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事態的發展,並不在雲喬意料中。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悄無聲息地捨去這孩子,以免拖久了被旁人察覺,再想做甚麼都晚了。
而後將事情安排妥當,尋個合適的時機離宮。
裴承思早就對她不耐煩,又接了新歡入宮,世家出身的閨秀當起皇后來,豈不比她這個半路出家的強?
就算她耍個心機手段逃離,想來也不會被深究。
只需對外聲稱她染病過世就夠了。
這樣的結果,可謂是皆大歡喜。
但怎麼也沒想到,裴承思竟會舍下剛入宮的虞冉不管,親自來了清和宮,以致事情敗露。
雲喬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給懷玉指生路之時,曾分神想過,裴承思會不會為此勃然大怒,要嚴懲不貸?
她早就信不過裴承思,也不憚以惡意來揣測。
但現實出乎意料,裴承思非但沒有重重責罰她,還彷彿被勾起些舊情來,態度較之先前不知好了多少。
因帶著刻意的誘哄與討好,裴承思的所作所為,比早前在平城時還要“體貼”不少。就算她壓根不肯領情,始終擺著冷臉,也都忍了,再沒提過甚麼“規矩”。
他這個人天生聰穎,並不是不懂如何討人高興,只是從前懶得去做罷了。
若是上了心,能做得比誰都好。
年嬤嬤將此看在眼中,唏噓不已,但為了清和宮考慮,終歸還是苦口婆心地勸道:“老奴知道,聖上從前傷了您的心……但夫妻之間,磕磕碰碰不也在所難免嗎?只要能改,彼此間慢慢磨合,總是好的。”
世人大都講究個“勸和不勸分”,雲喬早前就曾聽過族親這麼勸自家姑母,也就是芊芊的生母。
她那時年紀小,似懂非懂,也說不上甚麼話。
直到後來姑母病死在徐家,她才終於明白,有時並不是這樣的。
有些夫妻興許可以磨合,可也有磨合不了,只會愈演愈烈的。
見年嬤嬤還想再勸,雲喬合上手中的書冊,平靜道:“我若是低頭,眼下這境況興許能持續個一年半載,但絕不會長久。”
得隴望蜀,算是人之常情。
這點在裴承思身上體現得尤為明顯。
年嬤嬤神情一僵,清楚這話沒錯,沉默片刻後,也不再說那些場面話,只嘆道:“可若是一直這麼下去,難道就能長久了嗎?”
裴承思因著懊惱和愧疚,選擇做小伏低,可他終歸是受慣了奉承的帝王,若是始終得不到回應,耐心總有耗盡的一日。
到那時,清和宮又能討到甚麼好處?
“自然也不會。”雲喬像是早就思慮過,壓根不用想便脫口而出,隨後迎著年嬤嬤無奈的目光笑了聲,輕飄飄道,“所以我與他之間,註定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年嬤嬤看著她這渾不在意的態度,知道自己再勸甚麼都沒用,長嘆了口氣,徹底閉了嘴。
雲喬沉默了會兒,又忽而說道:“得了空,替我尋串佛珠吧。”
年嬤嬤不明所以,但還是立時應了下來。
自那夜後,雲喬稱病閉門不出。
她免了妃嬪們的請安,又遣人去安慶宮向陳太后告了假,老老實實地臥床修養。
若不是裴承思時不時來打擾,日子或許能過得更閒適些。
原本的計劃被打亂,不得不權衡利弊,從長計議。
雲喬將裴承思看得明明白白,知道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點頭允准自己離宮。
就像有些佔有慾極強的孩子,哪怕不喜歡玩具了,寧願扔在角落裡積灰,也絕不會分給旁人。
裴承思就是這樣的人。
哪怕有朝一日厭倦了、不喜歡她了,寧願將她扔進冷宮,也不會由著她天高地闊地自在去。
所以自那日後,她便再沒提過想要離宮的話,只是默默地存在心底,好讓他漸漸放下警惕心。
再者,在離開之前,她還有想辦的事情。
當初遭逢刺殺,是慄姑拿命護住了她,臨死之前,還曾特地叮囑,叫她不必為自己報仇……
因慄姑也知道,兇手位高權重,難輕易撼動。
何況裴承思還有迴護的意思,又能做甚麼呢?
道理雲喬都懂,可她終歸還是覺著意難平。若是連試都不試,倉皇逃離,怕是今後再想起此事來,都會於心不安。
歇了足足半月有餘,太醫才終於點了頭,允她下床自由走動。
雲喬原想著,先往興慶宮去見陳太后,卻有宮人來回稟,說是徐姑娘來了。
自先前將芊芊託給傅餘帶出宮後,雲喬便再沒見過芊芊,意外欣喜之餘,又生出些疑惑來。
她露出個無可挑剔的笑來,若無其事地問道:“好好的,你怎麼想起進宮來了?”
雲喬休養了這麼些時日,雖未能完全恢復,但有脂粉遮掩,打眼一看倒也看不出病容來。
芊芊上下打量著雲喬,遲疑道:“是聖上的意思。他叫人傳了話,說是讓我回宮住上幾日,陪你說話解悶……”
她走近了,輕聲問道:“雲姐,可是出甚麼事了?”
芊芊身在宮外,訊息不靈便,對先前之事一無所知,但卻清楚裴承思的性情,也見過兩人起爭執時他的態度。
能叫他一反常態,想出這樣的法子來哄,必然是將人給得罪狠了。
“無非就是那些破事罷了,難得一見面,不提那些掃興的。”雲喬並沒準備告訴芊芊實情,尋了個由頭帶過,隨後轉移話題道,“來同我講講,這些日子在宮外過得如何?”
芊芊果然叫她給牽走了注意,落座之後,講起自己離宮後的事。
傅餘自小性情跳脫,最煩那些繁文縟節,自然不會拿規矩來要求她。加之是武將出身,也不耐煩與京中世家往來,平素關係好的,皆是從西境一道回來的兄弟。
雖大都不通文墨,但行事灑脫,沒人計較她究竟甚麼出身,偶爾見著面,都是一口一個“小妹”。
芊芊初時還有些不習慣,但時日長了,覺著這樣也很好。
離宮之後,她與元瑛的往來也多了些。
雖說有傅餘可以倚仗,但她還是想學個能傍身的一技之長,思來想去,便想著像雲喬當年那樣做生意。
“元姑娘教了我許多,還說若我願意,改明兒可以隨她一道出遠門去,長長見識……”
雲喬摩挲著腕上的佛珠,專心致志聽著,頷首道:“這主意不錯。瑛瑛雖偶爾冒失了些,但生意上之事靠得住,你跟在她身邊可以學到不少。”
其實算起來,兩人分開的時日也不算長。
但離了宮中這人人謹小慎微的環境,又沒了她的庇護後,芊芊的精氣神倒是好了不少,就像是經了些風雨的幼苗,茁壯生長。
雲喬看得很是欣慰,愈發慶幸自己當初的決定,也徹底放下心――就算有朝一日她離開,想必芊芊也能過好自己的日子。
留芊芊在宮中用過午飯,又說了會兒閒話,雲喬覷著天色漸晚,主動開口道:“時辰不早,你該回去了。”
芊芊沒想到她會趕自己,驚訝道:“可聖上說,叫我回來小住……”
“管他怎麼說呢?你只管放心回去就是,我沒甚麼事,不必擔心。”雲喬態度堅定得很,說完,又吩咐年嬤嬤道,“你親自送她出宮,不準有任何閃失。”
慄姑的事情,叫她格外杯弓蛇影,生怕芊芊與自己走得太近,會受到牽連。
雲喬親自送芊芊出門,到了庭院中,恰見著了在院中修建花樹的懷玉。
芊芊晃了晃神,隨即看向一旁的雲喬。
她早在平城時就見過裴承思,自然也能看出來,這內侍與他有幾分相似。
她都能看出來的事,不信自家雲姐會看不出來。
“值得這麼驚訝嗎?”雲喬看出芊芊的心思,無聲地笑了笑,語焉不詳道,“留著看看,就當是憑弔故人了。”
那夜出事之後,雲喬曾尋了個空,問過懷玉的意思。可他卻並沒想離開,而是選擇留在清和宮伺候。
想著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雲喬將懷玉留了下來。偶爾透過他,想起舊時年月來,便愈發厭惡裴承思。
等到將芊芊送走後,已是夕陽西垂,再往安慶宮去就有些晚了,只能留到明日再說。
雲喬褪下腕上的珠串,輕輕撥弄著。
佛珠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有淡淡的檀香味,能叫人漸漸安定下來。
只是這平靜並沒維繫太久,隨著外間響起的通傳聲,破碎了。
原本平和的神情冷了下來,雲喬依舊如往日一般,明知道裴承思進門來了,卻壓根不看他。
從前她剛學規矩時,裴承思曾說,私下不必行禮。
但那時梁嬤嬤在一旁“虎視眈眈”,雲喬沒敢應,以“怕在外邊出錯”為由婉拒了,隨後發覺他對此推許,便時時都恪守著規矩了。
而如今,她壓根沒起身,更別說行禮了,是敷衍都懶得敷衍。但裴承思不計較,教習嬤嬤自然也不會指手畫腳。
裴承思的目光落在雲喬手中那串佛珠上,依舊覺著觸動。
相識這麼些年,裴承思知道雲喬並非篤信神佛的信徒,這些年從沒見她碰過相關的物件。
可前幾日,她腕上突然多了這麼一串佛珠。據年嬤嬤回稟,是她專程讓人找出來的。
思來想去,也只能是因著那個沒了的孩子。
他想,一時意氣過後,雲喬應當也是有些後悔的。
兩人多年情分,她是得知自己被欺瞞後備受刺激,才會賭氣行事。若他早些攔下,會有迴旋的餘地在。
這佛珠,讓裴承思愈發愧疚之餘,又生出些許期待來,覺著自己總能等到雲喬態度軟化的。
“怎麼讓芊芊回去了?”裴承思已經從宮人口中得知了此事,疑惑道,“讓她留下陪著你解悶,不好嗎?”
雲喬沉默不語,連眼皮都沒抬。
這些日子下來,裴承思已經習慣了她愛答不理的態度,常常是說上好些,才能得到她惜字如金的答覆。
他過慣了眾人奉承的日子,初時,常常會因此覺著難堪。可偶爾得到的答覆,卻又叫他欲罷不能。
沒過多久,竟也習以為常。
裴承思喝了口茶,再次開口道:“我近來想著,芊芊雖擔了個傅餘義妹的名頭,終歸是差了些。不如等改日尋個合適的時機,給她……”
“不必。”雲喬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話,“她那樣的出身,現在這樣就很好了,擔不起旁的。”
早前入宮時,梁嬤嬤的意思是,等芊芊在清和宮伺候幾年,以皇后身邊掌事的名義嫁出去。
虞琦討要芊芊時,是想將她收作妾室。
裴承思壓根沒將她放在眼裡,現下倒是惦記起來。
“你從前沒想過的事情,如今也不用想。”
作者有話要說:想了想還是解釋一下吧。
我知道大家想看雲喬離宮,但該交代的事情總要交代,身份以及裴的性格等因素限制,也不可能說想走就立刻能走。故事的主線是早就定好的,不會改了。
最近有在看評論,就我個人而言的確存在能力不足等問題,偶爾會造成並沒有把自己想寫的如願表達出來。同時大家的口味不同,期待不同,也就造成觀感不同。
很抱歉辜負了部分期待,八月的話,會盡量更新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