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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第33章

 這是一場極其安靜的午膳。雲喬人雖然依言留了下來,但好似打定了主意,一言不發。

 將“食不言寢不語”踐行得徹徹底底。

 裴承思自認已經算是先低了頭,遞了臺階過去,見她這般頑固,終於也沒了耐性。

 兩人就這麼吃了頓誰也不舒服的飯,而後一拍兩散。

 雲喬放下筷子後,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見裴承思壓根懶得拿正眼看自己,便直接領著青黛離開了。

 午後的風雪的確小了許多,但外邊依舊泛著徹骨的寒意。

 回到清和宮後,慄姑送上了早就備好的薑湯,叮囑道:“我知你不喜歡這個,但還是得喝些驅驅寒。”

 有慄姑在一旁盯著,雲喬敷衍不過去,只得屏息喝了小半碗,隨即讓人將芊芊找了過來。

 少女心事最是脆弱,雲喬將房中的人盡數遣了出去,斟酌著措辭,儘可能委婉地提了虞琦之事。

 果不其然,芊芊聽完之後臉都白了,隨即又偏過頭去,抹了抹眼。

 原以為兩情相悅的心上人竟是有家室的,還想像討賞一般,將自己領回去當妾……

 這樣的事情,怕是沒幾個人受得了。

 雲喬嘆了口氣:“我想著,你八成是不會同意的,便擅自做主替你回絕了。”

 一邊說,一邊留意著芊芊的反應。

 只見芊芊重重地點了點頭,紅著眼道:“雲姐放心,我並不是那等拎不清的人。今後……也絕不會再與他有任何往來。”

 雲喬柔聲寬慰道:“有甚麼事不要悶在心裡,儘管講出來。我替你掌掌眼,咱們另挑個好的。”

 芊芊搖了搖頭:“再不要了。”

 她與虞琦之間,其實遠沒到託付終身的地步,不過就是暗生情愫。她是想著,等日子長久些彼此更為了解了,再向雲姐提及此事。

 怎麼也沒料到,虞琦竟然打的是這個主意。

 其實冷靜下來再想,這事倒也有跡可循。畢竟虞家風頭正勁,虞琦前途不可限量,她卻不過是個出身尋常的宮女,又怎麼配當虞二公子的正妻呢?

 就算是有皇后的庇護,頂著掌事宮女的名頭,會願意娶她的也就是寒門子弟罷了。

 世家看不上她們這樣的出身。

 雲喬清楚這個道理,只是眼下說甚麼都不合適,抬手摸了摸她的鬢髮,笑道:“日子還長著呢,說不準甚麼時候就遇著合適的人了,慢慢來就是,倒也不急。”

 回絕了裴承思,安撫了芊芊,這件事總算是揭過去。

 雲喬也懶得去細究裴承思賞虞冉的甚麼山水圖,根據他那日挑的刺,吩咐宮人們調整宮宴的安排。

 等到了除夕這日,確準諸事完備,雲喬換了禮服往安慶宮去,準備晚些時候陪著太后一道往瓊樓宮宴去。

 因要出席宮宴,雲喬今日的打扮便格外莊重。

 精緻卻繁複的衣裙,猩紅色的繡金斗篷,高高挽起的髮髻上簪著九尾鳳羽銜珠釵,腰間繫著壓裙的玉珏、香囊等物。她身上沒了早前的拘謹,言行舉止落落大方。

 陳太后看在眼中,難得頷首笑了聲:“不錯。”

 雲喬回過宮務安排後,又專程謝道:“年節前後諸多事務,臣妾思慮不足,難免有疏忽之處,多虧有辛嬤嬤協助,才能這般順遂。”

 “你才剛接手不久,能做到這般地步,已是不易。”

 陳太后知道雲喬的出身,從一開始壓根沒報甚麼期待,聽了辛嬤嬤的回稟後,甚至可以說是頗為意外。

 不過轉念一想,她能將生意做起來,足見是有幾分小聰明的,又不自矜自傲,肯用心學,也肯虛心請教旁人……

 假以時日,想來也能治理好後宮。

 兩人聊了會兒閒話,見時辰尚早,又下起棋來。

 與最初被殺得毫無還手之力相比,雲喬的棋藝著實長進不少,雖仍舊贏不過太后,但至少能夠掙扎掙扎了。

 她拈著枚白棋,正琢磨著該往何處落子,卻聽陳太后話鋒一轉,竟提起虞家的事情來。

 這些日子以來,陳太后偶爾會同她講些世家之間的事情,也不知是否有意避嫌,這還是頭一回提起虞氏。

 “哀家近來偶然聽人提起,這虞三姑娘,在南邊時原是嫁過人的。”陳太后似是忽而想起此事來,隨口一提,“早幾年就定了親,可時運不濟,成親那日夫婿似乎是被賓客灌多了酒,竟沒了……”

 雲喬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才沒露出失態的表情。

 她先前雖留意過虞家的事情,但對此事卻是一無所知,如今聽陳太后提起,震驚不已。

 她還曾疑惑過,怎麼虞三姑娘都到了這年紀,仍舊未曾婚配?這回倒是有了解釋。

 “那意外之後,虞家與夫家商議定,讓她回自家守三年的暗孝,便各自再不提了。”陳太后也沒催雲喬落子,只狀似不經意感慨,“算著日子,前陣子算是過了三年整。”

 雲喬怔怔地聽著,總覺著陳太后應當不會平白同自己提起此事來,但一時又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陳太后將她這茫然的模樣看在眼裡,暗自嘆了口氣。

 她早就發現,雲喬在旁的事情上只要肯用心,便總能做得不錯。可唯獨在裴承思的事情上,倒像是缺根筋似的,喜怒哀樂都明明白白,既不會曲意奉承,也不會撒嬌討寵。

 雲喬甚至壓根沒想過沒想過往紫宸殿安插耳目,又或是收買人手,以至於閉目塞聽,對許多事情毫不知情。

 裴承思對此想必是樂見其成,畢竟帝王都希望自己身邊清清靜靜的。

 陳太后看著,卻是覺著雲喬實在是不開竅,也越來越明白,為何裴承思當初執意立她為後。

 若雲喬真是陳家小輩,那她如今就直截了當地提了。

 可偏偏不是,故而也只能言盡於此。

 雲喬攥著棋子的手越收越緊,紅唇緊緊地抿著,片刻後卻又像是卸去了通身的力氣似的,在棋盤上信手落了一子。

 大略一掃,便知道敗局已定,無力迴天。

 她摩挲著指尖,垂眼笑道:“臣妾又輸了,讓您見笑了。”

 “較之從前,已經大有進益,不必著急。”陳太后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時辰不早,往瓊樓去吧。”

 雲喬隨即站起身來,由宮女繫上斗篷,隨之出了門。

 瓊樓早就佈置妥當,內外俱是燈火通明,映得如同白晝。精心打扮過的女眷們也早已落座,衣香鬢影,容色萬千。

 眼見陳太后與雲喬露面,眾人紛紛離座,行禮問安。

 雲喬的目光從女眷們身上掃過,認出虞冉之時頓了下,隨後微微一笑,將早就準備好的祝詞唸了一遍。

 滿座豔色,虞三姑娘今日穿的是一襲鵝黃色的襦裙,很是襯她出塵的氣質,就那麼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依舊能輕而易舉地吸引周遭的目光。

 她就像是暗夜之中盛放的睡蓮,靜謐而美好。

 雲喬有意剋制著自己,才沒再往她那邊多看,若無其事地同周遭的老封君們寒暄問候,又特地為國公夫人斟了杯酒,令宮人送去。

 她雖與陳家並無血緣關係,但不可否認,的的確確受了陳家的照拂,故而也願意在這樣的場合給國公夫人臉面。

 陳太后看在眼中,微微頷首。

 雲喬也頭回見著了平侯夫人。

 出乎意料是,她並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盛氣凌人,始終帶著盈盈笑意,讓人很難想像她是如何教出趙雁菱與趙鐸這樣一雙兒女的。

 而趙雁菱這回倒是格外老實,興許是有母親在身邊,也興許是顧忌著身份,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沒再生出任何事端來。

 宮宴過半後,絲竹管絃聲暫歇,到了放煙火的時候。

 長安只有在除夕與元宵兩夜得以放煙火,尤其是除夕這日,不止皇親貴胄,滿京百姓都在等著看宮中的煙火,算是與民同樂。

 這煙花的樣式都是雲喬問過裴承思的意思後,擬定的。雲喬倒是有心想出去看看,可身份拘束著,不比那些年紀小的閨秀們,她只能規規矩矩地安坐在正位上,聽個響罷了。

 隱約窺見天際炸開的滿天星,以及如流星般滑落的亮光。

 嘈雜熱鬧之中,有宮人上前來,低聲回稟道:“芊芊姑娘方才在蓮池邊失足落水,已經被人救了上來了。”

 雲喬臉色微變,強壓下想要起身的衝動,吩咐道:“去請太醫來,為她好好診治。”

 煙火過後,陳太后便自回宮去了。

 雲喬心中雖記掛著芊芊,但還是儀態萬方地端坐著,一直到晚宴散去之後,方才將青黛叫過來細問。

 “芊芊姑娘已經醒了,太醫看過,也說沒甚麼大礙。只是……”青黛小心翼翼道,“救了她的,恰好是那位虞侍衛。這麼一來,怕是……”

 雖說冬日裡衣衫厚重,可落水掙扎,被男人救起到底有損清白。縱然是在平城,也難免會有些風言風語,更何況是最重規矩的宮中。

 雲喬愣了下,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隨即不可避免地生出些惱怒。

 不管是她還是芊芊,都不願與虞家扯上任何關係,怎麼還推脫不了了呢?

 “好好的,芊芊怎麼會落水?虞琦不在前邊當值,在蓮池那邊轉甚麼?”雲喬揪著衣裙快步走著,低聲質問道。

 青黛硬著頭皮道:“有人說,他二人是趁著宮宴無人顧及,約好了在蓮池私會……”

 雲喬愈發氣了起來:“胡說八道!”

 說著,又叮囑道,“讓宮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不準在背後亂傳。”

 火急火燎回到清和宮,雲喬還沒來得及將事情給問清楚,外邊便響起通傳聲,竟是裴承思到了。

 興許是宮宴上飲了不少酒,這麼遠過來,他衣衫上仍舊帶著寒氣與酒氣。目光還算得上是清明,但卻像是短暫地忘了先前的爭執,進門之後便喚起“阿喬”來。

 雲喬下意識扶了他一把,眉頭皺得愈發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勝酒力……”

 “可我高興。”裴承思抬手將她擁入懷中,低聲道,“阿喬,這大好的日子,就別再同我置氣了吧。”

 他自顧自說道:“你我都有不足之處……今後的日子還那樣長,難道要一輩子這樣下去嗎?”

 先前的沉竹香用盡了,雲喬也沒再親自動手合過香料,他便又換回了龍涎香。

 雲喬從裴承思懷中掙扎出來,蹭了蹭鼻尖,並不肯回他的話,只道:“等我弄明白芊芊的事再說。”

 夜色已濃。

 裴承思原本想趁著幾分醉意求和,沒想到換回來這麼一句,低聲問道:“你我的事情,就不值得你更上些心嗎?”

 雲喬反問:“你我的事情,就只配你趁醉過來糊弄嗎?”

 裴承思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會兒,眸色陰沉,雲喬莫名想起那夜的事情來,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阿喬,你可真知道怎麼氣我。”裴承思嗤笑了聲,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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