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楷柏聞言,語調忽然精神起來了:“你說到他……有些話我忍了好幾天了,怕說了你又要嫌我多嘴。”
顏暖不安:“……甚麼?”
“吃火鍋那天他的反應,你看見了吧?”唐楷柏問,“你覺得那正常嗎?”
“……”
“你要說他單純恐同吧,又不像,”唐楷柏說,“那嚴防死守的模樣,生怕我們倆產生一丁點兒交集,好像我會立刻把你怎麼著似的。”
顏暖無法否認。鬱千飛就差搬來個屏風把他們兩人徹底隔絕了。如今鬱千飛在家時,顏暖都不敢光明正大地給唐楷柏打電話,生怕鬱千飛神經過敏無事生非。
“他有病,”顏暖說,“腦子不正常,你別忘心裡去。”
“我不是生氣,”唐楷柏強調,“我是覺得,他怎麼看對你都有點……那個,你懂吧?那個!”
顏暖沒有追問到底是“哪個”,他心裡有答案。
“我們一起長大的,把我當親兄弟,有……有保護欲吧,”他乾巴巴地解釋,“他這個人……從小有點英雄情結,長大了沒地方發揮,就亂來。”
“你幹嘛非要往奇怪的方向解釋呢?”唐楷柏問。
顏暖抿住了嘴唇。
他有點兒羨慕唐楷柏。這個年輕人明明在感情上受過比他更重的傷害,卻依舊積極,願意去期待與嘗試。
若是自己,一定會在意識到自己對衛旻有好感的瞬間躲得遠遠地,再也不見面,斷絕這段感情生根發芽的任何機會。
唐楷柏嘆了口氣:“放心吧,我會幫你打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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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十二點,Lucky已經睡得肚皮朝天,鬱千飛才終於回來。
顏暖聽見大門外傳來連續的不自然聲響,跑去看了貓眼,只見鬱千飛正低著頭站著不動。
從聲音判斷,在顏暖看不見的角度,這個人正在用鑰匙反覆與鎖孔搏鬥。
顏暖皺著眉開啟大門時,鬱千飛依舊握著鑰匙,對著空氣鼓搗。
“你拿錯了,”顏暖看了一眼他手裡黃銅色的鑰匙,“不是這把。”
“晚上好,”鬱千飛衝他笑,隨手把鑰匙塞進兜裡,晃晃悠悠走了進來,“還沒睡啊?”
他身上一股酒氣,看步態,絕對是喝多了。
真是難為他還能摸回來。
鬱千飛又像第一次來時那樣,脫了鞋,光著腳便進了屋。
Lucky聽到了動靜,立刻迎了出來,站起身搭在它的褲腿上,兩隻後腳踩高蹺似的左右踏步。
“你小心,別踩到它。”顏暖擔憂。
鬱千飛彎下腰,一把撈起了Lucky,塞進兜裡,繼續往裡走。
“那是我的臥室!”顏暖追在後面提醒他。
“甚麼你的我的,”鬱千飛晃進了他的房間,接著一頭栽倒在了他的床上,“跟我那麼見外做甚麼!”
顏暖嚇壞了,趕緊跑過去用力推他:“狗!狗!”
所幸,Lucky很快從他身下的縫隙裡鑽了出來。它也被嚇到了,踩在床上轉來轉去,無所適從。
完了,狗上床了。顏暖抱起Lucky,用力在鬱千飛後背上拍了一下:“給我起來!”
他有點生氣。
霸佔他的床也就算了,讓狗上床也可以忍耐,可之前明明說過Lucky比一般小狗更脆弱,怎麼能做出那麼危險的舉動。
喝酒真是誤事。
鬱千飛動了動,轉了個身,大字型躺著,眼睛依舊緊閉。
“你不是去安慰別人嗎,怎麼自己喝那麼多?”顏暖問。
鬱千飛這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啊?”
顏暖又推他:“回你自己房間去!”
鬱千飛立刻把眼閉上,有氣無力地說道:“已經睡著了。”
顏暖沒轍了。
他揉了揉Lucky的腦袋作為安撫,把它放在了地上。
“你好歹把外套脫了吧。”他對鬱千飛說。
號稱已經睡著的鬱千飛閉著眼抬起一隻手:“幫我。”
片刻後,意識到顏暖毫無動作,他又把手晃了晃,嘟噥:“我是寶寶。”
顏暖拿起一旁的枕頭,洩憤般丟在了他的身上。枕頭很快彈開,掉在了鬱千飛身旁。
顏暖無奈地抬起手,在半空遲疑片刻後,落在了鬱千飛的衣釦上。他按著順序,一顆一顆解開鬱千飛外套的紐扣,看著那件風衣逐漸敞開,露出裡面的襯衫。
“你是怎麼回來的?”顏暖問。
“打車。”鬱千飛說。
“抬手。”顏暖指揮道。
鬱千飛終於變得聽話,乖乖地側過身抬起手,脫下一隻袖子,又脫下另一隻袖子。
顏暖掛好了他的外套,有些緊張地問道:“你……要不要把襯衫也脫了?會皺。”
鬱千飛含含糊糊應了一聲,接著自己抬起雙手,緩緩解開了自己的襯衣紐扣。
顏暖紅著臉靠過去,驚訝地發現底下居然還有一件背心。
鬱千飛脫了襯衣,立刻往被子裡鑽:“好冷好冷!”
顏暖拿起被他隨手甩在一旁的襯衣,一道掛了起來。
“下次喝多了給我打電話。”顏暖說。
鬱千飛點了點頭。
顏暖又說:“最好是別喝那麼多。”
鬱千飛在被窩裡蠕動著翻了個身,睜開眼看向他:“哦。”
他說完,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拉住了顏暖垂在身側的手。
“你、你幹嘛?”顏暖緊張地問。
“你真好。”鬱千飛說。
顏暖扭頭:“……你還沒把房租給我呢,我怕你死在外面。”
鬱千飛吃吃地笑了起來,無視他的話語,再次重複:“你真好。”
“別想賴賬。”顏暖說。
他沒有抽回自己的手,趁著鬱千飛醉醺醺,偷偷地回握過去。
“不賴,”鬱千飛閉著眼說道,“全讓我付都行,我養你。”
顏暖愣了愣,慌張地鬆開了他的手:“亂說甚麼?”
鬱千飛閉著眼傻笑:“我喝多了。”
顏暖把手背在身後:“那你睡吧。”
“別走啊,”鬱千飛的手在空中胡亂抓,“陪我聊會兒。”
顏暖拍掉了他的手,又猶豫了片刻,抱起Lucky在床邊坐了下來:“你今天喝酒的時候沒聊夠嗎?”
“今天衛旻跟我訴苦,說覺得自己失敗,”鬱千飛喃喃道,“我安慰他,說我也失敗,大家差不多。他說沒他失敗,我說哪有我更失敗,然後我們開始比賽,越喝越多。”
“你哪裡失敗了?”顏暖問。
“哪裡都失敗啊,”鬱千飛笑,“從你離開以後,我的人生就沒順利過。高考差八分被調劑,談戀愛總被甩,大學同一個寢室的兄弟為了姑娘跟我翻臉,畢業了找到工作,好不容易熬到現在還得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兒。我爸媽催我多和相親物件培養感情,一回頭人姑娘說要不我們別聯絡了吧。”
“你對她本就不夠認真。”顏暖說。
“認真?……我認真過,我的認真沒人要。”
顏暖忽然想起了幾個月前,他們重逢的那一天,鬱千飛也曾醉醺醺地躺在他的床上說胡話。
他那天提起過一個名字。
“茉莉?”顏暖試探著問。
鬱千飛帶愣了會兒,點了點頭:“茉莉,茉莉。茉莉拋下我跑了。”
顏暖沉默了片刻,把Lucky放在了他的臉側。
小狗在原地轉了圈,緊緊貼著鬱千飛的面板趴了下來。
鬱千飛彷彿也變成了小動物,側過頭,和它蹭了蹭,說道:“除了你,我沒有換到過真心。”
顏暖一時間無法分辨,這句話究竟是同Lucky說的,還是同自己說的。
他看著閉著眼的鬱千飛,默默積攢勇氣,好一會兒後才開口:“……Lucky很愛你。”
鬱千飛笑了起來,又與小傢伙蹭了蹭,呢喃道:“寶貝,爸爸也愛你哦。”
顏暖站起身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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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千飛第二天早上尷尬得無地自處。
“酒不是好東西,”他對顏暖說,“喝多了太容易亂說話了,我得戒。”
顏暖不看他:“祝你成功。”
“你得幫忙看著我,”鬱千飛說,“及時批評我。”
顏暖瞥了他一眼,不表態。
“沒人管著,我控制不住,”鬱千飛嘆氣,“救救我吧!”
“再說吧。”顏暖說。
他在心裡暗暗制定起了計劃。讓一個酒鬼立刻滴酒不沾肯定不現實,還是得循序漸進,最好再搞點獎勵機制。
可要怎麼獎勵呢?
顏暖琢磨了一整天,都沒能得出結論。
晚上,他接到了唐楷柏打來的電話。為避免節外生枝,又不得不躲在浴室裡接聽。
“我要跟你說兩件事,”唐楷柏聲音聽起來很興奮,“第一,我跟衛旻哥約好了這週末去打網球。”
“這……恭喜你。”
“我跟他說,失戀的時候就應該讓自己忙碌一點,正巧我也失戀,我們可以經常一起出去消磨時間,他說好。”
顏暖心情複雜,不知該說些甚麼,於是問道:“第二件事呢?”
唐楷柏的聲音變得比剛才更興奮,帶上了明顯的笑意:“跟你有關的。”
“怎麼?”
“我幫你打聽了,”唐楷柏說著笑出了聲,“太難以置信了,你絕對猜不到。”
顏暖心想,廢話,就是猜不到才找人打聽。不過看唐楷柏這模樣,答案可能有點兒刺激。
“他給你的備註是,‘我的寶’,”唐楷柏說,“寶寶的寶。”
顏暖呆住。
“他那天跟朋友解釋,說本來想寫暖寶寶,但他的列表裡有一個人的暱稱就叫暖寶寶,怕混淆,所以又想打‘我的專屬暖寶寶’,”唐楷柏說,“然後偷懶,嫌字太多,乾脆簡化成了‘我的寶’。”
“……”
“是我真的不懂直男還是他根本不直?”唐楷柏大喊,“我求求你了,你去追一下試試吧!你是怎麼忍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