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是甚麼?”小想想忽閃著充滿了求知慾的大眼睛問道。
“表演就是……”宋芸想了想, 現場給女兒出題,“我要你哭你就得哭,我要你笑你就得笑。”
小想想用手擋住眼睛, 然後拿開,水汪汪的大眼睛裡立馬包著兩包金豆子,眼睛一眨,金豆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笑嘻嘻地問她媽:“媽媽, 是這樣嗎?”
宋芸:“……”
原來自己有個戲精女兒。
宋子民從板凳上彈起來, 驚呼道:“哇塞,我們想想也太厲害了吧!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就這種天才資質,不去演戲簡直浪費。”
“這就是演戲嗎?”小想想懵怔地歪頭,去拉她媽的手, 晃了晃,“媽媽,想想喜歡演戲。”
宋芸扶住女兒的小肩膀,一字一句跟小想想說:“想想喜歡的話, 爸爸和媽媽, 家裡所有人都會支援想想,但是,想想一旦答應了, 就不能輕言放棄, 一定要堅持到底哦。”
小想想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重重地點頭, “想想一定會堅持到底, 一定不會隨便放棄的。”
“哇塞, ”宋子民一把抱起小想想,連拋了幾下高高,“我們家馬上要出大明星了!”
小想想被她小舅逗得咯咯地笑,跟著喊道,“想想馬上就是大明星了呢。”
激動完了,奶聲奶氣地問她小舅,“小舅舅,大明星又是甚麼呀?好吃嗎?”
宋子民噗嗤笑出聲,真是拿她沒有辦法地搖頭。
*
夏去秋來,又到了開學季,孩子們又要去學校報道了,宋家再次上演一場生離死別的鬼哭狼嚎。
“嗚嗚嗚嗚……”宋小五抱住堂屋的門框,死活不撒手,扯著嗓子哭嚷道,“我不要讀書,我不要跟小表妹妹分開,我要當文盲!”
劉玉群氣到不行,拽起宋小五的一隻胳膊,啪啪啪就是一頓胖揍,“還去不去讀書?還當不當文盲?”
“嗚嗚嗚嗚……”宋小五抽搭著拉他媽的衣角,“媽媽不要生氣好不好?”
“不好,”劉玉群不吃宋小五這套,拿起大兒子遞過來的書包往小兒子身上一挎,把人往院子裡推,“宋小五,我告訴你,說甚麼都不抵用,我已經給你報名了,今兒個必須給我去學校。”
“媽媽,”宋小五將流出來的鼻涕吸溜回去,帶著哭腔地問他媽,“讀書真的那麼重要嗎?比小表妹妹還要重要?”
“妹妹重要,讀書也重要,”劉玉群揪住小兒子的耳朵,聲色俱厲,“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不想讀書說是捨不得妹妹,實際上還不是想要在家玩。”
“我……”肚子裡的蛔蟲被媽媽看穿,宋小五一時語塞。
“小五,不是媽不要你跟妹妹玩,只是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就該跟著哥哥們去學校讀書,放了學回來一樣可以跟妹妹玩不是?”劉玉群拉過大兒子的手,跟小兒子放在一塊,“再說,你去到學校還有大哥陪你。”
宋小五今年剛滿六歲,按理說得明年才去讀書,劉玉群之所以提前送他去學校,主要還是不放心大兒子。
大兒子十三歲了才去讀一年級,免不了被班上同學問長問短,說不定還會受欺負,雖然宋小二他們也在學校,但終究不是一個班,遠水救不了近火。
所以,劉玉群自私了一回,希望小兒子跟大兒子在一個班上互相有個照應。
宋小五剛一激動,把昨兒個他媽對他的交代忘得一乾二淨,經他媽一提醒,這才想起自己去學校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任務,那就是保護大哥。
用手背抹掉臉上的眼淚和鼻涕,拍著胸脯跟他媽保證道:“媽,你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大哥的。”
“小五哥哥,大哥哥,”小想想從屋裡跑出來,一手拿著一隻鉛筆,舉得老高地給她五哥和她大哥,“這是想想送給小五哥哥和大哥哥的開學禮物,你們一定要好好學習吧哦。”
宋小五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嗚嗚嗚……小表妹妹,小五哥哥馬上就要去學校了,小表妹妹難道不難過嗎?”
“不難過,因為想想堅強,小五哥哥也堅強對不對?”小想想倒會安慰人得很,踮起腳拍她五哥的肩膀,“而且媽媽說了,每個人不管甚麼時候都要學習知識的,就像小婷姨姨,馬上也要去學校考大學了。”
“小婷姨姨去學校,誰幫你媽媽出攤呀?”劉玉群蹲下身問小想想。
“媽媽不出攤了,因為想想也要去學校知識了,媽媽不放心,要跟想想一塊去。”小想想回答。
“太好了太好了,小表妹妹也要去學校讀書,”宋小五蹦得老高地歡呼道,“小表妹妹不要怕,小五哥哥會保護你的。”
“謝謝小五哥哥,”小想想道完謝,補充一句,“可是想想去的學校跟小五哥哥你們去的學校不一樣。”
宋小五想都不想,立馬央求他媽給他換學校。
劉玉群摁他腦袋,“換你個大頭鬼,想想是去拍電影,我倒也想給你塞去,就是別個導演看不上。”
“對哦,小表妹妹要去拍電影了。”宋小五耷拉著小腦袋,比剛才更蔫了,小聲嘟囔道,“這樣的話,我放學回來也不能跟小表妹妹一塊玩了。”
劉玉群一個頭兩個大,“你大哥繪畫比賽一等獎,你三哥每學期年級第一,就連你妹妹馬上也要去拍電影了,你呢?不知長進的皮猴子,一天天就知道玩。”
宋小五理直氣壯,“不是還有二哥和四哥嗎?他們學習也不好,每天也只知道玩。”
劉玉群被小兒子懟得說不出話來,因為實在不知道該說甚麼,說宋小二和宋小四不知上進,又怕張紅梅兩口子不高興,再說行行出狀元,又不是每個人都要靠讀書出人頭地。
宋小二身強體壯不說,還充滿了正義感,從小就喜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長大以後可以考公安,或者跟他姑父一樣去當兵。
而宋小四腦子轉得快,鬼精得和他小叔有一拼,也是做大生意的一塊好料。
這麼一想,就她家這個皮猴子啥也不是,除了一張臉長得稍稍好看了些。
劉玉群太愁了,“好了,別磨蹭了,趕緊上車,我送你和你大哥去學校,到了學校給我老實點,好好聽老師的話,第一天就給我闖禍,看我怎麼收拾你。”
宋小五皮癢癢地問:“第二天就可以闖禍了嗎?”
劉玉群:“……”
為了更好地出演,周榮給小想想安排了長達三個月的封閉集訓,出發的日子定在下個周天,宋芸一路陪同。
“兩個月?”唐雪珍捨不得宋芸母女倆,眼圈通紅地感嘆道,“一走就這麼久,還不能回家?這是要想死姥姥呀。”
小想想坐在唐雪珍的大腿上,轉過去抱住她姥姥,“姥姥這麼捨不得想想,想想不去演戲好了,想想一輩子陪著姥姥。”
“那可不行,”唐雪珍年紀是大了,但也不至於糊塗到這種地步,為一己私利犧牲寶貝外孫女的似錦前程,“我們既然答應了周導演,就不能說不去就不去,做人要有誠信,姥姥是捨不得想想和媽媽,但是,想想去培訓是正事兒,姥姥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
“嗯嗯,我們姥姥最懂事了。”小想想摸摸她姥姥的腦袋,隨即剝了一顆奶糖哄她姥姥。
唐雪珍笑著含下外孫女喂到嘴邊的奶糖。
“姥姥甜嗎?”小想想問。
唐雪珍點頭,“好甜噠~”
“姥姥高興點了嗎?”小想想又問。
唐雪珍還是點頭,“高興了~”
“姥姥最乖了。”小想想捧起她姥姥的臉,大聲地啵了一口,把她姥姥逗得眼睛都笑沒了。
就在一家子聊得其樂融融的時候,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打破這片祥和,陳老太踉踉蹌蹌地跑進來,神色恐懼,不知道還以為有狗追著她咬。
“老嫂子,救命呀!”陳老太直奔唐雪珍而去,慌里慌張地躲到對方的身後,抓住唐雪珍衣袖的兩隻手抖得厲害。
唐雪珍默默地往前一步,拉開跟陳老太的距離,給外孫女使了個眼色,小想想立馬會意地回到她媽邊上。
“老嫂子,有話好好說,咋還動起手了?”唐雪珍抽出自己的衣袖。
“逆子!陳小川那個逆子!”陳老太聲淚俱下地控訴道,然後拉起自己的褲腿,露出小腿肚上的燙傷,雖然不是很嚴重,但小老太太上了年紀,小腿又瘦又白,跟枯木似的,便襯得觸目驚心。
既然如此,也沒人同情她半分,這就叫甚麼?自作孽不可活。
誰讓你把人慣得無法無天,張嘴閉嘴一個乖寶一個小祖宗,現在自食惡果了吧?
沒人搭話,陳老太繼續道:“那個逆子,又偷我的錢,我就說他兩句,他就不得了,要上天了,居然那火鉗燒我!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呀,辛辛苦苦養了這麼個黑心肝的逆子啊!”
唐雪珍皮笑肉不笑地回你一句,“老嫂子,那不是逆子,是你的乖寶啊,是你自己供起來的小祖宗啊。”
陳老太面有尷尬,但有事相求,她只能裝啥也聽不到,一把抓住唐雪珍,“老嫂子,算我求你了,幫幫我吧。”
“我怎麼幫你?”唐雪珍整個人懵了,一時搞不明白對方到底甚麼意圖。
“你不是教孩子一把手嗎?那就幫我好好教教陳小川那個逆子!”陳老太道。
“我教的話,”唐雪珍故意逗她,“打死算誰的?”
“啥?打死?那可不行,”陳老太激動地反對道,“我們老陳家就那麼一根獨苗,你要是真的把人打死了,我怎麼跟陳家列祖列宗交代啊。”
“既然這樣的話,”唐雪珍聳肩,攤手,“我也愛莫能助,老嫂子,還是另請高人吧。”
陳老太還想說甚麼,陳小川怒氣衝衝地跑進來,直逼他奶道:“奶說話不算數!”
剛還一口一個逆子的陳老太看到陳小川,態度立馬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柔聲細語地哄道:“我家乖寶咋了?奶甚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了?”
唐雪珍等人:“……”
就一個字送給陳老太:該!
“奶說了,乖寶的是乖寶的,奶的也是乖寶的,”陳小川大聲吼道,“所以那些錢本來就是我的,我的,我不是偷奶的錢!不是!”
尖聲尖氣,耳膜都要給他震碎了。
要是家裡孫子們這樣沒大沒小蠻不講理,唐雪珍早就一大嘴巴子甩過去,一個不行就兩個,非得把他打老實了,再慢慢講道理。
“好了好了,乖寶不喊,等會兒把嗓子喊啞了,明兒個又該疼了,”陳老太好聲好氣地繼續哄道,“是奶的不對,奶剛剛說話重了,乖寶沒有偷奶的錢,那些錢本來就是奶給乖寶攢的,都是乖寶的,誰也不給花。”
唐雪珍等人繼續無語。
再這樣慣下去,陳小川遲早得把天捅個窟窿出來。
陳小川總算高興了點,伸手過去問他奶要錢,陳老太立馬從兜裡掏出一塊錢遞過去。
“不是這張!”陳小川再次被點著,一把拽過陳老太手裡的錢,三下五除二地撕得稀爛,然後狠狠地扔到地上,衝上去使勁跺腳,“我要那張錢,就要那張,其他都不要!”
陳老太扶住陳小川的肩膀,“乖寶,那張大團結太大了,你個小孩子花不了那麼多錢,這張錢就夠你買好多好多糖吃了。”
“奶騙人,大騙子!說好是我的,是我的!”陳小川撕心裂肺地吼叫。
“乖寶聽話……啊!”陳老太突然慘叫一聲,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地上已經積了一灘血。
宋芸連忙捂住小想想的眼睛,抱起人回屋去了。
誰也沒想到,陳小川手裡拿了一塊碎碗片,是之前在陳家跟他奶發脾氣摔碗,他撿了一片放褲兜裡。
剛剛一氣之下,掏出碎碗片往他奶臉上一劃,頓時皮開肉綻,鮮血直流,痛得陳老太坐地上渾身發抖。
事發之後,陳小川找回一絲理智,扔到碎碗片,奪門而逃,正好撞上來宋家找人的他媽,卻甚麼都沒說,跑得比兔子還快。
“陳家兒媳婦,快點來呀,你兒子把你媽劃傷了,快送人去醫院。”不管怎麼說,到底是條人命,就算關係不好,也不可能見死不救,再說還是在自個兒家,真要出個啥事,他們也不好跟陳家交代,唐雪珍連忙招呼陳小川他媽。
陳小川他媽趕緊回去叫人將陳老太送去醫院,一窩蜂散去,最後就剩下堂屋一灘血水,唐雪珍一邊收拾一邊感嘆:“造孽呀,辛苦帶大的孫子,居然這樣對自己,沈翠華就算養好傷,心頭這道坎怕是一輩子也過不去咯。”
晚上將女兒哄睡,宋芸起床去洗漱,寧江開門從外面進來,手裡端了一盆熱水,輕輕地放到床邊。
“睡了?”寧江打溼毛巾,擰乾水,遞給宋芸。
“嗯。”宋芸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臉。
寧江見人擦好,從宋芸手裡取回毛巾,重新打溼擰乾,晾到旁邊的洗臉架上後,蹲到地上給宋芸脫鞋。
宋芸不習慣,下意識往回縮。
寧江抬頭看她,目中似有水光,“明天就要出發了,就讓我給你洗一回腳吧。”
宋芸最受不了寧江的“鐵漢柔情”,乖乖就範,沒再說甚麼,由著他脫掉自己的鞋子,將自己的兩隻腳放到洗腳盆裡,暖和的熱水包裹而來,讓她緊繃心緒稍稍放鬆了些。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宋芸開口安慰道,“也就三個月,眨眼就過去了。”
“三個月就是九十二天,兩千兩百零八個小時,十三萬兩千四百八十分鐘……”寧江埋頭給宋芸洗腳,句句都是對媳婦和女兒的不捨,即便現在還沒分開,他已經深刻地體會到甚麼叫度日如年。
寧江身高腿長,蹲地上好大一坨,看起來有點可憐,惹得宋芸母愛氾濫,伸手摸他的發頂,“好了,不都是為了孩子嗎?”
“我知道,只是捨不得你跟女兒。”寧江給宋芸洗好腳,將她的腳放到自己腿上,單膝跪地,用擦腳布給她拭乾水,小心翼翼,如視珍寶。
“我知道,”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寧江對自己的心意,宋芸又不是瞎子,怎會看不出來,只是從未回應過,這才讓他這般不安吧?宋芸心想,於是緩緩開口回了一句:“我也捨不得你。”
寧江倏地抬起頭。
兩人四目相對,房間溫度在上升,宋芸扭頭看了眼熟睡中的女兒,穿好拖鞋,從床上下來,經過寧江的身邊,伸手拉他的衣角,“我們去裡間。”
寧江牽住她的手,與之十指相扣。
活動期間,宋芸跟寧江商量日後打算,等女兒拍完戲,她也準備租個店面賣罐頭,食品加工廠已經找好,而且這些日子也積累不少客源。
寧江自然是無條件地全力支援,從後面抱住宋芸,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啞聲低語:“錢不夠跟我說,我來想辦法。”
宋芸覺得耳朵癢,在寧江臉上蹭蹭,“之前你給我的錢,一分沒花呢,這段時間你的工資也都在我這兒,完全夠了。”
寧江側頭輕咬宋芸的耳垂,“那就好了,我們繼續吧。”
“哈?不是剛來了一回……”宋芸話還沒說完,就被寧江摁到了床上堵住了紅唇。
“媽媽,爸爸,你們在幹甚麼呀?”小想想睡夢中聽到聲音,摸索著爬下床找到裡間,睡眼惺忪地站在門口問。
宋芸:“!!!”
寧江:“!!!”
好在一回合結束,宋芸有先見之明地穿了衣服,不然赤條條地跟他爸在床上打滾,可怎麼跟女兒解釋。
“想想知道,是媽媽太辛苦,爸爸在給媽媽按摩。”小想想噠噠噠地跑過去,一骨碌地翻上床,積極道:“想想也要給媽媽按摩。”
寧江哭笑不得地讓出位置。
說是按摩,其實就是一頭扎進她媽懷裡拱來拱去,宋芸將女兒摟在懷裡衝寧江笑了笑。
寧江回以無奈一笑,寵溺萬分地看著媳婦和女兒,他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女孩兒。
又是一年新春佳節之際,大年三十,唐雪珍坐在堂屋門口指揮老伴貼窗花,兩個兒媳打掃衛生,幾個孩子在院子裡瘋跑,至於三個兒子……都被唐雪珍攆去了灶房,今年的過年飯全權交給他們,但不是隨意發揮,唐雪珍昨兒個就把選單列出來了。
唐雪珍時不時朝院門口望一眼,臉上激動又緊張,激動終於能見到大半年沒回家的閨女和外孫女,緊張女婿去車站接人怎麼這會兒還不回來。
“姥姥!姥爺!想想回來了!”一道軟糯糯的小奶音從衚衕裡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