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先開口的是坐陳雪身邊的那個男人,我記得陳雪叫他古攝影師。上次陳雪受傷,他走得急,我根本沒看清他長相。這次離的近了,我才發現,那男人相貌英俊,五官深邃立體,應該是個混血兒。
“我叫古博,陳雪的未婚夫。陳雪這次約你過來,是想把兒子還給你和江北。”很簡潔的開場白,不僅亮明瞭自己的身份,還直接給我吃了顆定心丸。
“接下來的事,讓陳雪和你談吧。”古博邁步離開,直接去了吸菸區。
古博開場之後,我對陳雪的戒心立刻就解除了,她臉上的神情也自然了許多。
“對不起,我不該把江齊帶走。”陳雪一開口就向我道歉,倒是挺出乎我意料。
陳雪說,她在我家別墅住的時候就挺喜歡江齊。出事那天,是祥叔找人偷了江北的手機,故意交給她,還讓她撒慌騙我,目的就是要拖住江北。
後來,陳雪聽到我在電話裡喊,去救救江齊,這才意識到祥叔抓走了江齊。急匆匆趕到小河邊的時候,正好看到江齊落水,想都沒想就一頭扎進水裡。
由於陳雪是從河的另一邊下水的,距離江齊比較近,所以很快找到了江齊,從一處蘆葦蕩把江齊救上了岸。那地方的蘆葦很深,陳雪的身材又嬌小,藉著蘆葦的掩護,她悄悄帶走了已經昏迷的江齊。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幾乎所有人都在河裡尋找江齊,確實不會有人注意到河對岸。
陳雪救了江齊以後,一方面由於對江齊的喜愛以及念著江北曾經救過她命的恩情,不忍傷害江齊,另一方面又記恨她哥陳強因我和江北墜下懸崖屍骨無存。
於是,幾天後就帶著江齊去了外地,打算讓我和江北一輩子都見不到兒子,以此作為報復。
後來改變他想法的是古博。就在兩個月之前,古博參加了一個很有名的攝影比賽。比賽結束後,他給陳雪帶回來一張翻拍的獲獎攝影照片。
照片上有三隻獵豹和一隻母鹿,其中一隻獵豹對著母鹿纖細的脖子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另一隻伸著舌頭舔食著母鹿下頜。而照片裡的母鹿只是沉穩地站著,眼神平靜地望著遠方,跟感覺不到似的,毫不畏懼。
陳雪很奇怪地看著這張照片,不明所以,照片裡的母鹿面對危險的來臨,為甚麼不僅不逃跑,眼神竟還能如此的沉著冷靜?這樣的一張照片又怎麼會得獎?
古博指著照片給她解釋,這隻母鹿和它的兩個鹿寶寶正在受到獵豹的追逐。以母鹿奔跑的速度,完全可以輕鬆逃離,躲避掉這場殺戮。
然而,這隻母鹿為了能讓它的兩個鹿寶寶安全逃離,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目眺前方,親眼看著自己的寶寶離危險越來越遠,即使下一秒就會被撕成碎片,依然無懼無畏。母愛,是一種本能,能夠跨越時空,穿過地域,無視生死。
最後,古博只對陳雪說了一句話,也是最後這句話,才讓陳雪終於下定決心把江齊帶回鳳城,送回到我和江北身邊。古博對陳雪說,“母子是連著心的,希望江齊有一天知道真相以後不會恨你。”
激發她立刻這麼做的是江城的那次水災,當時江齊一個人被困在二樓的兒童房。陳雪差點急瘋了,就在她絕望地嚎啕大哭以為再也見不到江齊時,一個軍綠色的身影就那麼伏在渾濁的泥水裡,逆著湍急的水流朝她游過來。
“媽媽。”是江齊的聲音,他從那軍綠色身影頭上頂著的紅色塑膠大盆裡探出了小腦袋。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塵封的記憶像是被按上了倒帶鍵,迅速回旋。
陳雪記得那年的自己只有十歲,家鄉的洪災似乎比今年的江城還要嚴重。父母為了救她先後被洪水捲走,她自己也被困在只有幾個平方的屋頂不敢動彈。
整整三天三夜,沒有吃的也不敢喝水,甚至連覺都不敢睡,四周全是湧動著波濤的泥漿,時不時地還會看見動物的屍體在上面漂浮著。陳雪覺得用不了幾天自己也就會死了,那種對死亡的恐懼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就在她絕望地想要滾進深不見底的泥漿裡去找尋自己的父母時,一雙裹著橄欖綠的手臂很輕巧地將她扛到肩上,宛如泉水那麼清澈好聽的聲音,“小姑娘別怕,叔叔來救你了。”那一刻她就覺得那綠色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顏色,那聲音就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那男人是就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
後來,陳雪從那些大人嘴裡得知救她的英俊男人叫江北。搶險救災任務結束後,部隊準備撤離的那天,陳雪特意找到江北,要了他的電話號碼,還紅著一張小臉兒說她喜歡江北,長大了要嫁給他。
江北被她稚氣的小模樣逗樂了,笑著說自己有女朋友,叫韓愛兵。還給她改了名字,陳愛兵,江北告訴她,她喜歡的不是自己,而是救了她的人民子弟兵,他們才是最可愛的人。
當時的陳雪對江北的話並沒能完全明白,只覺得陳愛兵這名字土得掉渣兒。直到她看到江齊被救以後,才終於聽懂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那一身橄欖綠,他們能在危難之時救親人於水火,逆流而上,逆火前行,是名副其實的“人民子弟兵”,最可愛的人!
一小時後,我離開咖啡廳,陳雪向我提了一個請求,在她和古博離開鳳城之前,讓她再和江齊待上一天。
我當然同意了,其實,在古博說她今天約我來是要把江齊還給我的時候,我就已經不怪她了。我看得出,她在遊樂場把江齊護在懷裡的那份疼愛,確實是發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