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裡年邁的嬤嬤帶著年輕的小丫鬟學習王府的規矩，小丫鬟漸漸熟識起來，見嬤嬤是個極好說話的人，也不免要聊些閒話。
“嬤嬤，聽說南邊還有王妃住在那裡，哪裡是不是不能隨便去啊？”
嬤嬤神情異常，慢慢地看看四周，見院子裡只有風吹樹葉，鬆了口氣，嚴肅地教導:“哪裡來的王妃這個王府裡就沒有王妃，只有王爺!就算有，那也是未過門的相府小姐——你記住了!別人問，你就說不知道，看見甚麼聽見甚麼也當不知道!”
小丫鬟下得低下了頭，緊緊地跟在嬤嬤身後一言不發。
一路上太安靜了，嬤嬤不由得嘆氣。見實在沒甚麼人，也是為感慨幾句，便沉下聲兒來，說道:“你懂甚麼，我們進府早，倒是見過，也只能稱呼她為‘那位’而已。告訴是讓你別再多想，那位不受待見的原因是早就有的。”
說著就路過南院，裡面傳來打罵的叫喊聲。
嬤嬤本想一扭頭就離開，可聽見聲音不對勁，於是大步邁進了院子裡，急衝衝地趕了過去。
先在屋宅的門口瞟見幾個下人，便喝道:“都在這裡幹甚麼!不知道這兒不能隨便進嗎？”
一位領頭的女子帶著幾個人低頭行禮，她解釋道:“我們是送飯來的，那位態度輕薄，張口就直呼王爺名諱，還潑婦一般指責我們!我也是實在氣不過...就...。”
“都給我出去!”突然的一句呵斥從屋子裡傳出，嚇了眾人一跳。
嬤嬤略感到怪異，可還是清清嗓子，正色道:“她指責下人也是情理之中，你們不理就是了，別鬧翻了天。”
嬤嬤看看屋裡，扭頭示意道:“別愣著了，走吧!”
那女子不服氣的斜了一眼，卻也快步離開了。
嬤嬤對著她的背影翻了個白眼，不過對屋裡的那位也沒甚麼好臉色，她心想:“這時候叫甚麼勁，跟一個將死之人。王爺這幾天都不在府上，也是留不得她了。”
天色極好，彷彿和這灰沉沉地庭院不相干戈。
也是，外面儘管熱鬧，儘管喧譁，晚上歌舞昇平，燈火初明，笑的笑，惱的惱——反正一切都跟王府的南院沒了關係。
屋內依舊有不安分的動靜，瓦當與屋簷長滿了青苔，落滿了灰塵的座椅板凳，以及木頭腐朽的味道，都使人看不出來這是先帝的六子，顯襄王的妃子住的地方。
王妃坐在地上，莫名其妙地在那罵罵咧咧，出口粗俗，:“你們早晚會下地獄!這群!都是一群沒心的人!我就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我不會放過你們!”
偶爾有宮人經過，聽見些許聲音還以為是妃子瘋了。
只有冉玫心知曉，她的哥哥，父親母親，全部被皇家的利爪害死了。
“唉，真可憐。”年輕的丫鬟已經幹起活來，她這樣嘆道，心裡悲傷地想著，“現在的王妃哪裡還有半點王妃的樣子，活生生一副瘋婆子的樣子。”
可是王爺遊山去了，還要好幾天才回過來啊......咦？小丫鬟瞧見了有穿著官服的人進去了南院，那是王妃住的地方。不是小丫鬟多疑，那些人挎著老長的大刀，怪嚇人的。
南院再也沒了動靜，連那幫人都沒看見出來。
那天夜裡，嬤嬤一個人打著燈籠走到南院外的竹林，細細搜尋，踩到一硬物，料到卻也驚愕地叫出聲。
她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幫小丫鬟的細碎眼珠收起來，再用手摸摸小丫鬟冰冰的臉頰。
她悔恨地說:“我不該多嘴，你說你看甚麼呢！”
幾日前，時節入春。
皇室宴席上，歌舞昇平，音璫脆響。一眾舞女扭動著身姿漫步踏來，水袖輕飄，不妖不媚，好似極樂仙女。
當朝皇帝顯景帝環顧四周，雖是家宴，可眾人多有謹慎。皇帝偶爾一樂，底下的妃子王爺便跟著咧嘴，一刻也不肯落下皇帝的情緒，喜怒哀樂都要緊緊跟隨。
美酒昏了頭，皇帝瞧見有空位，想起了六弟襄珇，他肯定是溜了。
朝裡所有人都知道，六王爺甚麼都不稀罕，甚麼都不爭，唯一的愛好就是跟著禮部尚書家的長子沈堂風鬼混。
兩人狼狽為奸，形影不離，論起長壽，可能二人還會留千年。
小時候兩人在太后的壽宴上放煙火差點炸了宴席而一舉成名。而後兩人元旦假扮舞獅跳上了皇城牆，禁衛軍都快給他們磕頭了。
過年發明“驚天猴”，震驚整個上燻城，驚天猴專挑半夜轟轟地炸上天，好似開天闢地的雷。老百姓哭喊:兩位大王快收了神通吧!
六王爺是先帝的老兒子，幾個哥哥姐姐更是拿他沒辦法。
兩個混賬長大後收斂了許多，最多就是混花樓喝花酒，刺激刺激一小口。言官都心知肚明，還有點感天謝地至少兩個人沒殺人放火。
不過王爺十六那年遲遲不肯納妃，老是和沈堂風勾肩搭背，背後宮人們看著王爺和沈家公子，眼神意味盡在海棠樹的芳香中散去。
可王爺的心事只有沈堂風知道，以前在深宮裡，他一件事也不肯說與外人聽。
沈堂風便以為日子永遠是這樣，兄弟襄珇為著心事避嫌，他心裡也打著小九九，兩個人要逃出深宮，要混沌一世...在這個奇怪的世道，只有他們如此隨性，以至於一輩子。
直到那天夜裡沈堂風夜遊明月湖，六王爺出遊合天棧道，一切都如初。
一大清早，王府裡各忙各的，和平日裡沒甚麼兩樣。
幾位掌事嬤嬤正用著早飯，一律都是外面供進來的:賀月樓早早蒸好的麵點，木須樓的水晶蝦肉餃，洋番來的紅薯等等，幾人的瓷器裡盛著同樣晶瑩剔透的珍珠粥。
張嬤嬤一喝粥，不知怎的，心一驚，像灌水似地“呼呼”喝下。她臉白得像索命的無常，其餘嬤嬤也這樣笑她。吃完飯，她也不說話。
她想著自己為小丫鬟收屍的模樣，定和索命無常差不了多少了。
“不好了!不好了!”
嬤嬤們紛紛站了起來，她們看見丫鬟春風跌跌撞撞地奔跑，一下就摔在石階上。春風一抬頭，瞪大著眼睛直視著幾位嬤嬤，看得人發怵。
張嬤嬤回過神來，一步跨在眾人面前，揮一揮手，大聲道:“先起來!這兒人都在，有甚麼事儘管彙報。”
春風忍住顫抖地聲音，恐懼地說道:“昨晚才確認好，今天去...去收屍，王妃好端端的，坐在那!”
“啊？”
“還是一樣罵罵咧咧的，彷彿昨晚尋常得很，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嬤嬤，現在該怎麼辦？”
話音剛落，幾位嬤嬤就跌坐在位子上，表情凝重，一言不出。
張嬤嬤看了一眼其他人，她明白這時候必須要發話了:“王...那位現在怎麼樣”
丫鬟想起甚麼似得，趕緊又回:“她...她...好像甚麼都不記得了...。像中邪似地，見人就問自己是誰，在哪，怎麼回事...好幾個宮人都不敢接近她，把門一鎖，大家就守在院子外。現在王爺還沒回來，管事隨王爺出去了，我們實在不知怎麼辦？”
一位白姓的矮瘦嬤嬤小聲道:“莫非是有妖法讓她還魂了”
“那晚上的毒藥是誰準備的？”另一位高個子的綠衣嬤嬤也開始責問春風。
張嬤嬤頭疼不已，她說:“去看看便知。”
她已走出大門，春風從地上爬起跟了出去，而後張嬤嬤嘀咕道:“這王府裡怕是真撞見鬼了。”
繞過一條竹林路，遠遠看見一眾人都圍在南院外，像一群沒首的慌亂的螞蟻，都在擠，都在南院窺探，可是誰也不肯走進去或離開。
張嬤嬤一如既往地把他們罵開了。她只帶著春風邁著步進去，細細尋著雜草中的石板路，不趕不慢，走到門外敲敲門，不管裡面答應，推開門，對著昏暗中的人影跪下:“老奴拜見冉王妃。”
“你叫老子甚麼？”黑暗中，聲音顫抖著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