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汐柔懶得看這狂信徒朝拜一般的場景,從跪伏侍女們的身邊走過,瞥了一眼她們彎曲著的脊背。
莫名地,她說道:“都起來,別跪了。”
她不愛看。
在皇儲一號機的帶領下,寧汐柔順利來到餐桌前,上面已經擺滿了各式特色的早點——星際時代600年,人類不僅沒有把美食文化拋之腦後,反而結合了不少外星資源,將“民以食為天”這句話貫徹到了極致。
“嚐嚐,洛娜蒂生煎包,很香的。”熱情的皇儲一號機為她夾菜,用心安利。
他長著一張溫文儒雅,成熟穩重的臉,說話做事的時候,卻有點像個性格開朗的大男孩。這個副本世界裡似乎總是會出現這種奇怪又割裂的設定與糅合,譬如第一個副本中,時不時就精分胡言亂語的惡魔,看上去精明狡猾卻被她輕易矇騙的管家,明明像是最終boss卻一路在幫助她追尋自由的假領主。
為甚麼這些人物都這麼奇怪?一個有能力構建如此龐大副本世界的力量,不至於連人物最基本的協調都做不好。
寧汐柔忽然問:“首席,你的名字是甚麼?”
皇儲一號機看著她,笑容爽朗而自然:“莉莉可以叫我加爾蒂亞。”
他的五官樣貌都偏向於寧汐柔印象中的東方人,卻有著一個很西式的名字。
不過,寧汐柔並不驚訝。畢竟幾百年來星際時代種族大融合,各種風格型別花裡胡哨的名字與稱呼滿星際亂飛,各個人種之間不斷通婚繁衍,又演變出更多的分化和交流,這世界上早沒了四方之分,只剩下星際帝國一個集合概念,集合概念之內人人不同,又人人相同,可謂是把開放包容做到了極致。
有點像魔族。寧汐柔用筷子夾起還散發著熱氣的“洛娜蒂生煎包”,不知為何,這麼想道。
可她從未見過魔族,她從沒有過來到人類世界之前的記憶。
她……
寧汐柔猛地回神,看見皇儲一號機的臉色微微有些扭曲,他深呼吸著,和寧汐柔說:
“國王請你過去,莉莉。”
寧汐柔嚥下生煎包,悠閒地放下筷子,反問他:“你應該知道這不是我的名字吧?”
“你就是莉莉。”他說。
寧汐柔看著他堅定溫柔中,又似乎帶著無限包容的神色,忽然就失了興致,站了起來。
“帶我去吧。”她向侍女吩咐道。
明明只是個不肯跳出被塑造記憶的NPC,明明只是一個被副本世界操縱的木偶,被扭曲的記憶操控,被矇蔽的認知打敗。
明明他只不過是繼續在虛幻的時刻裡上演著拙劣的戲份。為甚麼可以擁有那樣的眼神?
好像篤定在他望過來的瞬間,他所注視的就是屬於自己的真實。
為甚麼,憑甚麼?
寧汐柔站在國王的床前,腦子裡依然回想著這個問題。
“看來我沒有他那樣吸引你,莉迪亞。”
國王是個病美人。
他似乎至今仍然臥床不起,一張幾乎可以用穠豔來形容的面孔上,唇色卻是慘白,肌膚彷彿是玉一般的透明質感,他呼吸時睫毛低垂著顫抖,無端叫人生起憐惜之心來。
“你快死了嗎?”寧汐柔沒有理會這個名字,反而問道。
這一瞬間她的殘忍與冷酷,將黑暗生物的本性暴露的更加明顯。
國王卻似乎並不感到驚訝。
“你問我這個問題,是關心我的身體,還是在思考達成任務的方法?”病美人慘白的唇構成一個單薄的笑,“你不在乎我的病痛,是因為你足夠冷漠傲慢,不去思考任何人的痛楚;還是因為在你心中我只是一個遊戲世界的NPC,一串沒有意義,也沒有情感的程式碼?”
寧汐柔定定看著他,沒回答。
或許是因為她懶得回答這樣顯而易見的問題,或許是因為當她自己面對這個本該顯而易見的問題時,竟然也選不出真正的答案。
“是的,我快要死了,莉迪亞。”國王微笑著說完自己的句子,“救救我,好嗎?”
莉迪亞,不,寧汐柔收回了視線。
她轉身離去,腳步卻在踏出房間的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這個副本里的其他玩家呢?”她問。
“一直沒有和他們相遇,你感到寂寞了嗎?”國王問,“想不想見見他們?年蓁蓁?柏景垣?他們就在這裡,說不定很快就會來找你相認了。”
“不必了。”寧汐柔忽然笑了,神情說不上輕鬆還是擔憂,她只是淡淡地鬆了口氣。
“他們不在這裡,也很好。”她說完,邁下最後一步。
這裡是一個單人副本。
這裡是只屬於她的單人副本。
因為正常的副本邏輯不會讓玩家們之間遲遲不能相聚,不會給她一個特殊到站在世界中心的身份設定,不會讓玩家開局不斷作妖卻被一路無下限的包容。
正常的副本不會這麼簡單,又這麼難。
把邏輯陷阱四個字頂在臉上的副本任務,唯一有點用處卻被徹底遮蔽的任務時限,似是而非的提示,沒有求生必要的生存環境……
開局就站在巔峰睥睨眾生的身份設定,莫名其妙對她好感滿值的副本內部NPC,動不動就對她展現狂信徒的背景板,輕而易舉唾手可得的虛幻世界王座……
寧汐柔冷哼一聲,所處的超科技星際飛艇,在她的眼中也化為無數資料與神秘力量的組合虛假面紗。
無論如何,不管從哪個角度去評判,這絕對都是一場古怪的遊戲。
除非這根本就不是遊戲。
這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單人監獄,用虛幻的美夢織就外披,用華麗的羽毛去鋪墊內裡,於是監獄看上去就像是城堡。
可是問題是,為甚麼這麼多人當中,只有她被選中關押?為甚麼明明無所不用其極地將她囚禁在這裡,還做出一副虔誠瘋狂的信徒模樣?
為甚麼,憑甚麼?
寧汐柔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前,抓住路過的侍女——那個被她嚇哭,為她講解副本世界觀,又在餐桌上將她帶去國王房間的侍女。
“我要見首席,前任首席。”寧汐柔說。
一個能力卓絕,卻因為年齡被淘汰的前任首席,這個讓人覺得彆扭到像是被強塞進來的無意義設定。
一定是整個副本中,最有意義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