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遠方大侄子, 林向北,在戶籍科上班,”秦母避重就輕地跟宋昌盛介紹說明道, “小芸回來不是忙著落戶嗎?多個熟人多條路嘛。”
宋昌盛半信半疑地哦了一聲,“就這樣?”
“不這樣還能咋樣?”發小不在家,秦母也怵宋昌盛得很,跟對方強調道,“就我跟雪珍的關係, 她閨女就是我閨女, 我還能坑自家閨女不成?”
宋昌盛再次看向林向北,“小同志你說。”
林向北噌地從板凳上站起來,兩隻手緊張地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從兜裡摸出一張疊起來的信紙,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 “叔,這是申辦遷入戶口所需材料,我幫宋芸同志都抄下來了。”
宋昌盛展開信紙,滿滿一整頁, 看得出林向北用心, 每一條抄得都十分工整,他轉手交給女兒,對林向北說:“多謝小同志, 歡迎下次再來家裡做客。”
“舉手之勞, 叔客氣了。”林向北心裡納悶,就宋昌盛這火爆脾氣怎麼生出個這麼溫柔的女兒?
宋昌盛送走秦母和林向北, 臉瞬間垮下來, 將兒媳婦叫到堂屋問話, 幾個孩子想看熱鬧,被劉玉群轟到衚衕滾鐵環。
宋小五跑去灶房喊小想想一塊去玩。
小想想興致缺缺地搖搖頭,表示自己哪兒都不去,就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媽。
宋芸收拾灶臺,身後跟個小尾巴,宋芸洗碗,身後跟個小尾巴,好幾次差點把人撞倒。
“媽媽要幹活,想想坐小板凳上好不好?”宋芸語氣溫和。
小想想乖乖地點頭,聽話地坐到門口的小板凳上,小手捧著小臉蛋,眼巴巴地瞅著她媽,眼睛都不敢眨,怕她媽跑了一樣。
宋芸整理好碗櫃,洗乾淨手,脫下圍裙,蹲到小想想面前,扶著她的小肩膀,問:“想想怎麼了?跟媽媽說說好不好?”
女兒的異樣,宋芸在吃飯的時候就有所察覺,她一直在等女兒自己主動找她。
小想想抬起頭,癟著小嘴巴,努力地不讓自己哭出來,帶著哭腔跟她媽保證,“想想不哭,媽媽不要丟掉想想好不好?”
可是根本不管用,豆大的金豆子啪嗒啪嗒地掉下來,可見小傢伙心裡有多害怕,害怕媽媽像爸爸那樣,走了好久好久也不回來。
爸爸不想想想,但想想好想爸爸啊。
小山村別的小夥伴都有自己的爸爸,就想想沒有,他們還嚇唬想想:爸爸娶了新媽媽,跟新媽媽生的小弟弟,不要她和媽媽了。
想想已經沒有爸爸了,不能再沒有媽媽。
小想想一邊擦眼淚一邊跟她媽道歉,“媽媽對不起對不起,想想不是故意要哭的,想想堅強,媽媽不要不要想想好不好?”
最後,小傢伙已經泣不成聲,小肩膀上下聳動,整個人都在發抖,可把宋芸心疼壞了,連忙將女兒抱進懷裡,一遍一遍地親吻她的額頭,告訴她:“媽媽沒有不要想想,想想是媽媽的心肝寶貝,媽媽怎麼可能丟掉想想呢?”
“真的嗎?”小想想抬起頭,兩隻大眼睛包著淚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媽,“可是,可是媽媽要跟新爸爸結婚了啊。”
“媽媽沒有要跟新爸爸結婚,”宋芸拿出手絹給小想想擦眼淚,“媽媽不是答應了想想要跟想想一塊等爸爸回來嗎?”
“嗯,想想跟媽媽等爸爸回來。”小想想伸出小手指跟她媽拉完鉤,情緒才算真正平穩下來,哭累了,在她媽懷裡沉沉睡去。
宋芸把女兒抱回房間放床上,宋昌盛跟進來小聲問:“睡著了?”
宋芸給小想想蓋好被子,心疼地摸著女兒的小臉,“剛哭了一場,委屈了,怕我不要她。”
宋昌盛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跟女兒促膝長談,“我已經說過你二嫂了,她原本也是好心,但辦了錯事,回頭我讓她給你賠不是,等想想睡醒,我再跟她說,媽媽不會不要她,姥爺姥姥也不會不要她的。”
“我知道。”宋昌盛對家裡兒媳向來寬容,劉玉群和張紅梅過門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對兒媳黑臉,這些源於宋昌盛對女兒和外孫女的疼愛,宋芸心裡都清楚。
“還有你,”老伴不在家,宋昌盛只能又當爹又當媽,跟閨女聊起她的婚姻大事,“千萬不要因為別人幾句閒話就委屈自己,等不等寧江回來你自己決定,改不改嫁也你自個兒做主,反正我和你媽都無條件地全力支援,就算寧江一直不回來,你不想再嫁就別嫁,爸養得起你和想想。”
宋芸眼眶發熱,鼻子忽地一酸,再次在心裡感嘆:雖然原主小時被拐,背井離鄉這麼多年,但毫無疑問她是幸運的,養父對她視如己出,唐雪珍宋昌盛更是對她掏心掏肺,還有個這麼乖巧懂事的女兒。
只要活下去,她比原文女主還讓人羨慕。
想到這兒,宋芸算了算時間,過完年又該去醫院做全身檢查了。
宋芸不可能讓老兩口養她,跟宋昌盛商量辦完落戶,打算開春做點小生意。
“不著急,等你媽出院,我們一大家子整整齊齊地過完年再說。”宋昌盛聽宋芸之前提過一嘴,在小山村的時候,她跟小想想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拿罐頭去鎮上賣,說是生意還不錯。
可今時不同往日,北城不是小山村,這兒的人們嘴更刁不說,而且城裡哪兒沒有罐頭賣,那些罐頭都是食品加工廠子批次生產,安全衛生有保障,顧客為甚麼非要買一家自制罐頭?
宋昌盛不想打擊宋芸,沒把話挑明瞭說,與此同時心裡另有考慮,想著還是託關係給女兒在肉聯廠找份固定工作比較妥當。
晚上,宋子民一到家,他老爹就甩他一隻臭烘烘的布鞋,要不是他反應快,在半空一把接住,布鞋非得砸他那張俊臉上不可。
宋子民誇張地伸長手臂,將宋昌盛的布鞋拿遠些,一邊捏住鼻子大喊:“老爹爹,你到底多久沒洗腳了?鞋子臭成這樣!嘔~”
“臭甚麼臭?老子天天洗腳!”宋昌盛沒好氣地吼他。
“這還不臭?”宋子民揮手招呼在院子裡跟宋小五玩跳房子的小想想,“想想快過來給小舅舅評評理。”
小想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反正她小舅喊她,她就顛兒顛兒地跑過去。
宋昌盛一看小兒子要拿自己的鞋子給外孫女聞,著急地一隻腳騰空地蹦躂過去,先一步地搶過布鞋穿腳上,可不能臭到他乖乖小外孫了。
“做賊心虛了吧?”宋子民斜著眼嬉笑道。
宋昌盛一巴掌拍他背上,恨鐵不成鋼道:“家裡有鬼還是咋地,天天往外跑,你姐都快被欺負死了,也沒個人護著她。”
“誰?誰欺負我姐?看我不扒了他的皮!”宋子民擼起袖子,對上坐在堂屋一臉心虛的張紅梅,提聲問:“禿腦袋來家裡了?”
“你管誰來家裡了?”兒媳已經跟女兒道過謙,當事人不想再追究,他們還揪著不放又有甚麼意思,宋昌盛又是一巴掌,厲聲:“這個重要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不能靠譜點嗎?照顧好你姐和你小外甥。”
“我今天出去不就因為這個嗎?”宋子民見宋芸從屋裡出來,揮手喊她,“姐,我給你接到好幾單,價格給得都不錯。”
“甚麼好幾單?”宋昌盛信不過宋子民,“臭小子,你該不會把你姐給賣了吧?”
“甚麼賣不賣?”宋子民捂住小想想的耳朵,嚴厲批評他爹,“老宋同志,你這個人思想怎麼這麼齷齪!”
“齷齪你個大頭鬼!”宋昌盛氣不過又給他一巴掌。
力氣賊大,拍得宋子民整個後背都麻了,要不是他底盤穩,怕是早就被拍飛出去了。
“爸,子民說的是幫人織毛衣,”宋芸走上去替她弟解圍,順道在宋昌盛面前誇誇她弟,“子民帶想想出去玩,好多人問他想想毛衣在哪兒買的,他就想著給出得起價的人家做定製,還是很有生意頭腦。”
“等一下,”宋昌盛很會抓重點,“他甚麼時候帶想想出去玩了?”
宋子民剛要說前兩天帶去隔壁衚衕逛了一圈,就聽到宋小五自作聰明地搶答:“小叔帶我們去兒童公園了。”
小想想舉起小手補充:“想想坐了大西子和滑滑梯,還看到了飛得好高的水水,可惜沒把大象象裝回家給姥爺看。”
宋子民嘴角抽搐,腳下抹油趕緊溜。
宋昌盛罵罵咧咧地追上去,“宋子民,你個兔崽子,當老子說話放屁是不是?不讓你帶想想去人多的地方,你非要跟老子作對,翅膀長硬了是吧?老子一刀給你砍了信不信?”
小想想一臉茫然地眨巴著大眼睛,問她媽:“小舅舅不是說跟姥爺商量好了的嗎?”
宋芸摸摸她的頭,“姥爺對小舅舅是打是親罵是愛。”
小想想捂嘴偷笑,“姥爺的愛好刺激哦。”
小想想那件小黃鴨毛衣,宋芸日夜趕工也織了三天多,年關將至,宋子民也不想他姐太累,所以接的都是年後的訂單,五件開衫毛衣,剛巧宋芸給小想想織好一件,拿給宋子民當樣品,第二天挨家確定預定後先收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總共四十五塊鉅款。
宋昌盛當時一個月工資也就四十五。
“宋子民,你拿刀搶人去了?”宋昌盛粗略算了算,定金都收了四十五,全款豈不是一百五十塊,豬肉都能買一百多斤,夠他們一家子吃多久去了。
“老宋同志,你這就不懂了吧?”宋子民大馬金刀地坐高板凳上跟人侃,“我姐賣的不是毛衣是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