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酒吧，我隱匿在二樓大廳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面前已經擺了十幾個空酒瓶。兩個小時前，我一回到江城，就被我爸叫到了公司。我以為他是問我參加婚禮的事，沒想到我剛在他辦公桌前坐下，他就拍給我一張婦科手術單。
我拿起來，只見姓名一欄很清晰地寫著，李木槿。手術專案，宮內放置節育器。手術時間是在格格出生後一個半月。
宮內放置節育器，在生了格格以後她就做了絕育手術，怪不得她和我做的時候從來不做措施，原來......她早就做好了打算，根本沒想給我生孩子。呵呵，都說女人只會為自己愛的男人生孩子，她不只一次地告訴過我，她愛那個渣男，很愛很愛。我真是自作多情！她不愛我，又怎麼可能會為我生孩子？
“我對你說過不要對女人動情，特別是李木槿。”我爸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了拍，點燃了一支菸，緩緩吐出薄霧，“我安排你相親那天，你消失了一整天，是去京都了吧？”
我一個機靈，抬起眼看著我爸，我沒想到他竟然知道我去了哪兒。
“看到了吧，她已經結婚了。”我爸的聲音很淡，卻讓我身體一顫，他知道今天結婚的人是齊薇，他是故意讓我去的。
“我不管你並不代表我甚麼都不知道。和李木槿離婚，戲已經演夠了。”我爸拿煙的大手，在玻璃菸缸的邊緣輕輕一磕，抖掉菸灰，“男人有錢有地位，多的是女人搶著上你的床。別學我，在女人身上栽跟頭。”
我不知道是怎麼從我爸辦公室裡走出去的，只覺得整個人都是麻木的。記得臨出門時，我爸用很低沉沙啞的聲音朝我說了一句，“你媽的事，我後悔了。”
轉過頭，他歷經歲月滄桑的臉掩在煙霧中，讓人看不清。扯了扯嘴皮子，我很冷淡地回了他兩個字，“晚了。”
......
舉起酒瓶，我一口氣灌下大半，這已經是今天晚上我喝掉的第十九瓶啤酒了，但我心裡依然很清醒。那張手術單上醫生狷狂的字跡不停地在我眼前晃，“宮內放置節育器”。
“咚咚咚”跑上樓的聲音，“爸爸你在哪兒？”是格格，她身後跟著李木槿。我搖晃著站起身，走到格格跟前，拉起她的小手兒，“爸爸在這兒，跟爸爸回家。”我不喜歡她到這種地方來，更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樣子。
我喝了酒，開車的是李木槿。我坐在副駕駛，格格一個人坐在車後排。時間太晚，小丫頭有些困了，上車不久就躺在後坐睡著了。
“幹嘛帶格格來找我？我和你說過不喜歡她到這種地方來！”我心裡發悶，就想找個發洩口。
“許彬說你去了趟京都，回來連公司都沒去就扎酒吧裡喝酒去了。”李木槿沒理我的問話，語氣冷冷的，顯然也是不大高興。
“你特麼的派人監視我，李木槿，許彬就是你安排在我身邊的內奸！”我一下子就炸了，說話的聲音都變成了低吼。
“梁雲，你說話別這麼難聽，自己心裡不高興別扯上別人。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到京都幹甚麼去了？”李木槿的聲音也提高了很多，“看到初戀結婚了，很難受，是吧？一個人到酒吧借酒消愁！別忘了，你是個有家的男人！”
“家？你特麼的連孩子都不想給我生，你給過我家嗎？我們......離婚！”我爆吼著將那張手術單甩到李木槿眼前，她的臉色立時一變。
“爸爸，媽媽，你們別吵架。”是格格稚嫩的童音，夾雜著啜泣的哭聲。一定是我剛才的聲音太大，把她給吵醒了。
“格格乖，別哭，別害怕，爸爸媽媽沒吵架。”李木槿下意識地回頭，想要安慰格格。就在這時，我瞧見旁邊的岔路口猛衝過來一輛大貨車。
“小心！”我的一聲吼才讓李木槿轉回頭，她立刻朝右猛打方向，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巨大的撞擊聲伴隨著強大的衝擊力讓我眼前一黑，很快失去了意識。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格格躺在車後座的哭聲，齊薇婚禮上的笑聲，最後的最後都變成了李木槿眉眼悲慟的神情。
“你愛他嗎？”我問“很愛，很愛。”她答。
......
醒來的時候，我床頭立著的是我爸。
“木木和格格呢？”一出口，我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格格剛做完手術，在隔壁病房，那孩子的腿......傷了。李木槿，還在搶救室手術。”我爸說話的聲音很低沉，臉上的神情也像是忍著巨大的悲痛，我媽沒的時候我都沒見他這樣過。
我立時有了一種特別不好的預感，一把拔掉手上的吊針，身上很多地方都疼，但我顧不上這些，幾步跨出病房，奔去隔壁。
“梁雲......”是我爸喊我的聲音，但他並沒阻止我，只是緊鎖著濃眉，跟在我身後。
當我看到格格蒼白著一張小臉兒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整個心都被自己給扯碎了。她的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額頭上打著吊針。可能是剛做完手術，麻藥勁兒還沒過，她還閉著眼睛沒醒。
“梁雲，格格的腿，骨頭傷了，以後能不能站起來還是未知數。”是我爸在我身後說話的聲音。
我爸這句話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格格才只有兩歲，幾個小時之前她還蹦跳著上樓，要找爸爸......如果不是我喝醉了酒，李木槿帶著她去找我。如果不是我在車上和李木槿吵架，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而發生這一切的導火索都是因為他讓我去京都參加甚麼狗屁婚禮，還給我看了那張手術單。
“為甚麼非要讓我和李木槿離婚？讓我和她結婚的是你，讓我和她離婚的也是你！我在你眼裡就是個用來獲取利益的籌碼，對嗎？”我朝著我爸嘶吼。
“梁雲，格格出了事我也很難過，但讓你和李木槿離婚，我真的......是為了你好。”我爸在我面前低下頭，很清晰地露出發頂的銀絲，他脾氣不好，在家裡一直是說一不二，還真沒在我跟前這樣過。
我倆聲音有些大，格格可能是聽到了動靜，緊閉著眼皮下的大眼珠很輕微的動了動。
“這孩子的眼睛真像她奶奶。”是我爸在說話，雖然他沒明說，但我聽得出來他想我媽了。我這才驚覺，原來格格的大眼睛是像我媽，難怪我會覺得有種熟悉感，可我爸不一直懷疑格格不是我的孩子嗎？怎麼還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正尋思著，房門忽然一響，進來一名小護士，“你們是李木槿的家屬嗎？到搶救室那邊籤一下病危通知單。”
“你過去看看吧。”我爸朝我擺了擺大手，出口的聲音帶著難以控制的顫抖。
我大步走出病房，朝搶救室奔過去。明明不愛她，心卻為甚麼在狠狠的疼，那是一種很真實，很真實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