。
並且,其中一人幫同伴拂落花瓣……現在是深秋,哪裡來的花瓣?
很明顯,這一幕發生的時間點,不是現在。
但直播前,不少濱大學子在錯愕後,炸了。
[那不是成神嗎?他怎麼和蘭澤走在一起?不是說蘭澤走關係,搶了成神的保研名額嗎,成神一點都不介意??]
[等等,他們兩個看起來,怎麼那麼像小情侶?]
[蘭澤?蘭澤???他不是出門散心結果失蹤了嗎?新聞都報了好幾天了。]
[臥槽!新聞裡那個人是咱們學校的嗎!]
燕時洵看到平板上的彈幕時,眉眼猛地陰沉了下來。
他從剛才起,就覺得其中的青年像是公路上看到的那位。
……血骷髏的真實身份。
是蘭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