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婉見滿月上門本是一臉笑意相迎的, 等到瞧見跟在滿月後頭穿著大紅衣裳的媒人時，她的笑容收斂起來。
這時哪裡還能不明白？滿月領著媒婆上門，鐵定是為了自家兒子上門求娶小初一的。
頗有種看著多年長大的崽崽啃窩邊草, 老早就盯上自家閨女的感覺。到底是多年的情誼在，趙靜婉仍舊是將滿月和那媒婆客客氣氣地請進屋。
滿月落座, 明顯感覺到一向和善的趙靜婉不得勁，將心比心, 若是瞧著長大的孩子一聲不吭地看上自家女兒, 她怕是得化身潑婦, 提刀將人趕出去。
她笑著道：“趙妹子，我這回上門是想來給我家秋收說親的。”滿月長話大篇，不似媒婆那般一味地誇讚小初一，亦或是抬高男方。
一番話下來，滿月又真誠道：“我是看著小初一長大的，秋收也算是趙妹子你看著長大的, 更別說當年的恩情, 我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兩家人知根知底, 趙妹子你們也能放心些。”
秋收的性子她知道, 日後娶了小初一定能好好待她。滿月和顧家老二性子也是好的，這門婚事聽起來確實比先前那些華而不實的好上許多。
趙靜婉稍微平復心情。這裡的人都習慣嫁女往高處嫁，可卻從未想過女子到高門婆家那是如何艱難自處的。她與趙晉升只盼著小初一未來能尋到一個體貼她，對她好的夫婿。
家庭條件要看, 但該是關注對方家裡的人口構成, 以及公婆的興趣。
滿月說得真切，倒是真把趙靜婉給說動了。她的話句句都戳中趙靜婉的一片愛女心思。
再加上到底與顧家這麼多年的交情，趙靜婉笑道：“秋收很是優秀, 我瞧著也欣喜。不過兒女婚事總得只會晉升一聲，等回頭我與他商量過後再給你答覆。”
滿月笑著點頭道：“這是自然的，那我可就等著你的好訊息了。”兩人又交談了其他的事情，那媒婆就坐在一旁附和著，偶爾說上幾句喜慶的話語。
滿月喊上媒婆也不過是為了湊齊禮數，表示自家的鄭重。
等到送走滿月和媒婆後，趙靜婉起身去小初一屋裡。她自然能夠猜到，除卻秋收那邊的原因，也與自家女兒有關。
想起最近這段時日小初一時不時露出淺笑，心情百般好，還會偶爾自已出門，說是去逛街。
如今想來都是疑點，一旦把往這頭上想，趙靜婉還是快速從記憶裡搜刮出些許蛛絲馬跡的。
小初一知道秋收哥近來會與家裡人坦言，也知道滿月姨姨可能近日會上門提親，她一直期待著。
她聽到外頭的聲響，瞧瞧從房屋門探出頭去聽見滿月姨姨的聲音，又立即縮回屋裡。
如今與秋收哥關係不同往日了，她再次見到滿月姨姨反而膽怯，那可是秋收哥的娘。更何況如果今日滿月姨姨是上門來提親的，她就更不能出現了。
小初一想通後，便又坐下，繼續方才的繡活，只是心神有點恍惚，總是惦記著大廳裡的事。
一個時辰後，小初一磕磕絆絆終於將那手帕邊緣的蘭花圖樣繡好，房屋的門突然被敲響，在她應答過後，趙靜婉推門而入。
小初一起身湊近笑道：“娘，你怎麼過來了啊？”
趙靜婉瞧著這姑娘眼底的急切，面色嬌羞，就知道自已該是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她神色淡淡點頭道：“方才你滿月姨姨上門了。”趙靜婉故意頓了一會，等到小初一快急了才道，“她來給秋收提親。”
聽到想要的答案，小初一腦海中似有繁星盛放，她高興問道：“那娘怎麼回答的？”
“自然是和往常一般拒絕了嘍，咱小初一值得更好的。”趙靜婉一本正經說道。
這下可把小初一說慌了，她忙剁掉道：“娘你怎麼這樣啊？我願意的。”她急得臉更加紅了。
趙靜婉忍不住笑了，望著小初一道：“你急甚麼？娘說笑的呢。”
小初一這才算是鬆了口氣，她冷靜下來後也知道娘這是在逗弄自已了。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聽見娘問道：“你老實和我說，與那秋收是怎麼一回事？”
“我……”小初一語噎，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可娘又等著自已答話，她絞盡腦汁才開口解釋。
等到聽完小姑娘和秋收相熟相知相愛的事蹟，趙靜婉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她有點生氣於秋收暗地裡與小初一定情，可又知道這孩子該是良人，最重要的是小初一喜歡。
到底是沒有說甚麼，趙靜婉反而勸慰小初一道：“這事娘知道了，回頭我和你爹商量一下。”
見娘沒有表示贊同，神色淡淡，小初一有些許急切和委屈，娘平時那麼喜歡秋收哥，怎的現在又如此冷淡？不過這些話語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那頭秋收知道娘過去趙家提親的事，就一直在家焦急地等待著，他正踱步於大廳，瞧見娘回來趕緊迎上去問道：“娘，趙姨姨如何說，還順利不？”
滿月難得瞧見兒子這麼心急，也不逗他，笑著點頭說道：“你姨姨說回頭和小初一的爹商量會，很大機率會答應的。”
自家的條件雖比不上趙家富貴，但好在家庭關係簡單，自家又與趙家多年交情，知根知底的，會是趙家選女婿優先考慮的物件。
這個答覆哪怕是在意料之中，總沒有頭一回上門就答應親事的，秋收還是忍不住鬱悶一會，只能等著了。
夜晚，趙晉升洗漱完回到屋裡。他這幾年悠閒許多，生意早些年打下了堅硬的底盤，也培養了一些親信出來，逐漸也就放手，輕鬆許多。
趙靜婉見他坐在床榻上，望了他好一會。
趙晉升忍不住問道：“怎麼了？我臉上可是有甚麼髒東西？”他伸手往臉上抹去。
“沒有，我是想和你說件事。”趙靜婉瞧他這樣子也是忍不住笑了，她把滿月上門提親的事都說了一遍，隱去了小初一與秋收早已情定的事。
若是讓愛女心切的趙晉升知道秋收那麼早便惦記著自家閨女，還在未言明兩家長輩前，便於小初一私下定情，趙晉升怕是得怒急拒絕這門親事。
饒是趙靜婉說得顧家很有誠意，趙晉升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可能是天下父親的通病，都想再留女兒兩年，他下意識道：“現在談及小初一的婚事還早，晨晨都是十八之後才成親的。”
可他也知道女子萬不能留那麼晚，對小初一不好。說到底不過是嘴硬，趙晉升硬是雞蛋裡挑骨頭道：“秋收那孩子甚麼都不錯，就是身子差些，以後手不能提肩部能扛的，小初一嫁過去怕是得受苦。”
這話也是事實。
趙靜婉忍不住笑道：“你閨女有你在背後撐腰，那麼多年攢下的地契夠她過得滋潤了。”
父母總是會暗自為子女謀劃著未來，趙晉升從很多年前開始，每年都會分別給小初一和小胖墩買下二十畝地，再租甸出去，收回來的租金也給二人攢著。
她又笑道：“其他人你不放心，顧家卻是可以放心的。咱兩家都在縣城裡住著，村裡又只是一牆之隔，閨女哪怕出嫁，也相當於在身邊陪伴，沒有比這更好的。”
見趙晉升陷入思索中，趙靜婉繼續道：“秋收那孩子唸書上進，年紀輕輕便能夠參加鄉試，性格品質都是上好的，咱不同意，可是有許多人盯著的呢。”
趙晉升似是嘆了一口氣，小婉說的也是他先前最擔心，現在最心動的。他開口說道：“這事總得小初一喜歡才行。”
“我是想著先說與你聽，咱兩商量好後，再說與小初一聽。她也算是與秋收玩到大的，合該有些感情基礎。”趙靜婉換了番言辭道。
經小婉這麼一說，趙晉升越想越覺著這門親事可以。除卻身體康健這點，秋收的所有特質都無可挑剔。
他萬般謹慎，還是道：“這事容我再思考兩日，我們先歇息吧。”
趙靜婉心底暗笑，知道他離鬆口不遠了，也不強求，點頭道：“好，你這忙了一天也累壞了。”
等待的日子最是煎熬，小初一和秋收身處兩地，心卻是一同焦慮著。
等到趙晉升點頭那日，趙靜婉便讓人給滿月遞了訊息，暗示可以再次上門。最高興的莫過於秋收和小初一。
滿月也積極，火速按照縣城這邊的最高禮節備了禮，帶著媒婆上門正式提親。趙靜婉這頭就代表趙家先應下。
收到訊息最震驚的莫過於小胖墩，他當上縣令後忙著處理各種民生問題，積極改革。他自是聰明的，聽了事情的起因經過後，哪裡還能不知道，這分明就是秋收那小子蓄謀已久。
回想昔日自已勤懇為他答疑，怕是那時就對小初一懷了別樣心思了。他恨不得回到過去，將自已錘清醒，只恨沒有識破他的計謀。
懊惱歸懊惱，小胖墩對這門親事還是很滿意的，他私下底和媳婦說：“秋收人有才，靠得住，小初一嫁給他，咱家也能關照到，姑且算是門不錯的親事。”
小初一那陣子笑容明媚，鮮妍嬌俏，很是愉悅。
真正的定親是在出榜後，秋收又過了，顧家連著歡慶宴和定親宴一塊舉辦。
任誰瞧見了都說這是一門好親事，縣令家的妹妹嫁與即將高中的舉人，那陣子知道的人都津津樂道。
兩家商量過後決定，讓兩人晚一兩年再成親。
次年四月，秋收進京參加會試，落敗，打算三年後再戰。沉寂的這三年中，秋收除卻在家備考的時日，也會偶爾過來趙家約上小初一出門走走。
因著兩人的親事過了明面，一同出行也不怕閒言碎語。趙靜婉聽完之後點頭同意，交代站著郎才女貌的二人道：“你們出去吧，小心著些。”
得空出來放風的小初一與秋收走在街巷上，小手捱得極近，偶爾觸碰上，又是轉瞬分離開，周遭縈繞著淡淡的情愫，熾熱又含蓄。
三年後，秋收不負眾望過了會試，無緣殿試。他沒有接受朝廷認命去當地方小官，他不願意外放到遠地，不忍小初一未來跟著自已受苦，反而是回了縣城當一清閒教書先生。
同年，秋收和小初一在兩家長輩的祝福下成親。趙家門前張燈結綵，小胖墩親自揹著身著大紅嫁衣的小初一坐上花轎，趙晉升和趙靜婉目送著女兒出嫁。
秋收身著大紅新郎服，往日裡清冷的面容也染上了幾分歡愉，他面對著趙晉升和趙靜婉拱手道：“岳父岳母，小婿就此拜別。”
迎親隊伍順著前路往顧家走去，秋收騎馬在前頭，花轎跟在其後，然後是趙家的聘禮。
花轎裡，小初一端坐在其中，入目皆是紅色，鳳冠霞帔擋住了她的所有視線，周遭的熱鬧歡慶聲傳到耳邊愈發清晰。
她雙手捧著寓意吉祥幸福的蘋果，顫顫巍巍，思緒回到昨夜，娘說著體已話，還將那麼厚實的一沓地契、銀票給她做壓箱底。
小初一方才知道，爹爹孃親很久以前就開始謀劃著這一切，只為她日後能夠過得自在幸福。
花轎落地，簾子被掀開，隱有光亮透過。小初一與秋收共同牽著紅綢，喜拜高堂。
婚房裡，床榻上，小初一坐下便覺著硌得慌。她想起娘交代過的，知道這該是鋪了寓意多子多福的花生桂圓等，忍不住笑了。
很快婚房一陣熱鬧，原是秋收先進來，他高興道：“小初一，我先挑蓋頭，免得待會你累到。”這也是娘提醒他的。
紅綢蓋頭一經掀開，新郎新娘互相對視，眼底笑意流轉，皆是情誼。
年少的愛情總是熾熱赤誠的，若能經歷時光的打磨，必定似水長流，經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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