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種東西?
顏暖已經有一陣沒開啟過這個藍色圖示的了,印象中開屏第一眼不會出現太刺激的東西。
他在鬱千飛的注視下,低下頭抬起手機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螢幕,緊接著便是兩眼一黑。
就這麼不到半分鐘的時間,鬱千飛居然開啟了一個對話窗。
視窗左邊,一個陌生人發來了三句驚世駭俗的話。
――你的[嗶――]白不白,有毛嗎?
――掰開給我看看
――賞你的
接著便是一張毫無新意的男性生殖器特寫照片。
顏暖無法直視,暈頭轉向,抱著逃避心理點了退出對話,之後顯示在螢幕上的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介面。
介面最上方寫著一行字:嗨,我們為你精挑細選了一些你可能感興趣的使用者,快去打聲招呼吧:)
下面一連串的方格子,都是各種雄性特徵明顯荷爾蒙爆棚的真人照片。
顏暖無法呼吸。
“你怎麼亂看我的東西?”他毫無底氣地衝鬱千飛說道。
“點開以後自己跳出來的,”鬱千飛偷偷地嚥了口唾沫,“我沒多想,就……”
“……”
啊?”鬱千飛問。
他表情緊繃,語帶不安,想來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只是不敢也不願做出那個最合理的判斷。
顏暖不知道怎麼解釋。
“我、我知道了,”鬱千飛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你是不是出於好奇才下載這種東西的?”
顏暖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該不該硬著頭皮從這個鬱千飛挖空心思為他搭好的臺階上走下去。
“肯定是唐楷柏告訴你有這種東西的,”鬱千飛的語調逐漸變得堅定,“有好奇心很正常,對……很正常,不奇怪。”
顏暖渾身僵硬,用力握著手機,既不點頭也不否認。
鬱千飛又盯著他看了幾秒,接著十分誇張地笑了起來:“哈哈真是……嚇我一跳,真是……哈哈。”
顏暖還是不出聲。
“這上面的人都是……都是這麼和人打招呼的嗎?”鬱千飛又問。
顏暖終於開口:“我沒有發過那種照片。”
鬱千飛笑著點頭:“我知道,我沒誤會,我那個……嗷!”
他邊說邊轉身往外走,一頭撞在了廚房的門框上。
那一聲悶響聽著不輕,顏暖擔憂:“你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鬱千飛擺著手往外走,不看他,“我去看看還有甚麼要整理的。”
顏暖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依舊打鼓。
鬱千飛動搖得太明顯了。顏暖對他過分了解,他這態度,明顯是自己都沒相信剛才絞盡腦汁所編出來的藉口。
顏暖皺著眉,洩憤般刪掉了那個成事不足敗。
那之後的氣氛怪異極了。
鬱千飛絕口,做起事來心不在焉,也很少主動同顏暖搭話,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空氣變得安靜,顏暖心中也愈發不安。
他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
終於打包完畢,最後需要搬運的東西比顏暖預料中少一些。
較重的書籍之類被鬱千飛裝在一個小箱子裡,自己捧著。顏暖只需要背兩件冬裝再提上掃地機器人的盒子。
離開時,鬱千飛站在門口往裡沉默地看了一會兒。顏暖下意識想問他要不要把手機拿去拍張照,話到了嘴邊意識到有點兒哪壺不開提哪壺,趕緊嚥了回去。
幸運的是,電梯已經修好了。
兩人沉默地下樓,沉默地打車,沉默地坐在了後座上。
安靜了許久的鬱千飛終於憋不住了。
“好奇心這東西很正常,人人都有,”他看著窗外,表情糾結,“但有些事……看一眼就得了,沒必要過分好奇,對吧?”
顏暖看了他一眼。
鬱千飛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認知有侷限性不見得是壞事嘛,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有甚麼不好呢?那些跟我們不相干的東西,不去了解也沒關係啊。”
他這些話沒頭沒尾,前言不搭後語,混亂程度可見一斑。
顏暖不知該說些甚麼,只能保持沉默。
“好奇也行,也行……看看就看看,看完了該幹嘛幹嘛,”鬱千飛說,“我覺得吧……就是,我們也不應該仗著自己還年輕……啊不對,其實也不年輕了,所以就更不應該去,去那個……那個……”
前座的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顏暖心想,這位大叔可能正懷疑鬱千飛是喝多了,腦子不清楚。
鬱千飛堅持牛頭不對馬嘴地輸出觀點:“你知道,我這個人感情生活一直不太順利,屢戰屢敗……但就算這樣,我也還是覺得做人嘛應該踏踏實實的,那種亂七八糟的……那個……不好。我們是現代人,文明人,怎麼也該……該……該對自己負點責任對吧?”
顏暖低下頭抬起手,捂住了臉,長嘆了一口氣。
鬱千飛誤會大了。
從他亂七八糟的發言中,可以推斷出對話方塊裡那幾句話對他的心靈造成了毀滅式打擊,恐怕至今依舊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你為甚麼不說話?”鬱千飛問他,“說點甚麼。”
顏暖踟躕再三,說道:“還記不記得你上次在我的手機裡看到的照片?”
“你是說那張恐怖圖片?”鬱千飛問。
“對,”顏暖說,“一般我碰到剛才那種人,就把這張照片發過去然後拉黑。”
鬱千飛眨了眨眼。
“你不會覺得我真的會配合去拍那種照片跟陌生人調情吧?”顏暖問。
鬱千飛搖頭:“不是……所以你經啊?”
“……”
“為甚麼?”鬱千飛問。
“因為……”顏暖尷尬地低著頭,“因為好奇。”
“有甚麼好好奇的,”鬱千飛直搖頭,“唐楷柏真的把你帶壞了,你以後少跟他來往。”
顏暖心想,你管我。你是我的甚麼人,能管我。
一共幾分鐘的路程,計程車很快就到了顏暖家樓下。
付款時,司機的視線在他倆之間來回移動,意味深長,也不知究竟誤會了些甚麼。
顏暖已經沒有閒心思管那麼多了。鬱千飛依舊微微蹙著眉頭,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也不知腦瓜子裡又在想甚麼。
氣氛逐漸變得壓抑,顏暖胸口溢位了陣陣煩躁。
進了家門,鬱千飛先把東西搬回了自己房間,很快又跑了出來,問道:“我可以把茉莉放出來嗎?”
“我第一次見到有人給掃地機器人起名字的。”顏暖說。
“我一個人住嘛,起個名字家裡熱鬧點,”鬱千飛捧著掃地機器人,又一次問道,“我把它裝起來咯?”
“隨你。”顏暖說。
鬱千飛立刻在客廳角落鼓搗了起來。片刻後,他發出驚喜的聲音:“還能充電!還有救!”
“Lucky看到它會不會怕?”顏暖問。
“有可能,”鬱千飛想了想,“不過適應一陣應該就會習慣的。”
他倆今天要忙活,所以昨晚鬱千飛又把乖女兒託付給其他同事了。一天不見,顏暖心裡有點兒掛念。
小傢伙不認生,有人陪著就能安心。可畢竟它跟他們倆待在一塊兒的時間更久、更熟悉,和別人一起,終歸沒那麼舒坦吧?
他現在心情不好,非常不安,還很堵,很想摸摸它,迫切需要它溼潤的小鼻子。
“茉莉離家出走的前一天,我在朋友圈裡看到我前女友發了婚紗照片,”鬱千飛蹲在地上,看著掃地機器人,“那時候茉莉正在掃地,我開玩笑和它說,我就只有你了。結果第二天這傢伙就跑了。”
“你還留著她的聯絡方式?”顏暖問。
鬱千飛笑了笑:“怎麼說呢……當時是捨不得,猶豫了一陣以後又覺得無所謂,後來就一直放著沒管了。”
顏暖在他身邊蹲了下去:“刪了吧。”
鬱千飛看他一眼。
顏暖又重複了一次:“刪了吧。”
鬱千飛拿出手機,摁了兩下,說道:“沒電了。”
他衝著顏暖咧開嘴笑了笑,站起身來快步回了房間,給手機充電。
當他回到客廳的時候,顏暖還蹲在掃地機器人旁邊。
“你能不能把唐楷柏也刪了?”鬱千飛突兀地問他。
顏暖一愣:“為甚麼?”
鬱千飛皺著眉:“他對你造成了很壞的影響。”
顏暖沉默了片刻,忽然有點想笑了。
鬱千飛一定憋壞了。他接受不了那些,骨子裡排斥,卻又本能地不願意責怪他,所以將所有罪過推到唐楷柏身上。
簡直像是舉報電子遊戲禍害自家寶貝孩子的愚昧家長。
“和他沒關係。”顏暖說。
“不是他你怎麼會去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鬱千飛說,“而且……就算好奇,有甚麼必要經常登入?你這樣……這樣……”
“甚麼?”
“這樣……不太正常。”鬱千飛說。
顏暖長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道:“要不你還是搬回去吧。”
鬱千飛驚訝:“你甚麼意思?”
“那個房子還不算正式退租了吧?”顏暖問。
鬱千飛不悅,又問了一次:“你到底甚麼意思?”
“我看那些和唐楷柏沒關係,”顏暖看著他的眼睛,“我會認識他是因為我也是同性戀。我本來就是那種人。”
鬱千飛愣住了。
“我不正常,你離我遠點。”顏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