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情懷這麼值錢?”宋昌盛苦日子裡走來的, 饑荒那幾年,餓瘋了甚麼都吃,對他來說吃飽飯才最重要, 脫口問道:“情懷能當飯吃啊?”
“怎麼不能當飯吃?有情飲水飽,”宋子民反問他老爹,“再說了,換位思考下,如果想想很喜歡一樣東西, 就算不便宜, 你會不會給她買?”
“苦了誰也不能苦了孩子。”宋昌盛兩句話就被繞進去,不過小兒子說得也沒錯,那些人買的不是毛衣,而是長輩對晚輩的疼愛。
宋子民將定金強行塞給他姐,宋芸堅持跟他五五平分, 宋子民逃回自己房間,將門一關,四仰八叉地躺上床,翻來覆去地想了想他爹說的話。
就現在這個年代, 能有多少人願意花高價買情懷, 就算有,最多三回是上限,不可能無限回購, 所以定製生意不好做, 還得支個攤先走量,積累一定的顧客基礎, 定製才更有市場。
支攤的話, 首先就要解決貨源問題, 宋子民腦海裡最先浮出那件深紫色女款毛衣,還得找個時間把東西還給人家才行。
臘月十五,天剛矇矇亮,小想想被她媽從被子裡撈出來,小傢伙還沒睡醒,以致她媽給她穿衣服的時候,小腦袋跟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地往她媽肩膀上磕。
衣服穿好,宋芸抱著女兒去洗臉,冒著熱氣的毛巾往小臉上一蓋,小想想一把拉下來,奶聲奶氣地跟她媽喵一聲,“媽媽,想想找到你了。”
“不困了?”宋芸刮她小鼻子,眼神寵溺。
“嗯,不困了。”小想想伸了個小賴腰,從她媽身上下來,拿著毛巾自己洗臉刷牙。
正在滿院子追著宋小五洗臉的劉玉群,停下來看了眼乖巧懂事的小想想,又看了看連鞋子都沒穿就瘋跑的小兒子,頓時氣血上升直逼天靈蓋,“宋小五,我數三聲,你麻溜地給我死過來。”
洗完臉正在擦香香的小想想,兩隻小胖手搓揉著自己肥嘟嘟的小臉,下手狠,圓臉都變形了,小聲發出感嘆:“小五哥哥又要捱揍了,小屁股被打成四瓣,造孽啊。”
說時遲那時快,劉玉群終於逮到宋小五,將人翻轉一圈摁自己腿上,掄圓胳膊揍屁股。
宋小五穿得多,一點不疼,小表妹妹看他,他衝她做鬼臉。
傷害性不強侮辱性極大,劉玉群氣急敗壞,一把扒下宋小五的褲子,繼續打。
宋文眼疾手快地拿手擋住小想想的眼睛,“非禮勿視非禮勿看。”
小想想聽不懂。
宋小二和宋小四在旁邊解釋:“女娃娃不能看小雀雀,看了要長針眼的。”
小想想不知道針眼是甚麼,於是不懂就問:“小五哥哥為甚麼會有小雀雀?他養大了烤來吃嗎?”
當之無愧的小吃貨,甚麼都能想到吃,小想想一席話逗得幾個大人哈哈大笑,宋芸笑的同時,在想是時候給女兒進行必要的性、教育了。
小想想意識到大人們在笑她,雖然不明白為甚麼,但還是害羞地跑去抱住她媽的大腿。
宋芸將人抱起來,宋昌盛考慮到小外孫體重,伸手想要接過去,宋芸搖頭跟人說:“沒事兒,我抱得動,爸您去屋裡多拿件媽的外套,今兒個天冷,別把人凍著了。”
宋昌盛沒再說甚麼,回屋翻出一件自己的軍大衣,寬大厚實,裹身上才夠暖和。
“排好隊,出發了。”宋昌盛回頭吆喝一聲。
宋小二立馬帶著宋小四和還捂住屁股掉眼淚的宋小五站過去,宋文拿著一本書走最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門了。
小想想依偎在她媽的懷裡問:“媽媽媽媽,我們要去哪兒呀?”
大清早的天寒地凍,宋芸幫女兒拉了拉脖子上的圍巾,回答:“去醫院接姥姥啊,姥姥今天出院回家。”
“姥姥不痛痛了!”小想想高興地歡呼一聲,姥姥不痛痛了,想想就不會痛痛,想想不會痛痛,就不用擔心媽媽發現想想的小秘密了。
聽到閨女和小外孫對話,宋昌盛放慢腳步等上她們,笑呵呵道:“我們一家子終於可以團聚了。”
接唐雪珍回家,腳踏車肯定不行,宋昌盛昨天就跟秦家借好了三輪車,原本只想帶宋芸和小想想去醫院,奈何四個孫子沒完沒了地跟他鬧著也要去接奶奶回家,孩子們一片孝心,宋昌盛不好拒絕,便都帶上。
宋小二他們平時再調皮也不敢在宋昌盛面前放肆,規規矩矩地坐在車斗裡,將宋芸和小想想圍在中間擋風,雖然作用不大,但人多擠一塊就是熱和。
小想想趴在她媽的臂彎裡,黑溜溜的大眼睛在四個哥哥身上轉了圈,最後落回宋小五的臉上。
宋小五還在哭,他媽把他屁股湊成了四半,好疼,三輪車顛顛簸簸,他感覺自己屁股被顛爛了。
小想想去抹她五哥臉上的眼淚,笨拙,但小心翼翼,生怕把她五哥弄疼,擦完眼淚,從衣服兜兜裡摸出一塊高粱飴軟糖,“小五哥哥不哭,想想請你吃糖。”
宋小五看到高粱飴,眼睛一下就亮了,立馬忘了屁股有多疼,從小想想手裡拿走高粱飴,剝了糖紙放嘴裡,不是很甜,而是一種清香的甜味,他最喜歡吃這種糖。
“妹妹偏心,就給小五吃糖。”宋小二不喜甜食,尤其是這種軟乎乎的糖果,吃嘴裡總覺得怪怪的,好像在吃毛毛蟲,所以就是逗逗小想想,並不是真正想吃。
“每個哥哥都有。”小想想又從衣兜裡拿出高粱飴,一顆一顆地發給三個哥哥,最後輪到宋小二。
宋小二下意識地回拒,“妹妹吃,二哥不吃。”
小想想以為她二哥跟她客氣,熱情地幫忙剝了糖紙喂到他嘴邊,“二哥吃,想想還有。”
宋小二盯著小想想手裡的高粱飴,恍神間,彷彿看到一條毛毛蟲在蠕動,身子條件反射地往後仰。
小想想奮力地伸著小手臂,大半個身子懸空出去,要不是她媽抱得緊,小不點早就摔車斗裡了。
妹妹這麼努力,二哥還不領情,宋小四看不下去了,苦口婆心地勸宋小二,“二哥,一閉眼一張嘴的事兒,不要傷妹妹的心嘛。”
宋小二對軟糖有陰影這事兒,宋小四最清楚,畢竟是他親眼所見,他二哥將毛蟲蟲當糖扔嘴裡,然後一口咬下去,爆漿了。
那會兒他還不知道甚麼叫爆漿,還是多才多藝的三哥告訴他的。
從那以後,他二哥就對糖果類的小零嘴產生了巨大的心理陰影,至於甚麼是心理陰影,這個也得問他三哥。
宋小二瞪了眼宋小四,張嘴要罵人,後腦勺被人往前一摁,還沒反應過來,糖已經進到嘴裡,宋小二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犯惡心,剛準備吐掉。
一張充滿期待的小肉臉湊過來問:“小二哥哥,想想給的糖糖不好吃嗎?”
問完,小想想眨巴著大眼睛直勾勾地瞅著他,彷彿只要他說不好吃,她就能立馬哭給你看。
宋小二硬著頭皮咬了一口高粱飴,因為一門心思都在妹妹身上,沒再想毛毛蟲的事情,然後驚訝地發現這個軟糖真的很好吃。
“人生最為欠缺的永遠是邁出第一步的勇氣。”默不作聲的宋文突然發出感嘆。
宋小二轉頭看去,宋文還在看書,專心致志的樣子,就像剛才發生的一切,他都沒有參與。
其實就是他摁他的後腦勺,宋小二心裡門兒清,卻敢怒不敢言。
他這個弟弟比看起來不好惹多了,蔫兒壞蔫兒壞的,當初他把毛毛蟲當軟糖吃,就是因為不小心拿錯了他的書,撕了疊紙飛機,他就報復他。
宋小二也不是沒想過回擊,只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次數多了就老實了。
“小表妹妹,你哪兒來這麼多高粱飴啊?”一顆高粱飴下肚,宋小五不哭了,屁股也不疼,還能跟他媽大戰三百回合。
小想想脆聲回答:“大舅媽昨兒個抓了好大一把給想想,還說吃完找她要。”
“小表妹妹的大舅媽好好哦,回去我也找大舅媽討高粱飴吃。”宋小五羨慕完,反應過來,小表妹妹的大舅媽不就是他媽嗎?意識到這一點,宋小五哇地一聲哭了,一邊哭一邊控訴他媽,“我昨天想吃高粱飴,問我媽要,她說沒有,還罵我是豬,就知道吃吃吃,可是,我不是豬。”
小想想伸手摸摸她五哥的腦袋,小聲哄道:“小五哥哥乖乖,小五哥哥不是豬,是想想的好哥哥。”
小表妹的誇讚,宋小五不能再受用了,立馬就不哭了,撓著頭傻笑地跟他的三哥哥炫耀:“小表妹妹說我是好哥哥耶。”
宋小二拍他腦袋瓜,“又哭又笑黃狗飆尿。”
一路有說有笑到醫院門口,宋昌盛將三輪車停到車棚,抱著軍大衣回來跟宋芸提議:“時間還早,先帶娃幾個去吃點東西。”
“好,吃完給媽和小婷帶點回來。”出門早,宋芸沒來得及做早飯,他們幾個無所謂可以隨便應付,但唐雪珍是大病初癒,吃方面還得多注意,父女倆商量後決定去醫院附近的國營飯店吃。
進了飯店,宋昌盛點了七碗粥和十個大肉包子還有三個雞蛋,說也奇怪,宋家這幾個孩子在家乾飯不行,下館子吃東西卻兇猛得很,跟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似的。
大肉包子一上桌,熱氣騰騰冒著煙,宋小二最先出手,急不可耐地抓了一個,因為太燙,左右手地倒騰,手忙腳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