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芸見人沒精神, 上前安慰，“子民，你這些衣服款式真的不錯, 新穎有特點，不是隨處可見的那種。”
八十年代前期老百姓穿衣比較樸素，力求實用方便，而宋子民賣的衣服用後世的話來說，走在時尚的前沿, 用色大膽, 就顯得有些異類，普通老百姓肯定一時接受不了。
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還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還是老姐有眼光，”宋子民一臉驕傲，毫不掩飾，“這些衣服都是我自個兒設計的。”
宋芸吃驚, 原文宋子民一直沒個正經工作，即便結了婚，也是東晃晃西混混，四處打小工為生, 沒想到還有這本事。
“看多了就會了。”宋子民散漫歸散漫, 但沒有任何不良嗜好，有點閒錢就去看個電影或者買本雜誌，對於別人來說的奇裝異服, 在他看來再也正常不過。
“小舅舅最棒了, ”沒人買小舅舅的衣服，小舅舅一定很難過, 小想想給她小舅加油打氣, “小舅舅明天就發大財。”
“借我們想想吉言。”宋子民颳了刮外甥女的鼻子, 將小想想還給她媽，然後開始收拾板車上的衣服。
“這麼早就收攤嗎？”宋芸看宋子民的樣子也不像受不得打擊的人，怎麼這麼快就臨陣脫逃了？
宋子民嬉笑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早上出門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得到喝，再這樣下去，不是賣衣服，是賣命啊。”
“走吧，我請你吃碗麵。”這麼早收攤回家，宋子民輕則一頓說教，重則就是男女混合雙打。
“面就不吃了，等會兒給我買兩個饅頭對付對付就成。”宋子民收完攤，伸手捏了捏外甥女的小臉，問：“想想晚上想不想涮羊肉啊？”
小想想立馬想到她和媽媽在小山村養的那隻老羊咩咩，於心不忍地皺起小眉頭，“咩咩那麼可愛，小舅舅為甚麼要吃咩咩？”
宋子民一本正經道，“那麼可愛的咩咩，不煮來吃多浪費。”
小想想還是不忍心，“那就小舅舅吃好了，想想看小舅舅吃。”
宋子民沒再勸，因為太瞭解自家這隻小饞貓，這會兒有多麼的信誓旦旦，晚上口水就得流多長。
*
俗話說：冬吃羊肉賽人參，春夏秋食亦強身，尤其是北城人特別喜歡吃涮羊肉，已經有多年的悠長曆史。
宋子民下血本買了五斤羊肉和五斤羊雜，一回家，將東西往堂屋的四木方桌上一擱，豪氣萬丈地宣佈道：“晚上我請大夥吃涮羊肉。”
唐雪珍跟宋昌盛面面相覷後，異口同聲道：“咋地又闖禍了？”
“哎呀，瞧二老這話說得，我是那種一天到晚逗貓遛狗的惹禍精嗎？”宋子民摟著外甥女胖乎乎的小身子，下巴放她頭頂上，笑嘻嘻道，“我們想想說了，我明天要發大財，所以提前慶祝一下。”
“這也能提前慶祝？”宋昌盛沒好氣道，“有這個閒錢，你咋不提前把自個兒棺材本給訂了？”
“發了大財就訂，”宋子民油鹽不進，還拿自己老爹老媽開玩笑，“再說，我們想想回來這麼久，都沒吃到老北城的涮羊肉，您二老是不是太摳門了？”
“兔崽子，有種你再說遍。”宋昌盛已經在脫鞋，被唐雪珍一把摁住，“跟他費甚麼話，明天要是沒發大財，看我不打斷他狗腿。”
“這種體力活交給我就行，你別累著了。”宋昌盛安撫完自己老伴，拿起桌上的羊肉和羊雜往灶房走，“這些個玩意兒味道重，我來洗，小芸，你幫你媽準備些配菜吧。”
小兒子說話雖然不中聽，卻也是大實話，女兒和外孫女回來這麼久，也沒給煮一次最能代表老北城地方美食的涮羊肉給她們吃，實在是太對不起母女倆了。
算算日子，他們家也有大半年沒吃過了，還別說，宋昌盛自個兒都有些饞了。
洗羊肉和羊雜的時候，不僅沒聞到一點羶味，反倒香得他直咽口水。
唐雪珍將家裡的老式銅鍋拿出來，看上去有些年頭，但儲存完好，用抹布擦去灰塵，表面反光。
穿書之前，宋芸研究更多的是南方美食，對涮羊肉湯底並不精通，只能給唐雪珍搭把手，先燒了一鍋開水。
水開，唐雪珍放入洗乾淨的羊骨和一節筒子骨還有薑片熬湯，這道工序耗時比較長，至少兩到三個小時，湯底才會濃郁鮮美。
涮羊肉輔料尤為重要，香菜末、醃韭菜花、麻醬、腐乳……不少於二十種，一樣不能少，少一樣都不是那個味了。
最後才是配菜，這個比較簡單，喜歡吃甚麼就涮甚麼，白菜、土豆和粉絲比較常見。
配菜準備好，宋昌盛的羊肉也切得差不多，宋芸瞧了眼，沒想到只會煮麵的老爺子刀工一流，羊肉片薄如紙，齊如線，勻如晶，一片疊一片地放在盤子裡，就像一朵盛得正豔的牡丹花。
湯底熬好，舀進銅鍋，宋昌盛將鍋端上堂屋的四方木桌，配菜和配料已經擺放整齊，家人們也早早地圍坐一塊等著開吃。
煤炭燒得正旺，湯底咕嚕咕嚕地冒著泡，濃郁的香味隨著熱氣撲鼻而來，整個堂屋都是肉味。
唐雪珍最先動筷子，夾了兩片羊肉在鍋裡燙涮了一兩分鐘，待肉片呈灰白色夾出放到宋芸碗裡，“小芸，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這個涮羊肉了。”
說著，唐雪珍不禁紅了眼眶，“二十年沒吃了，快嚐嚐是不是這個味？”
三歲前的事情，別說宋芸，就是原主自己也記不得，到底是小老太太一片用心，宋芸不好辜負，夾起碗裡的羊肉嚐了嚐，味道真的不錯，羊羶味很淡很淡，肉質鮮嫩爽滑，吃了一口還想吃第二口。
“媽媽好吃嗎？”小想想歪著小腦袋，眼巴巴地瞅著她媽，已經饞得不行不行的了，晶瑩剔透的口水啪嗒滴手背上，她渾然不覺。
宋子民飯前跟他老爹猜拳贏了，終於挨著小想想坐一回，看到小不點手背上的口水，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憋得太難受，他捏了捏發酸的腮幫子，而後夾起一片羊肉在小想想眼前晃，陰陽怪氣地開口：“我們想想說了，咩咩這麼可愛，她不吃咩咩，看小舅舅吃就可以了。”
說完，張大嘴巴，將涮好的羊肉片放嘴裡，誇張地咀嚼，誇張地吞嚥，誇張地感嘆道：“這也太好吃了吧！人間美味啊。”
小想想單純，偏著頭問她小舅，“真的太好吃了嗎？”
“真的呀，”宋子民學著她的語氣回答：“騙你是小狗狗哦。”
“那……”小想想害羞地揪著小手指，“那想想可以嘗一小口嗎？”
宋子民沒打算為難外甥女，立馬涮了一片羊肉裹上蘸料遞到她嘴邊，小想想嗷嗚地張大嘴巴，緊接著眼睛瞪大，亮晶晶地閃耀，“小舅舅說得沒多，咩咩多可愛就多好吃呢。”
她吃的又不是老咩咩，連老咩咩的家裡人都不算，畢竟小山村離北城那麼遠，而且最重要的是媽媽都吃了，她相信媽媽，小想想在心裡安慰自己。
“好吃，我們想想就多吃點。”宋子民又給小想想涮了幾片羊肉，哄道，“吃飽了，明天才有力氣給小舅打工。”
“打工？”小想想忽閃著智慧的大眼睛，問，“是幫小舅舅幹活嗎？這個想想最厲害了，想想會翻土會鋤草會播種呢。”
在小山村的時候，小想想經常跟著媽媽和李姥爺下地做農活，雖不說樣樣精通，但都會一丁點。
“我們不下地，”宋子民摸摸外甥女的小腦袋，“明兒個想想跟小舅賣衣服去好不好？”
“好，”小想想爽快地一口答應，並保證道，“明兒個想想使勁吆喝，一定比今天還要大聲。”
不甜不軟不要錢嗎？
宋子民哭笑不得，“不用想想吆喝，想想就站小舅邊上，小舅吆喝。”
小想想雖然不明白她小舅為甚麼不需要她幫忙吆喝，但大人做事有大人的道理，她不會多問，乖乖聽話不給大人增添煩惱就是了。
“子民這麼大方請大夥吃涮羊肉，今兒個開張生意一定很好吧？”小叔子吊兒郎當慣了，經常想一出是一出，所以對於宋子民支攤賣衣服這事兒，張紅梅並不是十分看好，私下還跟丈夫打賭小叔子堅持不了三天肯定撂擔子不幹。
宋子民對張紅梅那點小心思瞭如指掌，笑嘻嘻道：“還不錯吧，就是一件沒賣出去。”
“這叫還不錯？”張紅梅差點沒笑出聲，礙於公婆在場忙安慰道：“不過也不必心急，多去幾天或許就能賣出去一兩件了，但前提是多去幾天才行。”
再三強調，言外之意不要太刻意，宋子軍給自己媳婦兒使眼色，讓她少說兩句。
“我也是一片好意。”張紅梅小聲嘀咕道，小叔子年紀也不小了，再這麼混下去，何時才能說得上物件結婚生子啊，公公婆婆不慌，她都看著乾著急。
“老姐，想想明兒個借我一天怎麼樣？”宋子民不跟張紅梅計較，嬉笑地扯開話題。
宋芸還沒來得及說話，寧江搶先一步，一臉警惕：“你想幹嘛？”
“姐夫稍安勿躁，”宋子民給寧江夾一塊羊雜，賠笑道，“想想交給我儘管放心，我保證沒人敢碰她一根毫毛。”
“子民那麼疼想想，你不用擔心的。”宋芸安撫寧江，也給他夾了一塊菜。
媳婦都這麼說了，寧江還能說甚麼，悶頭吃著碗裡的涮羊肉，經過這些天相處，他又不是瞎子，當然看得出來宋家每個人都很喜歡小想想，所以交給小舅子，他不是擔心，只是條件反射地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