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高峰期, 寫字樓外面的馬路上車流不息，顏釉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座城市的喧囂包裹著，可電話裡女人的聲音又讓她覺得，這些喧囂都離自己很遠。
她一邊往地鐵站走一邊回應著：“嗯, 我知道, 有甚麼事嗎？”
顏釉面色平靜, 眼中沒甚麼波動，聲音也是清清冷冷的，在別人看來, 她只是在跟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打電話。
但實際上，正在跟她打電話的人不是別人, 而是她的親生母親。
張婉珍被顏釉的語氣刺了一下，聲音變得有些勉強：“你這孩子，回來了也不跟媽媽說一聲, 要不是思雨說了, 我還不知道呢。”
顏釉不冷不熱地回答道：“沒關係，反正對你來說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
“小釉！”張婉珍的口氣變得嚴厲了一些, “你怎麼這樣跟媽媽說話？”
顏釉覺得胸口憋悶的慌，深呼吸了一口才穩住了情緒：“有事說事吧，我很忙。”
大概是意識到不管怎麼怎麼說，顏釉都不會有太大的反應，張婉珍嘆了口氣，和緩了語氣：“也沒甚麼，就是想叫你回家吃個飯。”
顏釉只覺這頓飯不會那麼簡單。
不然不會謝思雨叫了她一次，讓程禹衡幫忙叫了一次, 現在張婉珍又親自打電話來了。
上大學開始顏釉就很少回那個家了, 她在英國這五年, 也就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收到張婉珍發來的訊息。
看來不去吃是不行了，不然會一直被找。
“今天沒時間，改天吧。”顏釉鬆了口。
張婉珍立刻問道：“那明天，明天行嗎？”
“好。”顏釉站在了地鐵站口，“明天我下班過去。”
張婉珍說話時明顯帶上了幾分高興：“好好好，你想吃甚麼，媽媽給你做。”
“你隨便做吧，我吃甚麼都可以。”
“那我給你做幾個你喜歡的菜。”
上班一天沒覺得累，跟張婉珍打這通電話倒是讓顏釉有了一股說不上來的疲憊感，直到回家看到烏龍茶來迎接自己，她的心情才好了點。
給自己和烏龍茶都做好了晚飯，吃完之後去又洗了個澡，顏釉才徹底放鬆下來。
她陪烏龍茶玩了一會兒，拍了幾張照片給霍隨洲發了過去。
霍隨洲也正在等顏釉的訊息。
昨天中午顏釉給他發照片的時候跟他說了，她今天開始要上班，中午不能給他發照片，要等到晚上她回來。
這都八點多了，怎麼才回來？
這麼想著，霍隨洲敲了幾個字給顏釉發了過去：第一天上班就加班，你們公司行不行？
霍隨洲的秒回讓顏釉有些意外，不過想到他可能跟自己一樣，忙了一天就等著靠吸貓續命，又可以理解了。
顏釉：沒有，六點就下班了，回來忙了一下，現在才有時間。
霍隨洲放心了，原來她不是跟甚麼人出去吃飯了。
霍隨洲：那還行
給霍隨洲發完之後，顏釉就想去睡覺了。但她想起昨晚烏龍茶去門口守著的樣子，又給他發了條微信。
顏釉：你甚麼時候回來？
霍隨洲：怎麼？
顏釉：烏龍茶想你了
霍隨洲：跟它說我後天回去
顏釉：好，我去睡了，晚安
霍隨洲：晚安
睡這麼早？霍隨洲有些疑惑，顏釉今天發來的微信也讓他覺得不對勁。他返回去又看了一遍記錄，才放下了手機。
她心情不好啊。
***
第二天下班後，顏釉跟藍彤彤他們一起往外走，出去就看到謝思雨已經在等她了。
謝思雨比她早半小時下班，因為霍氏集團離鋒華不遠，她知道顏釉今天會去家裡吃飯，就提前過來等著她了。
看到顏釉出來，謝思雨朝她揮手：“姐——”
陳萱看看謝思雨，又看看顏釉：“哇，顏釉，你還有個妹妹啊？”
“嗯。”顏釉點點頭，“我今天要去我媽媽那邊，她來找我一起。”她朝三個人揮揮手，“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顏釉。”
顏釉走了之後，付子路雙手反剪在腦後：“她們姐妹倆長得一點都不像啊。”
藍彤彤和陳萱也深以為然。顏釉個子高高瘦瘦的，五官精緻漂亮，膚色冷白又仙又高階。相比之下，謝思雨的長相併不出色，但是看著很有活力，跟顏釉是完全不同的氣質。
藍彤彤猜測著：“可能一個隨爸爸一個隨媽媽？”
陳萱摸著下巴：“也有可能是重組家庭。”
付子路打著哈欠：“你們不餓啊？走了。”
“不是你先說的嘛！”
顏釉和謝思雨已經走遠了，沒聽到藍彤彤他們的猜測。回去的路上，顏釉問謝思雨：“你知不知道我媽非要我回去吃飯的理由是甚麼？”
“我不知道，不過我大概能猜到，”謝思雨彆彆扭扭地回答道，“謝知辰今年要上初中了。”
顏釉側目看著謝思雨，眸中帶著幾分困惑：“他上初中，跟我有甚麼關係嗎？需要我祝賀他？還是給他出學費？”
“那倒應該不至於，”謝思雨搖搖頭，“但是阿姨和我爸想送他去上重點中學，所以大概是想讓你去找程伯伯幫幫忙。”她觀察著顏釉的表情，又急忙補充道，“我就是猜的啊，猜的，說不定阿姨就只是想你了，想讓你回去吃飯呢。”
顏釉的情緒一向藏得很好，但被她這麼直直地注視著，謝思雨還是有些心虛。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果然，過了半分鐘左右，顏釉收回了視線，輕聲開口。
“她不會的。”
半小時後，顏釉跟謝思雨下了公交車，來到了她以前住過的地方。
對她來說這裡只能算是住過的地方。
這個小區是有些老式的居民樓，小區的大門都是需要手動關閉的那種，環境也很一般，小區門口還有幾個顏釉熟悉的菜攤和水果攤，以及多出來的小吃車。
謝思雨開玩笑說道：“姐，你跟這裡格格不入。”她從以前就這麼覺得。
小區門口有個賣菜的阿姨卻已經認出了顏釉：“哎呀，這不是小釉嗎？你回來啦？”
顏釉淺笑，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熟絡：“阿姨，好久不見。”
“是好久了，你好幾年沒回來，你媽說你出國了。”阿姨動作利落地裝了幾個西紅柿遞過去，“來來來，拿著。”
顏釉伸手接過：“謝謝阿姨。”
水果攤的大叔也給顏釉裝了些水果，還給她切了半個西瓜，樂呵呵地跟她說，現在的西瓜正是好吃的時候。
將水果接過來，顏釉問謝思雨還想吃甚麼，又買了一些之後，才跟她一起往家裡走。
畢竟在這裡生活過好幾年，顏釉還是認路的。
謝思雨一直在旁邊跟她說話：“其實小區裡認識你的人都挺惦記你的，賣菜阿姨之前問過我好幾次你還回不回來了，四樓的李大爺還想著讓你給他做孫媳婦的事兒呢。哦對了，六樓找你輔導功課的小妹妹搬走了，走之前我倆加了微信，她今年考上重本了。”
顏釉知道謝思雨跟自己說這些的意圖，她轉頭看著謝思雨：“所以，李大爺的孫子結婚了沒有？”
“結了，去年國慶結的。”
“那我就放心了。”顏釉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又對謝思雨笑了笑，“別想太多，走吧。”
謝思雨開門之後，衝著裡面喊了一聲：“爸，阿姨，我和姐姐回來了！”
顏釉在玄關換好鞋，一抬頭就看到了從廚房裡出來的張婉珍。她身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神情明顯很激動。
“媽媽。”顏釉開口叫了她一聲，語氣裡聽不出有親密的成分在。
張婉珍頓時僵在那裡，看起來有些尷尬。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腦袋從牆根探出來，先是歡快地叫了謝思雨一聲姐姐，又跟顏釉說了聲“顏釉姐姐好”，語氣禮貌中還帶著拘謹。
“你好。”顏釉對謝知辰的態度還是很客氣的。
氣氛和緩了一些，張婉珍便對顏釉說道：“小釉，你先進去坐，媽媽再炒兩個菜，很快就好了。”
“嗯。”顏釉把手裡拎的東西給了張婉珍。
“你這孩子，怎麼還買東西了。”
“應該的。”
這話說的張婉珍心裡很不是滋味，勉強笑了笑，就讓謝思雨和謝知辰帶顏釉去客廳了。
顏釉的繼父，也就是謝思雨和謝知辰的父親謝強正在看電視。他跟謝思雨說了聲“回來了”，又看向顏釉：“來了。”
“回來了”和“來了”，一字之差，親疏遠近分的很明白。
不過顏釉也不在意，叫了聲“叔叔”就自己找地方坐下了。
五年沒見，張婉珍看上去老了一些，面板長了皺紋，頭上有了白髮。相比較起來，謝強看起來還挺滋潤，比五年前胖了不少，跟很多中年男人一樣油膩。
謝強上下打量著顏釉，冷嘲熱諷地說道：“出了趟國真是高貴了，三請兩請都請不來。”
顏釉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反問：“我讓你們請了？”
“你！”謝強頓怒，“沒教養，一點都不懂得尊重長輩！”
“我只對有教養的人有教養。”顏釉也沒客氣。
不僅油膩，還爹味十足。
顏釉有些後悔來了，她對著謝強實在是提不起胃口。
這個時候，張婉珍端著菜從廚房出來，到了客廳打圓場：“好了好了，小釉，怎麼跟你謝叔叔說話呢？禮貌點。”
顏釉看了張婉珍一眼，沒再說話。
謝思雨給謝知辰使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趕緊跟姐姐一起去廚房端菜了。
沒一會兒，一桌菜就擺好了。
這一桌菜讓顏釉在看到謝強之後就減了一半的胃口更加所剩無幾。
謝思雨遞了雙筷子給顏釉：“吃吧姐，我都餓了！”
張婉珍習慣性地先給謝知辰盛了碗湯，又給謝思雨盛了一碗。謝知辰沒覺得有甚麼，伸手接了過來，覺得理所當然。但謝思雨覺得有些尷尬，沒有伸手接，而是看了顏釉一眼。
她這一眼讓張婉珍頓時也尷尬起來，那碗湯端在手裡，一時間給誰都不合適。
顏釉不以為然，微微轉頭對謝思雨說道：“你喝吧，我不想喝。”
謝思雨這才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阿姨”。
這飯才剛開始吃，謝思雨已經覺得自己飽了。
顏釉說她不想喝湯，張婉珍猶豫了一下，就沒有給她盛。
飯桌上，張婉珍問了顏釉一些她在英國過的怎麼樣、剛回來還習不習慣之類的問題。顏釉看她在問的時候眼珠時不時的轉，她也不是很想繼續吃這頓飯，便開門見山地說道：“有甚麼事就直接說吧。”
張婉珍的表情僵了一瞬，語氣也變得有些不自在：“你這孩子說的是甚麼話，就是叫你回來吃頓飯，咱們一家人——”
“我跟你們是不是一家人，你自己心裡清楚，媽媽。”顏釉面色平靜，說話條理清晰，“有我在你們吃的恐怕也不痛快，不如直接開門見山地說吧。”
謝強被顏釉的話激怒，剛要發作，張婉珍急忙摁住了他。顏釉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她也只好開口：“其實是，你弟弟……”收到顏釉冷淡的目光，張婉珍急忙改口，“辰辰今年要上初中了，你能不能找你程伯伯幫個忙，讓他進重點中學上？你程伯伯一向疼你，你跟他說一聲，或者找禹衡說一聲。”
顏釉反問道：“既然只是說一聲，你為甚麼不自己跟他們說一聲？”看著張婉珍張了張嘴卻說不上話來，顏釉內心毫無波動，沒有愧疚，也沒有快意。她自問自答，“是你覺得他們不會幫你，還是你自己不好意思開口？”
這下子謝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氣，直接拍桌而起，指著顏釉的鼻子罵：“你這是甚麼態度！讓你辦事兒是給你臉，別忘了你爸死了是老子養活你的！”
聽到謝強這麼說自己的父親，顏釉也怒了。她站起來，不甘示弱地跟謝強對峙：“你搞清楚，我媽嫁給你的時候，帶著我爸爸的保險金和賠償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有多少錢！我爸爸是去世了，但養活我的還是他不是你！”
張婉珍的臉一下子白了：“小釉……”
謝強立刻把矛頭對準了張婉珍：“看你養的好女兒！趕緊讓她早點嫁人，省得心煩！”
這句話說的顏釉一愣，隨即她就明白過來。她忍不住嘲諷地笑出聲：“看來今天叫我回來還不止一件事。嫁人？你們怕是連要多少彩禮都想好了吧？”
謝思雨這才明白過來，人都傻了：“爸，阿姨！”
謝知辰更是呆若木雞，甚至不敢大喘氣。張婉珍只跟他說了要求顏釉幫忙給他找個好學校，讓他也跟顏釉多少幾句好話，可沒說還有這事兒啊！
顏釉拎起自己的包，給謝思雨丟下一句“以後別叫我來了”，就離開了謝家。
謝思雨急忙扔下筷子出門去追顏釉了。
顏釉走得很快，謝思雨追出去的時候，她都快出小區了。謝思雨拉住顏釉的手臂，急急忙忙地解釋道：“姐，我真不知道他們有這個打算，我以為最多就是說知辰上學的事，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讓你回來！”
“我知道，”顏釉對這件事倒是沒多生氣，她今天晚上來，唯一生氣的點也就只有謝強對她父親的出言不遜，“你回去吃飯吧，不是餓了？”
謝思雨神色糾結地看著她：“姐……”
兩個人正說著，張婉珍也追出來了：“小釉！”
顏釉拍怕謝思雨的手：“你先回去吧。”然後站在原地，等著張婉珍走到自己面前。
“小釉，”張婉珍面帶責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媽媽做了那麼多菜，好歹吃完飯再走。”
“吃完飯，然後聽你和謝強把我當成物件一樣拿去換錢嗎？”顏釉冷靜反問。
“你怎麼能這麼說？媽媽也是為了你好，”張婉珍苦口婆心地勸道，“你年紀也不小了，不安頓下來媽媽怎麼放心？”
開始道德綁架了是嗎？
這一瞬間，顏釉有很多問題想問張婉珍，可她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著張婉珍日漸老去的面容和微微佝僂的肩膀，又覺得沒必要問，問出來也有些殘忍。
那天臨走前，她只說了一句話。
“媽媽，你今晚做的菜，沒有一個是我喜歡吃的。”
***
顏釉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一開門，顏釉就看到了正在等她回來的烏龍茶。但她現在的心情實在是很糟糕，彎腰摸了摸烏龍茶的腦袋後就換拖鞋進了客廳。她連燈都沒開，就窩在沙發上。
烏龍茶大概也察覺到了她心情不好，沒再喵喵叫，只是跳上沙發，乖巧地依偎著她。
“茶寶……”顏釉伸手抱住了烏龍茶，把臉埋在它毛茸茸圓滾滾的身體上，“讓媽媽休息一下，再給你開罐頭好不好？”
“喵——”
一人一貓在沙發上趴著，烏龍茶還低頭舔了舔顏釉的頭髮。突然，它抬起頭來，朝著門口的方向看過去：“喵？”
顏釉不明所以，剛直起身來，就感覺手機振動了一下，拿起來一看，發現是霍隨洲發來的微信。
霍隨洲：你不在家？
顏釉：在家，怎麼了？
怎麼沒頭沒腦地這麼問？
霍隨洲：哦，我以為你不在家
霍隨洲：幫我開下門
顏釉驀地睜大了眼睛，而烏龍茶已經跳下沙發跑到了門口，又轉頭衝著顏釉喵喵叫。顏釉急忙起身，去開門的時候順便開了燈。
她本來還以為霍隨洲是開玩笑的，但是開門之後卻看到他真的就站在門口，手還裡提著東西，一身風塵僕僕的味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開口。
“在家你不開燈？”
“你怎麼來了？”
作者有話說：
小霍：老婆心情不好，我必須閃亮登場
釉釉：可以了，快閃瞎眼了
嘿嘿，我今天有更很多！
這幾天有點卡，我可能會把前面的小小修整一下，再整理一下大綱，更新時間會不太穩定QAQ我爭取早日回到九點更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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