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酸糖的個人資料裡寫著,自己的身高是176CM。
可方才在兩人一同進診室的路上,顏暖回頭看向他時,很明顯感覺到對方的視線要比自己稍低一些,不像是隻有兩厘米的差距。
“顏醫生?”唐楷柏不安地催促了一聲。
顏暖收回了思緒,說道:“情況不太好。你牙齦上這個所謂的‘泡’,其實是裡邊在發炎,再不趕緊處理,旁邊的牙也會受到影響的。”
唐楷柏小臉煞白:“那……要怎麼處理呢?”
顏暖調整了一下電腦螢幕上的影像報告:“你看這一部分,這裡到這裡,都有炎症,非常嚴重,牙神經基本已經壞死了。首先肯定是要把部分處理掉,不讓炎症再擴散。”
“怎、怎麼處理?”唐楷柏小心地問道。
“有兩個方案,”顏暖看向他,“第一,拔牙。”
唐楷柏倒抽一口冷氣。
“拔完創口清理乾淨,過幾個月牙床長好了,再鑲牙。”顏暖說。
唐楷柏笑容勉強:“我想聽聽第二個方案。”
“把這顆牙開啟,上藥,再重新上個蓋,”顏暖用通俗的方式向他解釋,“我個人比較推薦這種方式。”
“開啟?”唐楷柏不安極了,“怎麼開啟,用那種滋滋滋的東西嗎?”
“對,”顏暖說,“把牙鑽開,才好往裡上藥。”
唐楷柏嚥了口唾沫:“要要要不算了吧,我不看了。反正這顆牙已經死了嘛,就留他一個全屍吧。”
“但它可能會拖著你一嘴的牙下地獄,”顏暖告訴他,“如果有疑慮的話,你可以去公立醫院問問,應該會得出一樣的結論。”
唐楷柏快哭了:“請問,有沒有第三種方案?”
“你怕疼?”顏暖問。
唐楷柏可憐巴巴地點頭:“怕,超級怕。”
“那你居然能忍到現在才來?”顏暖嘖嘖稱奇,“之前應該疼得很厲害吧?”
唐楷柏哭喪著臉:“疼也好過來看牙醫啊……”
顏暖失笑,安慰道:“放心吧,不會很疼的,畢竟牙神經已經爛了。”
“真的嗎,你確定嗎?”唐楷柏不放心,“那如果沒死透,還是痛呢?”
“那你就忍一忍。”顏暖說。
“……”唐楷柏整個僵住。
顏暖轉身面對他:“決定吧。”
“那,我……那個,”唐楷柏向他投來求助的視線,“顏醫生,你覺得……”
“我說過了,我建議你做根管治療,”顏暖說,“就是第二種方案。”
唐楷柏看了一眼鑽頭。
“想拔掉也行,”顏暖說,“我拔牙技術很好。但沒必要,你牙根挺好的。”
唐楷柏深吸一口氣:“算了,還是……上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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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黴孩子,躺下以後臉色愈發蒼白。
顏暖低著頭戴手套,他偷偷瞄向顏暖被口罩遮住一半的臉。
“真的不會很痛吧?”他問。
“不知道,”顏暖說,“但你字都簽了,就別掙扎了。”
“你怎麼不安慰我啊!”唐楷柏喊,“你剛才說不會很痛!”
“是啊,”顏暖嘆氣,“但說了你也不信啊。”
唐楷柏正要再說些甚麼,顏暖抬起手來,居高臨下看著他,說道:“張嘴。”
整個過程不算漫長,顏暖動作熟練,完成得非常利落。
唐楷柏全程緊閉著雙眼,渾身緊繃。鑽到深處,他身子忽然一陣抽,嗓子裡發出了絕望的嗚咽,緊跟著便有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所幸顏醫生很有職業素養,笑的時候手也不會抖。
“稍微有一點點痛對吧,”他說,“忍一下就過去了。”
唐楷柏雙眸緊閉,一臉猙獰。
治療結束後,顏暖叮囑他注意事項:“四個小時之內別吃東西,兩個小時之內別喝水。平時別去舔,下個禮拜過來換藥,具體時間你找剛才那位小姐預約一下。”
“騙子,”唐楷柏躺著一動不動,眼眶溼潤,“好痛,痛死了……”
顏暖無奈地看著他,問了一個略顯突兀的問題:“你喜歡哪種音樂型別?”
唐楷柏愣了愣,答道:“我喜歡電子音樂。”
“有偏愛的運動嗎?”顏暖又問。
“網球,”唐楷柏坐起身來,“顏醫生,有興趣和我一起去打網球嗎?”
“暫時沒有。”顏暖坐到到了電腦前,錄入資料。
雖說和在網上交流時給人的感覺差距甚遠,但眼前這個怕疼的小可憐,應該就是酸酸糖了。
顏暖心情怪複雜的,有點兒想笑,又暗自唏噓。
未免太孩子氣了,對著躺在牙醫躺椅上哭唧唧的毛頭小子,實在很難培養感情。
可唐楷柏卻對他方才的舉動產生了誤解。
“顏醫生,”他終於站起身來,挪到了顏暖身後,“方不方便交換一下私人的聯絡方式?如果我這幾天有甚麼……”
他還沒說完,顏暖已經點頭:“好啊。”
在拿出手機的同時,顏暖又順口問道:“你多高?”
唐楷柏立刻挺直了背脊,略顯扭捏地答道:“我……一米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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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晚上,顏暖本想主動向酸酸糖提起此事,卻不料時,已經收到了酸酸糖發來的訊息。
――我!今!天!有!豔!遇!
顏暖陷入了沉默。
這孩子好興奮。那看似令他痛不欲生的治療,居然也算得上是豔遇嗎?還是說,他之後又有了別的經歷?
可為甚麼他要把“豔遇”告訴自己這個在網上的“曖昧物件”呢,不合理吧。
是因為他們最近閒聊的內容實在缺乏曖昧氛圍,自己已經被視作閨中密友了嗎?
顏暖默默回了一排省略號。
沒過多久,就收到了回覆。
――我今天鼓起勇氣去看牙醫了!
不可能再認錯了,唐楷柏小朋友。
顏暖笑著回覆。
――我就是那個牙醫。
過了好一會兒,螢幕上才出現新的訊息。
――??????????
顏暖愈發想笑。
――面對面的時候不好意思提,我是顏暖,今天幫你看牙的醫生
――…………………………
顏暖乾脆切換到了微信,找到了今天新加的好友,發去了訊息。
――在這兒說吧
相較之下,必然是專用的聊天軟體使用起來更舒服。
――還真的是你啊!!!!!!!!!
唐楷柏似乎依舊沒緩過來。
發完這一句,他的輸入狀態依舊不停,持續許久。
――我靠我靠我靠你真人和線上的感覺怎麼差那麼大!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我傻了我真的傻了!怎麼會那麼巧!你網上那麼溫婉嬌羞,現實中居然是個知性高冷男神!
無論是哪種評價都有點兒古怪,顏暖無法認同,乾脆實施報復。
――我也沒想到你本人會躺在牙醫床上哭。
唐楷柏不出聲了。
顏暖心想,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一次偶遇對他倆而言都有點見光死了。
――說實話,你的臉是我喜歡的型別,氣質也是。你本人真的好酷,鬧得我怪心動的。
唐楷柏說。
顏暖後知後覺,回過味兒來了。
唐楷柏對現實世界的他很有感覺,又說他現實中和網上完全不像是一個人,可見對網路上的他完全沒有那種心思,也難怪會興沖沖來分享“豔遇”。
他回了唐楷柏一個流汗的表情,唐楷柏又發了一個笑哭的表情。
氣氛怪尷尬的。
――我現在嘴裡一股子藥味,挺苦的。
唐楷柏告訴他。
――別舔。
顏暖叮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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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他們又閒聊了好一陣。唐楷柏老實承認了兩件事。
其一,他真實身高一米七十二點五,他強調點五很重要,不能丟。
其二,他真的是1,因為太怕疼了。
交代完畢,他自暴自棄地大喊。
――你肯定不會考慮我了對不對!!!!!!
顏暖回他一個省略號。
唐楷柏接著又說:
――我現在對你單戀了十年的直男有點好奇了。
顏暖原本還挺愉快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他沒有回話,而是下意識開啟了與鬱千飛的對話方塊,接著又點進了鬱千飛的個人資料。
鬱千飛在半個小時前剛傳送了一條朋友圈。
――累死了,累得我渾身毛茸茸就回家了,崩潰崩潰崩潰
顏暖很想在評論裡說些甚麼,“早點休息”又或者“小心身體”。猶豫過後,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選擇了退出。
――很普通的一個人,沒甚麼可好奇的。
他告訴唐楷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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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中午,楊若柳從寵物醫院帶回了新的訊息。
他們重新排了班,又招到了兩個實習生,可憐的鬱醫生終於可以歇一口氣。
顏暖假裝對這個資訊不感興趣,低著頭髮訊息。
唐楷柏正在問他,今天診所裡一共幾個人。得知只有顏暖和楊若柳在後,他發了一個OK的表情。
“是不是有一個姓唐的患者約在下午來換藥?”顏暖問楊若柳。
“我看看啊,”楊若柳跑到前臺電腦邊翻了翻,“對!唐楷柏,就是上週六那個小弟弟,長得挺帥的,還很有禮貌!”
過了莫約十分鐘,唐楷柏提著兩個袋子推開了診室大門:“下午好!”
楊若柳立刻迎上去:“您好,是週六預約的唐先生對嗎?”
“對,”唐楷柏舉起了手裡的一個袋子,“姐姐,要不要喝奶茶?”
楊若柳一愣。
唐楷柏衝她笑:“我給大家都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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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唐楷柏坐在大廳沙發上,看著對面兩個捧著奶茶杯的人,一臉苦澀。
“再過兩個小時就可以喝了。”顏暖告訴他。
唐楷柏正要抱怨,不遠處的診所大門又被推開了。
“哈嘍,下午好!”一個顏暖許久未見的男人提著袋子走了進來,語調歡快,“你們的下午茶外賣到啦~”
整個大廳陷入了死寂。
提著奶茶的鬱千飛笑容滿面看向他們,接著又把視線挪向了他們手裡捧著的奶茶。
“靠,”他大喊,“你們已經喝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