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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喜嫁喪哭(35)

2022-07-21 作者:宗年

 雖然楊土沒有聽明白燕時洵的意思, 但他還是從燕時洵的動作裡看出,他應該是找到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燕哥,這是甚麼東西?”

 楊土仰著頭, 驚愕的看著燕時洵站到椅子上,伸長了手臂在房樑上摸索, 最後拿下來一本落滿了灰塵的破舊本子。

 那本子很小, 很適合藏在衣服裡或是某個角落裡。從老舊的表皮來看, 很像是很久以前集市上會賣的那種。只是因為時間太久, 紙張都已經老化泛黃,與溼氣和塵土一起,變成了一團黑色。

 燕時洵小心的輕輕翻開手中的筆記, 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不想再次傷到已經無比脆弱的紙張。

 筆記裡面,密密麻麻的用鉛筆寫著字, 沒有留一點空隙。

 並且,每一段文字前面都標有時間, 就像是日記一樣。

 但卻和日記不同, 江嫣然寫在這上面的, 幾乎每一天都只有一兩句話。

 燕時洵心中瞭然,知道這恐怕是因為江嫣然拿到紙筆並不容易, 藏好筆記本也很艱難, 所以她只能儘可能的言簡意賅的記述所有重要的事情。

 在筆記的第一頁上, 江嫣然的筆記清秀工整, 寫明瞭所有。

 [如果你此時在看這段話, 那就說明我已經死了。雖然很遺憾,但對我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如果你願意幫我把這個筆記本送到外面,我感激不已。或者, 只是聽我這個已死之人,最後留下些活過的證明吧。

 我叫江嫣然,京城大學學生,二十歲被拐賣到旺子村,被迫與楊老三成親,目前在旺子村已經四年。這期間,我總共逃跑九十二次,皆以失敗告終,四肢俱骨折重傷過,內臟受損嚴重,旺子村所有村民,都是加害者。

 我叔叔江成來找過我數次,原籍官方機構也曾來救過我,但都失敗了。我叔叔被楊老三搶走了所有錢後,死在了旺子村。他沒能帶我回家,我也沒能救回他,最後,連我也要死在旺子村了。

 希望我死後能夠化為厲鬼,希望我叔叔可以忘記我去投胎。

 我要旺子村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

 燕時洵垂眸,半晌,落在筆記本上的手指,才輕輕的從第一頁開始向後翻。

 [9月10號。

 我假意同意,使楊老三放鬆了警惕,允許我和旺子村婦女一起去集市。她們在監視我,我只好放棄報警。偷了本子和筆,沒錢,非常抱歉,我會還。]

 [9月11日。

 我在策劃第十六次逃跑,旺子村所有人都是監視者,被抓回來打斷骨頭很痛,上個月被打斷腳腕後,我不得不休養了很久。這次,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9月20日。

 第十六次逃跑失敗,我又被鎖在了房間裡,楊老三每日來找我,完事後會留下食物。他想讓我給他生孩子,我不會生下畜生的孩子。但是為了能回家,我要忍耐。]

 [10月2日。

 楊老三酗酒後用鐵鍬打了我二十四下,我感覺胃很痛,可能是出血,但我還不能死。鄰居來阻止,說為了我花了十塊錢,得等我生完孩子再說別的。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生孩子的畜生。]

 [10月28日。

 因為我上次拒絕了楊老三,已經一週沒有東西吃了,我開始出現幻覺,叔叔好像白頭髮又多了不少,我想他了。我想回家。]

 [11月17日。

 我跑都了鎮上,找到官方報警,但是在我等待的時候,他們通知了旺子村,我又被抓了回來。這次打得很重,我吐了血,希望我能挺過去。原來鎮上的人也姓楊,他們是一夥的。]

 [12月3日。

 冬天山裡很冷,楊老三把我扔在這裡,沒有柴火和被,我希望我能熬過這個冬天。我夢到叔叔了,他在哭,我想要幫他擦眼淚的時候,夢醒了。]

 [1月16日。

 旺子村要到鎮上置辦年貨,趁著楊老三高興,我提出要一起。在鎮上,我碰到了一個外姓警察,他很好心的幫我把信物傳了出去。希望這次能順利。]

 [2月2日。

 沒有迴音,我的耐心快要到頭了。還是說那個外姓警察,也和楊家的人一條心?]

 [2月17日。

 趁過年逃跑,失敗,腿被打斷扔在了房間。鐵鏈磨得我手很痛,傷到了骨頭,天冷疼得厲害。]

 [3月28日。

 集市時那個外姓警察來找我,悄悄告訴我,已經找機會遞了出去,如果我叔叔看到,他會知道是我。我叔叔一定在找我,我不能放棄,我要等到和他團聚。]

 [4月6日。

 楊老三很粗暴,我流了很多血,我好冷,我覺得自己快死了。我在想,是不是死了才會解脫?或許我不應該繼續堅持下去,我好疼。]

 [4月20日。

 在旺子村的人眼裡,我花費了數年時間學的知識沒有用處,我只是個生孩子的畜生。這個村子已經爛了,但是孩子們還沒有,我開始教他們寫字,希望他們以後可以成為更好的人。]

 [5月4日。

 楊老三用刀砍我,我很疼,流了很多血,手腕磨得能看到骨頭,傷口發炎潰爛,我在發高燒。也許這就是我的結局吧,一個人死在這裡。我恨他們所有人。]

 [5月27日。

 有了回信!我叔叔找到了我,他要來了!]

 [6月29日。

 旺子村的人打了我叔叔!!他的腿被打傷了又吐了血,我哭著求他離開,我怕旺子村的人會打死他。]

 [7月9日。

 被鎖,周圍的婦女在看守著我,他們所有人都是幫兇。不知道叔叔情況怎麼樣了。]

 [7月18日。

 我吐得厲害,我懷孕了。楊老三很高興,他放鬆了對我的限制,可以策劃下一次逃跑。]

 [7月27日。

 逃跑失敗,被抓。我故意撞在牆上,流產。呵,做夢都別想。]

 [8月19日。

 不知道叔叔怎麼樣了,我很想他,我想要回家。]

 [8月26日。

 叔叔來了,他看起來又老了很多,我對不起他。]

 [8月27日。

 他們打斷了叔叔的腿!!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10月24日。

 又一次懷孕。叔叔來了。楊老三威脅我,如果我敢流產,他就殺了我叔叔……我妥協了,換叔叔活著離開。]

 [10月25日。

 叔叔,別再來了,求你,忘了我,回家好好生活吧,再來的話,他們真的會打死叔叔的。是我不孝。]

 [6月17日。

 生下一個男孩,楊老三很高興,我只覺得噁心。]

 [8月23日。

 叔叔來了!他帶著原籍官方的人一起來了!我可以回家了!!]

 [8月24日。

 我詛咒楊家所有人,都不得好死!鎮上的人來了,他們也姓楊,他們和旺子村是一夥的!他們趕走了官方的人,還打傷了我叔叔!!!那個姓陳的警官說他會帶我離開,他失約了,我們走到一半,被旺子村的人追了回來,官方的人很多都被村民打傷了,鎮上的人視而不見,是幫兇!楊家,全是幫兇!!!]

 江嫣然寫下這些話時,情緒極為激動,筆畫用力到劃破了紙張,鉛筆折斷鉛了好幾次,在字上留下濃重的黑點。

 燕時洵修長的手指久久沒有翻到下一頁,只是看著標記為8月24日的這一頁,垂下的眼睫輕顫。

 今晚他與陳警官和官方負責人通電話時,已經從他們那裡將當年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搞清楚了,但是再多的陳述,也比不上受害者本身憤怒的詛咒。

 字裡行間,全是仇恨。

 燕時洵能猜到江嫣然堅持記錄的原因。

 她受過良好的教育,又在幾十年前最清朗的城市上學。所以,她相信官方的力量,相信自己有一天會被官方救走,還她一個公道,和溫暖的家。到那一天,她在筆記上記錄的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將作為呈堂證供,幫助她指證犯罪者。

 可是,到最後,這本筆記失去了它本來被計劃的作用,反而成為了江嫣然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絕望和仇恨的記錄者,記錄下她一日復一日的掙扎和苦難。

 最後,成為了她的遺書。

 在她死前,她在牆壁上刻下了最後的求助,期待著某一天,誰會發現這片牆壁上掩藏的秘密。而筆記本則被她藏在房樑上,希望能夠憑藉這個,在她死後也能說明當年到底都發生過甚麼。

 即便是一個遲來的公道和拯救,她也想要擁有。

 江嫣然不知道誰會發現它,也不知道在自己死後,要多久才能被發現,不知道到那時,那些有罪的人是不是還活著。

 她只是,懷抱著最後的希望,想要在生命的最後,最後一次向罪惡發起掙扎和反抗。

 可惜……

 江嫣然臨死前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藏在房樑上的筆記本幾十年來沒有人發現,到最後落了厚厚的灰塵,幾乎要湮滅在灰塵和水汽中。讓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善意和期待,也幾乎跟著被抹去。

 燕時洵在心中一聲嘆息,輕輕將手中的筆記本合上,覺得這一刻,他手中的東西忽然間便重逾千斤。

 這不再是一個筆記本。

 這是一個生命,所有的苦難和抗爭。

 是生命與公正的重量。

 就在燕時洵手握著筆記本陷入沉思中時,房間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高亢的嗩吶聲,那聲音銳利到幾乎可以撕裂黑暗,穿透房門的隔絕傳入房間內,讓燕時洵修長的身形一頓,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他掀了掀眼睫,原本柔和的眸光在瞬間冰冷而鋒利,直直看向房門的方向。

 站在門口的楊土戰戰兢兢的緩慢挪動到房門後面,透過已經被腐蝕到破爛不堪的木板縫隙中向院子裡看。

 原本還在院子裡閒聊歡笑的村民們,此時都齊齊的聚集向主屋門口。

 他們有規律的拍擊著雙手,帶著統一笑容的臉上滿是喜意,嘴裡發出著歡呼和慶賀的道喜聲,似乎在準備迎來甚麼隆重的事情。

 紅色的布料將不大的院子裝點得喜慶,窗戶和牆上到處貼著“囍”字大紅剪紙,高高掛在房屋門前的紅燈籠投射下紅色的光芒,可是那些村民們,沒有在地面上留下影子,反倒被那紅光鍍得渾身如同浴血般鮮紅。

 血月的籠罩之下,嗩吶的音調高低唱鳴,喜慶的曲調之下,遍佈著銳利,就像一把尖錐,插.進村子的心臟。

 楊土被外面詭異的場面嚇得心肝顫顫,連忙後退了兩步遠離房門,倉皇回首看向燕時洵。

 “燕哥,外面好像不太對。”

 楊土聲音顫抖著,他看上去臉色蒼白,胡亂的在房間裡亂瞟,似乎是想要找到一個可以逃跑的出口:“我,我們不能繼續這麼留在這裡了燕哥。”

 “楊土,有些事情無法用逃避來解決。就算你這一次逃避了,它總歸還是會回來找你。”

 ——解決問題最好的方法,就是出擊。

 現在,立刻。

 燕時洵將手中的筆記輕輕放在自己的外套口袋裡,輕柔的動作似乎是在擔心自己的力道是否會損壞這年逾幾十、已經脆弱不堪的紙張。

 他的手指碰到了手機的稜角,便順手掏出手機看了眼,想要看看現在是否恢復了訊號。

 可惜,手機的頁面依舊靜止,訊號欄上依舊的灰色的。

 燕時洵的目光無意間瞥過時間。

 十二點剛過幾分。

 他皺起了眉,又確認了一遍。

 ……奇怪,他剛剛在離開農家樂的時候,就確認過時間。那個時候,就已經是十二點剛過幾分。

 雖然在此期間,他再沒有抽出機會確認時間,但是光是從農家樂走到這裡,就需要幾十分鐘。況且他還帶著楊土翻過十幾戶村民家裡,確認過那些被佈置成靈堂的家家戶戶,少說也要耗費一個小時左右。

 燕時洵自己心中粗略估計,距離他和楊土在農家樂第一次遭到骸骨的攻擊,體感已經過去兩個小時左右了。就算這個時間不準,那怎麼樣也不應該還是十二點多。

 ——不,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燕時洵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時間也和他現在看到的一致。

 怎麼回事?難道不是沒有訊號,而是手機出了問題嗎?

 燕時洵皺眉向自己的腕錶看去,但他很快就意識到,也不是手機的問題。

 ——腕錶的時間,同樣停留在剛過十二點。

 時間出了問題,抑或是……世界出了問題。

 燕時洵手中拿著手機靜立在原地,眸光猛然陰沉了下來。

 楊土卻已經焦急到不知所措,只好縮在燕時洵的身邊,儘可能的遠離房門。

 “燕哥,我們真的要想想辦法,這樣下去真的不行!”

 “我承認,燕哥你確實很厲害,是我見過最厲害又有實力的人了,知道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是,燕哥你不瞭解楊朵,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楊土急得幾乎要哭出來:“我們這些年一直都被楊朵擾得不得安寧,我太知道她會做出甚麼樣恐怖的事情了!而且,而且時間馬上就要到了,如果我們沒辦法找到能夠鎮魂的東西,楊朵真的會殺了我們的!”

 “甚麼時間要到了?”燕時洵敏銳的捕捉到楊土話裡的重點。

 “頭七。”

 楊土害怕一樣伸出手,雙手抱住腦袋,將自己縮成一小團瑟瑟發抖。

 他的聲音顫抖著:“明天,是楊朵在幾十年前頭七的日子。”

 “她會回來找我們,沒有任何人能阻擋她,她會殺死我們所有人!”

 明天。

 燕時洵的腦海中忽然劃過江嫣然白天時向他說過的話。

 ——‘在明天黃昏前,離開村子。’

 太陽落山,月亮將出,是為昏禮。

 當年楊朵出嫁的時刻,正是黃昏。

 所以,江嫣然的本意,是在告訴他,在楊朵的頭七之日,她會在出嫁的時刻,力量達到頂峰?

 老舊的房屋內,燕時洵沉下了眉眼,而楊土依舊在畏懼的顫抖著。

 而房屋外,所有規律的拍著手掌的村民們,遲緩而統一的慢慢轉過頭,僵直的目光看向偏廂房。

 他們的嘴角高高咧開,露出黑洞洞的口腔。而兩頰上的兩團腮紅,鮮紅如血。

 ……

 在失去了節目組的訊息之後,官方負責人立刻就做出了對應的安排。

 原本他和宋一道長從濱海市趕赴向南地區,是為了節目組遇到的那具吊死的屍體,也是為了徹查當地楊氏宗族的問題。

 卻沒想到,這反倒幫了他們不少,讓他們得以有時間提前從濱海市出發,眼看著就要抵達家子墳村。

 “子時不算卦。”

 宋一道長搖了搖頭,嚴肅道:“我算不出燕師弟和節目組的人現在的情況,不過我相信燕師弟,他是惡鬼入骨相,如果說有甚麼鬼怪是他也無法解決的,那我相信,其他人更加無計可施。你也可以試著相信他,有燕師弟在,所有人都會平安無事。”

 官方負責人在忙碌不停的電話中搶時間喘了口氣,苦笑著向宋一道長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宋道長,我很怕楊氏宗族的村子真的出現冤魂厲鬼。”

 “我負責異常事件很多年,見的多了,也算是半個行內人。宋道長,我知道很多鬼的形成,都是因為有怨恨在心不能得報。”

 官方負責人將自己的電腦轉向宋一道長,讓他看自己的頁面。

 那上面,正是官方負責人剛剛收到的郵件,長長一列的檔案標題上,寫的全是這些年來在楊氏宗族村子發生過的、存疑的事件。

 “因為燕先生將陳銳警官交給了我,也獲得了那位的批准,所以我準備查查幾十年前那位叫江嫣然的姑娘的拐賣案,想要看看背景調查裡有甚麼能夠幫助我們的。可是你看,宋道長,我查到了甚麼。”

 官方負責人的聲音很輕:“全是,拐賣案。”

 宋一道長眼神錯愕,他在與官方負責人對視,意識到對方並沒有開玩笑之後,就立刻看向電腦上密密麻麻的檔案。

 從標題上所標註的時間來看,不僅是江嫣然,甚至是更早以前,就有記錄說,有人曾經舉報在楊氏宗族有拐賣案件發生,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有檔案記錄的最開始。

 但這並不一定意味著在那之前就沒有案件發生,而是因為當年的記錄手段有所缺陷,檔案保管也已經過期,或是紙質資料損壞,所以進行電子歸檔的時候,失去了對那個時代的記錄而已。

 而就是這幾十年間,可以找到的拐賣案件,就已經多達上百件。

 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那些被拐賣的,無一不是年輕女孩,甚至最小的才只有十二歲。

 無一例外的,她們最後能夠被追索和找到的地點,都指向了旺子村和周圍的十幾個村子。

 這些村子,都是楊氏宗族的村子。

 而最重要的相同點是,這些案子最後都被當地介入,最後不了了之。

 不僅是拐賣案,官方負責人還對有屍體出現的案件進行了尋找和歸攏,他發現,失蹤案和死亡的案件也不在少數,很多人都在這些村子附近失蹤,但因為最後找不到屍體,於是只好定成失蹤案。

 比如,幾十年前一個叫江成的中年男人。

 他就被記錄成,在旺子村附近失蹤。

 “宋道長,我從年輕時就開始在這個部門工作了,接觸過很多枉死者變成冤魂回來復仇的事件。但是,每次當我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黑暗的時候,現實總能告訴我,還有更加黑暗的事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發生。”

 官方負責人在努力壓制著自己的翻滾著的複雜情緒,但是他顫抖著的聲音,仍舊洩露了他的真實情緒:“如果我能查到的,有檔案記錄的就已經這麼多,那麼在楊氏宗族的掌控下,這麼多年來究竟發生過多少事情,死過多少人,被拐賣過多少女孩……宋道長,我不敢想。”

 “他們怎麼敢,怎麼敢!”

 宋一道長的臉上閃過一絲憤怒,但他的性格仍舊讓他保持了冷靜,道:“我們此行的目的,不就是讓類似的事情,再也沒有發生的可能嗎?”

 “只是。”

 宋一道長面色凝重:“像江嫣然這樣經歷的女孩,不知道有多少。如果不是節目組去了家子墳村的農家樂錄製節目,如果不是他們在山上看到了上吊的屍體,並且被燕師弟察覺到了異常,當機立斷的聯絡我們,如果不是陳銳先生聯絡上了燕師弟。恐怕,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這些事情,它也將不會得到解決。”

 “是啊,幸好有燕先生。如果不是他,我們現在所有在做的努力和工作都不會發生。那些掩藏在黑暗裡、楊氏宗族做過的事情,也不會被我們發現。沒有燕先生的電話,我更加不可能下定決心,跨級處理。”

 官方負責人點了點頭,苦笑著感慨道:“宋道長你去過向南地區嗎?那裡相對於其他地區,常年閉塞。楊氏宗族的村子更是宗族意識高於法律意識,對外極為不友善,團結一致排斥外界,多年來,始終是向南地區的一塊殘留問題。不過,因為那裡始終風平浪靜,所以一直沒有人注意過那裡。”

 “偏遠山村,外界如何能得知那裡到底發生過甚麼?”

 官方負責人一聲嘆息,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揣了大石塊一樣,沉甸甸的下墜。他的喉頭一陣酸澀,說話時都會有哽咽感,難受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排解這種情緒。

 一想到在幾十年間,很多被拐賣的女孩都曾經無望的等待著被拯救,卻希望落空,甚至極高的可能已經死亡,官方負責人就覺得難受到無法言語。

 “稍等一下。”

 宋一道長瀏覽著那些檔案,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你有沒有發現,拐賣案件,從幾年前開始,忽然就停止了?從那年開始,再也沒有一例與這些村子有關的拐賣案件。但是按道理來說,記錄和偵查手段都在越發完善,如果真的發生過甚麼,它應該會被發現才對。”

 “嗯?”官方負責人趕緊看過來。

 當檔案被按照年份排序後,果然,從那一年開始之後,原本每年都會有好幾例的案件,忽然就停止了。

 而取而代之的,是失蹤案和兇殺案。

 只是,和之前那些案件的受害人不同,從這一年開始,受害人開始變成了楊氏的人。

 尤其集中在家子墳村。

 官方負責人點開了其中一件兇殺案。

 檔案裡附帶的照片上,現場到處糊滿了鮮血和肉沫,中年男人倒在地面上的血泊中,死不瞑目,血液甚至噴塗到了天花板上。

 慘烈的現場讓人感受到一陣不適,恍然以為這是地獄才會有的景象。

 官方負責人也皺了皺眉,快速滑過。只是,在看到法醫報告後,他有些錯愕:“他是窒息死亡的。”

 這麼大的出血量,這麼兇殘的現場,他原本以為受害人會死於失血過多。

 案件的描述上顯示,受害人的中年男性當晚睡在同村朋友的家裡,朋友就在隔壁房間,甚麼都沒有聽到過,等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這樣的事情。

 而周圍的鄰居也都說,他們一整晚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

 只是,村子裡的人似乎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卻不肯告訴外來辦理案件的官方人員。

 因為村子裡的人臉色惶恐,一直提起一個叫“楊朵”的人名,說是楊朵殺了這個人,並且即便這人的死亡處處蹊蹺,但不僅村民,連他的家人都沒有繼續追究,只是草草就要求官方不要再管,宣稱這是他們自己村子裡的事情,與外人無關。

 但是當時的經手人也查過“楊朵”這個名字,查到這個人,早已經在幾十年前死亡。

 “難道是鬼魂殺人?”官方負責人眉頭緊皺,很是不解。

 “楊朵……”宋一道長聽了這個名字,卻有些遲疑的陷入了深思。

 官方負責人注意到了宋一道長的表情。問道:“宋道長認識這個人嗎?”

 “不。”宋一道長緩緩搖了搖頭:“我很確定,我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宋一道長眉頭緊鎖,手指下意識的在自己座位旁邊的皮墊上劃過,但是因為此時恰好是無法起卦的時間,他也只好無奈的壓下自己對卜算的依賴,繼續努力的在自己的腦海中翻找。

 官方負責人的電話在短暫的停歇後,又重新響個不停,他只好暫時放下對家子墳村和楊氏宗族的研究,繼續統籌協調各個小組和部門。

 因為“心動環遊九十九天”節目,已經與之前剛起步時,那個默默無聞的小節目不同。

 雖然節目僅有三期,但卻每一期都幾乎以幾何式爆炸增長在翻滾著訂閱人數。時至今日,已經變成了一檔擁有幾千萬訂閱數量、實時線上觀看人數破千萬的頂流綜藝節目。

 無論是影片平臺還是社交平臺,所有帶有節目相關tag的話題都會有很高的熱度,很多大V甚至小明星網紅都會跟著來蹭節目的流量,發出的動態很多都與這檔節目有關,更加擴大了節目的討論度。

 所以,節目一有風吹草動,幾乎就是爆炸式的討論量和參與人數。

 在節目所有螢幕失去訊號十幾分鍾後,即便官方果斷採取了各種對應措施,強行壓下了節目相關的負面討論,也禁止了節目相關的標籤爬上社交平臺的實時熱度榜,時刻都有輿論小組在控場。

 但是,畢竟堵不如疏,官方不能堵住所有的資訊出口,那隻會引起更加劇烈的反彈,和無謂的猜疑。所以在節目組的常規標籤下,很多觀眾和粉絲還都在正常討論著。

 他們在焦急的等待著一個結果。

 ——節目組,是否平安無事。

 在節目組的標籤下,參與人數已經達到了幾百萬人。

 “我本來以為是我的網路出了問題,還拔了網線又重新啟動,結果上社交平臺上之後,才發現原來不是我一個出了這種問題。”

 “我試了節目的主屏,分屏……所有的直播我都試過了,但都是黑屏,甚麼都看不到。官方說是因為家子墳村那邊地處偏遠,網路基站太遠,所以才造成了訊號傳輸弱的情況。我不知道該不該信,在黑屏前最後一秒鐘,我看到了很恐怖的東西。”

 “其實我從燕哥找到那些埋在花底下的屍體開始,就覺得很恐怖了。你們想,深山老林,訊息閉塞,不正好是殺人棄屍的絕佳場所嗎?燕哥剛挖的時候,我都快被嚇哭了,生怕兇手會從燕哥背後竄出來,把燕哥也殺了。”

 “常年喜歡看破案片的我,那個時候真的緊揪著心臟。你們想,屍體埋在農家樂裡,那嫌疑最大的不就是農家樂的老闆嗎?如果他發現燕哥發現了他埋的那些屍體,我都不敢想……”

 “等等!那按照你這麼說,會不會是農家樂老闆拔了電源插頭,讓直播黑屏,好方便他對節目組的人下手啊!”

 “臥槽!有可能!啊啊啊啊節目組的人一定要平安啊,這是甚麼可怕的變態殺人狂魔啊?”

 “我等得好焦急,只想知道官方的救援甚麼時候能到那裡。”

 “不是已經派出去了嗎?我剛剛打電話詢問的時候,客服是這樣答覆我的。再等等吧,要相信官方!”

 輿論小組很快就注意到了,很多人都在討論著農家樂老闆的事情,他們將這件事上報給了官方負責人。

 同一時刻被髮送到官方負責人的郵箱裡的,還有有關農家樂老闆楊雲的資料。

 之前燕時洵發給官方負責人的訊息中,就提到了楊雲極大機率是殺害那六名村民的兇手,請官方負責人帶上法醫和刑偵小隊。

 官方負責人沒有忽略燕時洵的結論,他立刻就請別的部門協助工作,調取了楊雲的背景資料。

 不過……

 “楊雲是個很聰明的人,在家子墳村那樣閉塞排外的地方,能有這種頭腦和思維,不得了。”

 官方負責人在看到楊雲這些年來做的每一步決策後,有些讚許的點點頭:“他並不是頭腦一熱開的農家樂,這年頭酒香也怕巷子深,他找了很多生活分享平臺的博主宣傳他的農家樂,也把農家樂放到了酒店民宿平臺,這樣就最大限度的保證了他的客源。”

 “只是……”

 官方負責人有些奇怪:“他是個很喜歡與外界往來的人,但是在半年多前,他最後一次從城裡回到家子墳村之後,就再也沒有外出記錄。而酒店民宿平臺那邊,也是從那個時刻就停止了運營,包括投放的推廣和廣告也是。”

 “這是發生了甚麼?怎麼一副不再重視農家樂,想要放棄的架勢?”

 官方負責人皺著眉,開始傾向於燕時洵的推斷了。

 只是這個屍體數量和時間節點,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太多了。

 先是在月亮山樹林裡吊死的屍體,再是農家樂裡被發現的死屍。

 並且,燕時洵也向他說過,在簡易的檢查過屍體後,認為死亡時間應該在半年前左右。

 月亮山奇特的地理面貌造就了它極陰的位置,並且因為比山外溫度要低兩三度,所以在月亮山環抱地區內的屍體,腐爛程度要比其他地方慢上很多。

 宋道長也證實了,家子墳村的風水極陰且聚氣,在山坳中聚集起來的陰氣很難溢散。

 幾方聯絡到一起,常年負責特殊靈異事件的官方負責人,幾乎是出於職業敏感度的察覺到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這恐怕不是單純的兇殺案。

 這是……鬼殺人。

 官方負責人的心臟顫了顫,幾乎拿不住手裡的電腦。

 但就在這個時候,車隊突然間一個急剎車,坐在車後座的官方負責人直接“咚!”的一聲,腦袋狠狠的撞上了前面的座椅靠背,手裡的電腦也下意識脫手,重重摔在了車門上又摔向地面。

 電腦螢幕閃了幾下,裂紋在螢幕上迅速蔓延,原本正常的介面開始堆積滿了五彩斑斕的色塊,刺眼的光芒最後閃爍了幾下,然後整個螢幕都抽象成了彩色的馬賽克塊。

 官方負責人只覺得大腦嗡嗡作響,因為疼痛和神經的壓迫,眼前的景象都變成了黑色,耳邊也只有滋滋啦啦悠長的白噪音,掩埋了周圍所有的聲音,甚至無法感應到旁邊人。

 耳朵和眼睛失去了正常的功能,大腦像是壞掉的電腦,他覺得自己和正常的世界似乎隔了一層磨砂玻璃,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如此遙遠。

 “你還好嗎?”

 “能看到我嗎?”

 官方負責人只覺得旁邊有誰在喊著自己,也有人拉住自己的手臂,似乎在對自己做甚麼,但是他似乎在劇烈的撞擊下有點輕微腦震盪,已經暈眩到無法顧及和回應那些聲音了。

 宋一道長從下意識的保護姿勢裡抬頭時,就看到了自己旁邊官方負責人額頭被磕得破了皮,鮮血沿著額頭流下的模樣。

 官方負責人竟然正好撞在了前面座位椅背的鐵架子上,這樣突然而大力的撞擊之下,傷害不小。

 宋一道長趕緊湊了過去,從座位下面拉出應急醫藥箱,就要為官方負責人止血。

 他本來應該用止血咒,那樣更加高效和簡便,但是現在的時間不對,正好是子時,他所依賴的所有能力都被壓制到極點,就算用了止血咒也無法達成原本的效果。

 宋一道長一邊快速為官方負責人處理傷口,一邊向前面的司機嚴肅而快速的問道:“怎麼回事?為甚麼突然急剎車?”

 司機也從後視鏡裡看到了官方負責人的傷勢,他慌亂而歉疚的解釋:“前面的車突然停了下來,我們是在盤山公路上,緊急之下我只能急剎車,無法轉向避讓。”

 宋一道長這才注意到,不僅是他們一輛車,整個車隊都沒有任何徵兆的停了下來。

 因為別的路都因為之前的夏季汛期出了問題,所以他們能選擇的進入家子墳村最快的路,就是盤山公路。

 但現在整個車隊都停在半道上,在道路上留下深深的剎車痕跡。因為盤山公路依山而建,道路轉彎的角度極大,所以後面也就一兩輛車之後,就無法再看清前面的情況。

 再加上現在是午夜,沒有路燈的荒郊只能依靠車燈照明,視野不佳,宋一道長無法看到前面到底出了甚麼事情。

 好在車隊之間的聯絡訊號並沒有斷開,很快,就從車隊最前面傳來了情況說明。

 但是,並不是車隊第一輛領頭車發來的訊息,而是第二輛車。

 “車頭髮生了嚴重的交通事故,他們好像撞到了甚麼東西,我們在後面看到了他們有避讓舉動,然後直接裝上了山體上,造成落石滾落。我們為了躲避才緊急剎車,很抱歉!”

 第二輛車的司機語氣焦急:“但情況有些不對勁,有甚麼東西,有甚麼奇怪的東西在向我們靠近!等等,我好像看到它了……不是山裡的動物!是,是骸骨!很多骸骨!”

 從手機裡傳來了司機的慘叫聲:“它們在順著山崖往上爬!它們過來了,過來了!在撬車門!”

 宋一道長當機立斷,直接將官方負責人交給車裡的其他人,立刻下車直接跑向車隊最前面。

 官方負責人所工作的特殊部門,有自己的處理隊伍,那些人都在常年的案件中多多少少接觸過鬼怪之事,身上也都會隨身帶著海雲觀的符咒防身。這確保瞭如果遭遇突發事件,處理隊伍最起碼會知道如何避險,並且可以冷靜應對。

 但是今天跟著官方負責人的,卻不是那些人。

 車隊裡帶來的,都是為了處理家子墳村和楊氏宗族的正常人員,是由官方負責人申請、濱海市安全主管楊濱生批准的跨級行動所帶來的人。

 其中有很多,是向南地區的文書人員和官方人員,他們生活在與特殊事件相隔絕的正常世界,對於鬼神之說更是嗤之以鼻。

 這就導致了,如果他們遭遇了鬼怪事件,大機率無法妥善處理。

 宋一道長雖然修行多年,但在這一刻,他還是連爆粗口的心都有了。

 怎麼會這麼巧!

 天地是故意的嗎?這是要幹甚麼?

 宋一道長在跑向車隊最前面的同時,高聲喊著讓所有人都待在車裡,鎖好車門暫時不要下車。

 而這時,他也已經看清了會讓司機那樣畏懼的,究竟是甚麼。

 ——骸骨。

 彷彿無窮無盡的骸骨。

 那些慘白的骨架在沿著山崖攀爬到盤山公路上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輕微響聲。

 宋一道長眼神一厲,立刻向靠近山崖的路邊跑去,伸頭往下看。

 皎潔的月光下,山崖下的山坳裡到處都瀰漫著霧氣,一眼看不到底。

 但是山崖上的骸骨,卻一具接一具,它們伸出已經變成白骨的手掌,抓住山體的凸起處,緩慢而僵硬的向上爬著,黑洞洞的眼窩裡,有白色的蛆蟲在蠕動。

 宋一道長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想要罵人。

 整個隊伍一百多人,只有他一個道士!

 他果斷抽出背後揹著的桃木劍,從道袍裡一把抓出早先畫好用作準備的符咒,貼在桃木劍上便“呼!”地化作了一團燃燒著的火焰。

 宋一道長手持火劍,在沿著盤山公路向車頭跑的同時,火劍直接沿著掃過路邊。

 不少骷髏都被那桃木劍刺了個正著,白慘慘的骨骼上也燃燒起了火焰。

 它們痛苦的張開牙頜骨,但失去了喉舌之後它們也只能發出尖利的氣音,像是在痛苦的哀嚎著,怒罵著。

 它們伸出手骨,想要拍打自己身上的火焰卻無能為力,但卻忽略了自己正趴在山體上,鬆開手就等於鬆開了借力。

 頓時,骸骨紛紛從山崖上摔了下去,並且帶到了不少在下面的骸骨,一起燃燒著火焰,墜向山坳的濃重白霧中,消失不見。

 宋一道長來不及確認那些骸骨的情況,只能急速奔跑向最前方。

 在看清頭車的情況後,宋一道長的腳步停頓住了。

 越野車翻倒在山路中央,將整條路幾乎堵死,而車頭撞在山體上已經變形。

 隔著黑色反光玻璃,宋一道長看不清裡面的情況。但是在車外面,幾具骸骨正趴在車上,不斷用自己的骨骼撞擊著車玻璃,似乎想要撞碎玻璃闖進去。

 不僅如此,在車前面,一眼望去大概有幾十具慘白的骸骨,都在公路上搖搖晃晃的緩慢向他們走來。

 像是從四面八方,堵住了他們所有向前和向後道路。

 “混賬東西!給我滾開!”宋一道長怒喝一聲,抄著桃木劍就直接衝向了那些趴在車窗上的骸骨,一劍刺穿了骸骨的頸骨,直接挑飛了它的頭顱。

 其他骸骨聽到聲音,紛紛轉頭向宋一道長看來。

 但是盛怒之下,宋一道長手中的桃木劍絲毫不留情面,直接一劍一個骷髏,迅速掃清了頭車附近的骸骨。

 因為要確認車裡的情況,宋一道長來不及再對付前面不遠處的骸骨。他匆匆的跑向翻倒的車輛,高聲詢問:“裡面的人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直到這時,車裡的人才抖著手搖下了車窗:“道長,我們問題不大,就是擦傷而已。但是那些東西到底是甚麼?人體骨骼標本為甚麼會動啊!”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宋一道長趕緊向後瞥過一眼,然後他驚愕的發現,就算桃木劍斬斷了那些骸骨的頭顱,它們竟然沒有停下動作,卻反而頭骨和身軀分開活動,彷彿只要有一塊骨頭尚在,就會繼續動作。

 甚至有不少骸骨身上還燃燒著火焰,就搖搖晃晃的向這邊走來,好像那些往日裡無往而不利的驅邪手段,都在它們身上失了效。

 宋一道長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有了決斷,趕緊拉開頭車的車門,讓所有人都帶好隨身攜帶的物品立刻下車,暫時到後面的車隊上去。

 只是這車翻倒的位置實在是不好,橫著將路都幾乎堵住,如果不搬開,後面的車隊無法通行。

 眼看著越來越多的骸骨沿著山崖向上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會出現在盤上公路上,分身乏術的宋一道長只能優先護送那些人先都後面的車上去。

 他手持桃木劍,向骸骨怒目而視,然後在人上車後迅速關好車門,又急速奔跑折返到最前方,一邊警惕著那些骸骨的襲擊,一邊快速的想辦法想要把車搬到一邊去,讓出路來。

 宋一道長撥通了老道長的電話,結果剛接通,就迎來了老道長劈頭蓋臉的一頓罵聲。

 “子時還給我打電話?你是嫌你師父我修道得不夠快想直接送我去修仙嗎!”

 老道長本來就不是平和的性格,現在被人從熟睡中驚醒,更是起床氣不小。

 一般來說,宋一道長都會等老道長罵完再說話。但是這一次,他苦笑著打斷了他師父的話:“師父,我們在前往家子墳村的路上遇到了意外,我一個人恐怕無法處理好,所以趕緊來問問師父應該怎麼辦。”

 老道長的罵聲消失了一瞬。

 然後,老道長更生氣了:“你是才出師門的年輕道士嗎?和你徒弟真是一模一樣!你和路星星兩個等回來都給我再去學一遍功課!”

 宋一道長:……路星星!

 但事不宜遲,宋一道長趕緊邊掃飛那些包圍過來的骷髏,邊言簡意賅的將現在的情況向老道長說清。

 老道長沉吟片刻,然後沉聲道:“你使用符咒,向燕時洵請求借力。”

 “甚麼?”宋一道長錯愕:“可燕師弟只是個普通人啊!”

 一般來說,道士會在使用符咒時,說清楚是誰因為甚麼事情在向哪位神明或祖師爺借力,請正神和祖師爺將相對應效果的力量借給自己,以驅邪捉鬼。

 但是,從來沒聽說過向一個還活著的人借力。

 宋一道長差點懵在當場。

 老道長卻篤定道:“燕時洵現在就在家子墳村裡面,我不相信你們都能發現的不對勁,他發現不了。雖然現在直播訊號斷開,看不到他在那邊做了甚麼,但是他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你向他求助,相當於在與一個熟悉當地的人尋求聯合。”

 “況且,燕時洵是我活到現在,見過最受天地大道青睞的奇蹟。”

 “向他借力吧,尋求一個奇蹟。”

 老道長話說到這個程度,宋一道長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他一咬牙,在看到越來越多的骸骨湧向車隊時,還是強制自己沉下心,默唸起金剛咒。

 宋一道長在二十多年中,曾經無數次念起金剛咒,但是從未有哪一次,他將請求借力的神明,換成了燕時洵的名字。

 他在唸出燕時洵名字的時候,遲疑了片刻,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唸到了最末尾。

 但宋一道長卻已經不對回應抱有希望。

 他剛剛在看山崖下面的時候發現,這裡的風水很奇怪,流失陽氣卻聚集陰氣,像是乾坤因果顛倒。在這樣的情況下想要尋求鬼神借力,非常困難。

 況且,無論是畫符還是念誦符咒,都需要一氣呵成,心中平靜並且要有強大而堅定的信仰,堅信自己可以得到力量,堅定的信奉著那位借力的神明。

 可是,宋一道長剛剛猶豫了,他哪一條都沒有做到。

 ……對不住,師父,我好像確實得和路星星那個逆徒一起回爐重塑了。

 宋一道長握緊了手中的桃木劍,已經做好了單憑藉著自己的力量,將擋路的車輛移走、並且從那些骸骨堆裡一個人保護全車隊人安全的準備。

 但是,燕時洵的名字,讓某個存在輕輕顫了下鴉羽般濃密的眼睫,掀起眼眸,冷漠的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鄴澧站在寂寂無聲的黑暗中,披散在肩上的黑色長髮隨著他抬首的動作而滑落肩膀,他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俊美面容冷峻而不帶一絲溫度,卻唯獨在聽到燕時洵的名字時,有了笑意。

 是誰,在請求燕時洵的幫助?

 千百年來,無數聲音從天地之間傳向鄴澧,想要乞求他的幫助,借用他的力量。

 但是無一例外的,鄴澧只是漠然以對,冷眼看著人間發生的一切。

 對人間驅鬼者和生人的失望,讓鄴澧對生命和希望也冷漠相看。

 誰無一死?歸途無非酆都,到那時,自有判決。又何須,回應那些生人無意義的請求。

 直到鄴澧遇到了燕時洵。

 他將自己的真名交付給了燕時洵,並且向燕時洵鄭重的許下被天地認可的承諾。

 ——無論燕時洵何時呼喚起他的名字,他總會出現。

 並且,回應燕時洵。

 多些,再多些呼喚我的名字吧,燕時洵。

 讓我幫助你,讓我探索你,讓我被你依賴。

 然後,讓我們的因果更深刻的糾纏,直到你與我再也無法分開。

 鄴澧這樣想著。

 可惜,燕時洵對其他人相求都無法求到的強大力量並不在意。

 燕時洵從不完全依賴於符咒卜算的力量,鬼神於他,與普通人並無兩樣。他所依賴的,只有他自己的力量。

 鄴澧雖然惋惜,但也正因為此,在他眼中,燕時洵的光芒更加耀眼到不可被忽略,也讓他越發的無法放手,想要看到更多。

 ——你能做到甚麼程度呢?燕時洵。

 鄴澧輕輕勾起唇角,沒有血色的唇瓣有了一絲笑意,沖淡了那張如同神像般俊美冷峻面容上的高高在上和疏離感,讓他一步踏進了人間。

 “燕……時洵。”鄴澧低沉的聲音染上笑意:“有人,在向你尋求幫助。”

 按照你的性格,一定不會置之不理吧?

 既然如此……

 鄴澧垂下眼眸,修長高大的身軀所帶來的壓迫感十足,不怒自威。

 在那一刻,他彷彿站在高高的神臺之上,審判所有的罪惡與因果。沒有甚麼能逃得過他的眼睛,他無所不至。

 鄴澧的唇間吐露出低沉的單音。

 “可。”

 幾乎是瞬間,兇猛的力量席捲整個院子,然後直直衝向聲音來源的方向而去,看不到的強橫氣流如同流星般倏忽遠去。

 鄴澧代替燕時洵,回應了那道聲音,借出了自己的力量。

 他輕輕眨了下眼,鋒利冷漠的眉眼沁染笑意:“時洵,你欠我的因果,又多了一項。記得還。”

 “用你。”

 ……

 宋一道長等待了片刻,預料之內一般發覺自己的符咒並沒有生效。

 果然嗎。

 他握緊了桃木劍,聲音嚴肅的向電話那邊的老道長說道:“師父,這裡不對勁,陰陽乾坤全被顛倒了,我不確定是人為還是天意。但是這附近絕對有墳墓,這些骸骨……正是那些屍體所化。屍體身上殘留的陽氣都被拿走,連血肉都被當做了養分,所以他們才會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我不確定這些屍體還會有多少,但是目前全車隊上百人全靠我一人,可能會有些吃力,請海雲觀立刻讓其他道長前來驅邪,確保在我們之後不會有人受傷。”

 “不用你說。”老道長哼了一聲,問道:“那你呢?”

 宋一道長短暫的笑了一下,然後穿著布鞋的腳下瞬間發力,直接拎著桃木劍衝向了周圍越來越多的骸骨。

 “師父不用擔心,我海雲觀,從無躲在生靈背後逃避的弟子!”

 桃木劍直直指向骸骨的頭顱,但是那些骸骨就像是不怕痛一樣,被宋一道長擊飛後所有的碎骨都還在活動,繼續向宋一道長爬來。

 他就像是孤身一人陷入了層層包圍,從四面八方皆是攻擊。

 但宋一道長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旁邊的骷髏伸出手掌,馬上就會抓住他的肩膀。

 他咬緊了牙關沒有躲避。

 不能躲,他身後是車隊上百人,寧可死他一個都不能讓後面的普通人受傷!

 但就在宋一道長已經做好了受傷準備的時候,他卻忽然感覺到一股強大但陰冷的力量,注入了他手中的桃木劍中。

 在那一瞬間,神力相助,桃木劍掃出去的劍風所帶到的所有範圍,所有骸骨甚至來不及慘叫一聲,便在那陰冷卻強橫的力量之下,化為了齏粉。

 對於亡者而言,那是不可違抗的力量,只要稍稍觸碰都只能卑微的垂下頭顱,將自己一生的罪孽講述。

 有罪者,烈火焚燒百苦加身,魂魄永墜地獄苦痛。

 而無罪者,可得輪迴。

 前一刻還無窮無盡的骸骨,下一刻就已經被掃蕩一空,盤山公路上看不到它們的身影,山坳內則濃霧散盡,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的墳包。

 白色的粉末在空氣中紛紛揚揚落下,落到宋一道長的肩膀上。

 他有些愣神,伸出手去接那些粉末落進手掌中,但風一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宋一?你那邊發生甚麼了?”老道長意識到了不對。

 宋一道長卻眼神發直,難得覺得腦袋有些轉不過來:“師父,你說得對,請燕師弟借力。”

 “可是……”

 這是普通的修行者或者驅鬼者能夠擁有的力量嗎?瞬間就湮滅所有死亡後滿懷怨念的骸骨,這幾乎是無所不能的實力了吧……

 號令百鬼,無敢不從。

 “燕師弟……惡鬼入骨相,這麼厲害嗎?”

 宋一道長神色複雜。

 他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這就是天賦嗎?天地之間的奇蹟……

 老道長哼了一聲:“既然解決了就趕快走,留在那準備露營?”

 宋一道長恍然回神,趕緊趁著借來的力量還在時,獨自一人就推開了擋路的車輛,然後高聲讓車隊立刻加速透過盤山公路。

 但是直到回到車上,宋一道長感受著慢慢消退的力量,低頭看著自己伸到眼前展開的手掌,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剛剛竟然單手推開了重達兩噸的車?這力量是真實存在的嗎?為甚麼他之前借力過的金剛咒沒有這種威力?

 宋一道長覺得自己滿腦袋的問號,想破頭都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他很確定一點,如果燕時洵連借力給他都能有這種威力,那燕時洵本身的力量,足以成為任何一個大門派的開山祖師。

 燕師弟,真是不能小覷啊。

 宋一道長感慨著。

 官方負責人暈乎乎的才有些恢復神智,向剛剛回來的宋一道長問起時,卻被宋一道長反拍了拍肩膀。

 “有燕師弟幫忙,你以後的工作就等著輕鬆解決吧。”宋一道長的眼裡帶著讚許,開了個玩笑:“眼光真不錯,能得燕師弟者得鬼神啊。”

 官方負責人:“……?”

 他不過是輕微腦震盪了,怎麼覺得世界他都看不懂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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