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一家人圍聚在桌子前,桌面上滿滿當當的菜色,有豬肉、雞肉、素菜、青菜,五六個菜外加一鍋湯,就是王月蘭瞧了也忍不住感嘆:
“晉升當真是手藝了得,做了這麼多個菜色,是我們有福了。”
王月蘭活了大半輩子,見識多村裡的諸多事,像女婿這樣的男子實在是不多見。
都說君子遠庖廚,哪怕是農家的男子也不會輕易踏入廚房的,他們的大男子主義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有孕的女子再艱難,若是沒有婆婆妯娌幫照,也只能挺著大肚子在廚房忙碌著,直到生產前夕。
見到女婿這麼忙前忙後,還特意在縣城買了處宅子,把她這個丈母孃接過來一起住,關照著女兒的身子,王月蘭很是滿意,只覺著當初沒有挑錯人。
“不辛苦,這麼大好日子本就該做上幾個好菜,好好慶祝一番。”趙晉升笑道,他招呼著,“來,娘,小婉,晨晨我們快吃飯吧。”
那穩婆見趙靜婉最近沒有動靜,和趙晉升說過後則跑回家去吃團圓飯,說是吃完飯後再過來。
一家人不像趙家那樣要先由大家長髮言,他們直接開吃,小胖墩對於今晚的豐富飯菜很是滿意,吃得也起勁。
王月蘭是第一次跑來女婿家過年,也很是新奇。這陣子在這裡吃住,她可算是見識到女兒家頓頓吃肉的日子了,倒也難得地享福一回。
趙靜婉則是簡單地吃了幾口飯菜墊肚子,她從接近八個月開始就減少食量了,就怕吃太多,肚子裡的寶寶長得過於壯,到時候難產。畢竟在這古代落後的地方可不是鬧著玩的。
晚飯過後,王月蘭主動說要洗碗,被趙晉升攔住了,他笑道:“娘,這些都交給我來吧,您和小婉歇著就好。”
趙晉升很快洗碗碗筷,又去洗澡。
今年的守歲又與去年不同,往年是小胖墩早早睡著,趙晉升和趙靜婉閒聊夜話一同守歲,兩人的感情也是從那一晚後有了明顯的變化。
而今年,小胖墩依舊是早早睡去,王月蘭在過了午時後回屋歇息了,趙靜婉因著身子的原因早早歇息,這年的守歲反倒是隻有趙晉升一人堅守著。
瞧著外頭逐漸沉淪的夜色,聽著街巷裡的喧鬧聲逐漸停歇,趙晉升內心卻是柔軟一片。他低垂著眼眸瞧著身旁睡得香甜的趙靜婉,眉間滿是笑意。
這一年還是有收穫的,他在縣城安定下來,和小婉的關係愈發地好,晨晨也上了學堂,家裡又要新添小朋友,這樣的日子,確實很幸福。
夜已深,趙晉升躺在床上回想著這一年的過往,一幕幕彷彿在眼前閃過,好的壞的,包括在開鋪子上遇到的艱難與惡性競爭,似乎都如過眼雲煙,沉浸在過往中。
他挨著趙靜婉睡下,卻又保持著安全距離,不會讓自己磕著碰著趙靜婉。
新的一年,新的美好也將如期而至。
翌日,正月初一,一年伊始,縣城裡的趙家便陷入慌亂中。
趙晉升睡得淺,天方亮時他就聽見身旁傳來的異動,有刻意壓制的呻.吟,他驚得立即睜開眼湊過去問趙靜婉:
“小婉,你還好吧?是哪裡難受?”他只瞧見趙靜婉面色慘白,秀眉緊皺,額間沁出汗來。
只聽見趙靜婉緊閉著眼睛,纖細的手指緊緊拉扯住床榻上的棉被,虛弱道:“我好像,我好像要生了。”
她只覺著腹部和下身一陣陣痛感向上湧動著,從清晨開始,一次比一次強烈。
趙晉升一聽慌了,他顫著聲音和趙靜婉說道:“小婉你別怕,我這就去喊娘和穩婆過來。”
他趕忙起身,連外衣都來不及穿,就直接衝出去喊:“娘,穩婆,小婉肚子疼,怕是要生了。”
因著不好湊近她們的房屋,趙晉升站在門口喊得極大聲。不僅是王月蘭、穩婆,就連房屋隔得稍遠的小胖墩也被驚醒。
王月蘭連話都顧不及多說,趕忙拉著匆匆跑出來的穩婆進了主屋,小胖墩呆愣地看著外婆的身影,有點慌亂求助似地望向趙晉升:
“爹爹,娘沒事吧?”
“沒事,晨晨放心,你娘一定會沒事的。”趙晉升撫摸著他的腦袋安撫道。正月裡天寒地凍,縱然趙晉升再擔心,還是去給小胖墩穿上棉襖,自己也粗略地穿上件棉襖,一同在外頭等著。
趙晉升倒是想進去,方才進去拿棉襖時被王月蘭給趕出來了,說是他在那反而礙事,讓他在外頭等著。
於是父子倆在房屋外頭,吹著寒風,踱步來回走著,很是焦急裡頭的情況。
屋內,穩婆檢查了一下情況,和王月蘭說道:“夫人,這該是要生了,得準備東西了。”
“好,我去喊晉升拿過來。”王月蘭瞧見女兒躺在床榻上的痛苦模樣,也是焦急,她趕忙跑到房屋門口喊道,“晉升,你去把準備的那些東西全部拿過來。”
好在盆子、棉布、刀子那些早就備好,趙晉升一拿就送了過來。王月蘭接過,讓趙晉升好好在外頭等著,就關上門回屋。
看著緊閉的房門,趙晉升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繼續在那等著。
很快屋裡壓抑著的呻.吟越來越大聲,直接揪得趙晉升心底,小胖墩也湊到他身旁,緊握住他的手不無擔憂道:“娘真的沒事吧?”
“你娘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趙晉升皺著眉頭道,眼底的擔憂和害怕卻是愈發明顯,他甚至在想,都有了晨晨了,為甚麼還要讓小婉受這種苦。
時間一點點流逝,對屋裡屋外真正關心趙靜婉的人全都無比煎熬。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嬰兒的啼叫聲讓所有人都心神一鬆,瞬間從煎熬中解放出來。
“爹爹,娘是沒事了嗎?”小胖墩高興問道,下一秒他腦回路一轉又興奮道,“我是要有妹妹了是嗎?”
趙晉升忍不住推門而入,穩婆正抱著嬰兒擦拭掉她身上的血水,見他進來,喊道:“恭喜老爺,是個小千金。”
卻見趙晉升一晃而過,直衝床頭去了。
就見原本總是嫻靜淡雅,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趙靜婉,此時因為耗盡力氣而昏睡過去,細碎的鬢髮把汗水浸溼,錯落地垂在耳旁,唇色全無。
趙晉升見到這一幕,原本的驚慌擔憂盡數變成愧疚、感謝,他坐在床榻邊,牽住趙靜婉的手,緊緊交握住,喃喃道:“小婉辛苦了。”
見到女婿這番作態,王月蘭忙完在他們身後瞧著,忍不住安然笑了,她和穩婆打招呼道:“先把孩子給我抱著吧。”
小胖墩早就急得不行,他瞧見王月蘭走出,臂彎裡還捧著一長條棉布包裹,他知道那裡躺著的是他的妹妹,但還是先焦急問道:“外婆,我娘現在如何?”
因為先前交代過小胖墩不要進主屋,怕裡頭的血腥氣味刺激到他,小胖墩在重要時刻還是很聽話的,哪怕很擔心孃的情況,他始終沒有踏入主屋。
見外孫這麼懂事,關心趙靜婉,王月蘭笑道:“晨晨放心,你娘沒事,現在正歇著呢,稍晚些你就能見到她了。”
因著怕懷中的孩子著涼,襁褓棉被裹得緊緊的,王月蘭連忙喚著小胖墩往大廳那裡走。
小胖墩這才把心思放到外婆臂彎的小不點,自己的妹妹身上。奈何襁褓捂得嚴嚴實實,他又只有王月蘭半身高,哪怕是掂起腳尖也只能瞧見那火紅的布料。
進到大廳,王月蘭坐了下來,他趕忙湊過去。
小胖墩也不敢嚷嚷,生怕吵到妹妹,之前大人們都說過妹妹不能聽到大聲響,他小聲問:“外婆,我想看看妹妹。”
王月蘭放低手臂,讓懷中的孩子露出面龐。
小胖墩一瞧,下意識道:“妹妹怎麼這麼醜?”他想起自己白白嫩嫩,妹妹也挺白的,怎麼面容皺在一起呢?
火紅色襁褓裡的嬰兒臉旁紅彤,緊閉著雙眼,只有小嘴巴微微動著,小手緊握成拳舉著在額頭旁邊,小小的一隻。
至於小胖墩說的面容皺在一起也是事實,王月蘭笑了,她同樣是小聲回道:“妹妹長得很漂亮,和晨晨小時候一樣漂亮,等過幾日長開了,小臉就不皺了。”
“原來是這樣。”一聽說妹妹和自己小時候長得像,小胖墩瞧著那麼小的小不點,對這個妹妹也親近起來,他又問,“妹妹是在睡覺嗎,她為甚麼小嘴在動?”
對於這麼小的孩子,小胖墩實在是接觸得不多,問題是一個接一個。
王月蘭笑道:“妹妹還醒著,她眼睛還不能睜開,得再過一兩日,這是用小嘴和我們玩呢。”她此時面對新生的生命,內心也是無比柔軟。
小胖墩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王月蘭也都耐心應答著。
趙晉升從屋裡走出來,小胖墩又去問他娘如何了,在聽到娘無事後,他直接拉著趙晉升要去看妹妹。
當爹自是不必多說,趙晉升瞧見那小小的一團,剛出生的女兒,他滿心期許等來的,他和小婉的孩子,自然是內心一片柔軟,連目光也柔和下來。
王月蘭笑著說道:“晉升你還沒有抱過這孩子呢,快抱一下她。”
趙晉升伸手抱過孩子,兩手始終僵持著一個姿勢,不敢變換,生怕讓孩子有一點點不舒服。
他的這一番舉動,直把王月蘭也逗得笑了起來,她搖搖頭道:“你這孩子也是太緊張了,活像頭一次當爹似的。”
小胖墩此時因為太矮瞧不見妹妹,連忙讓爹爹坐下來,他才瞧一眼妹妹。
趙晉升抱著孩子坐在椅子上,小心地注視著緊閉著眼睛睡著的孩子,小小眉眼,隱約可窺見趙靜婉的痕跡,母女倆還挺像的。
夜晚,趙靜婉在昏暗中醒了過來。很快趙晉升進來,就見小婉躺在床榻上,虛弱地笑著。
他趕忙點燃燭火,湊過去,臨了反而有點小心道:“小婉,你醒了,真是辛苦你了。”
趙靜婉依舊是笑著,眉眼柔和,溫婉到極致。
兩人小聲說著話,多數是趙晉升在說,趙靜婉在聽。
“對了,娘說等小婉你醒了,得趕緊喚她,我先去喊娘過來。”趙晉升突然想起,和趙靜婉說道,見她點頭,這才趕忙疾步走出主屋。
王月蘭一聽,直笑道:“醒了好,醒了好。”她回屋抱起孩子準備去主屋看女兒,就聽見女婿攔住她問:
“娘,小婉這麼久沒吃東西了,是不是得準備些飯菜。”
“現在還吃不了。”王月蘭沒有繼續瞧趙晉升疑惑的眼神,趕忙走向主屋。
趙靜婉醒著,聽見聲響往門的方向瞧去,見王月蘭臂彎處的火紅襁褓,她知道那是她的女兒,她開始有了期待。
趙晉升方才說女兒很乖巧,她也跟著期待。到底是十月懷胎,曾經同聽一處心跳的女兒,哪能不惦記。
王月蘭先是和趙靜婉關心了幾句,說暫時還不能進食,得等排氣後。就見女兒緊緊望著自己懷中的孩子,那期望是怎麼也掩不住。
她這才把孩子放到床榻上,挨著趙靜婉,笑道:“這孩子長得白淨,和你小時候是一模一樣。”
趙靜婉側著身子望著近在眼前的孩子,內心一片柔軟,小小的一團,那小小的眉眼和緊握住的拳頭,都直擊她的內心深處。
“這孩子好看。”她喃喃道,只覺著心裡接著泛起一陣酸意,到底是強忍住。
她瞧見過顧家滿月家的秋收剛出生時的模樣,自然不會對小孩子皺著面容感到驚奇,甚至是嫌棄,到底是血脈連心。
小胖墩得知娘醒了,也迫不及待過來瞧著。本來小傢伙很是高興的,就瞧見娘低垂著眼眸注視著火紅襁褓中的妹妹,溫柔無比,他突然有一瞬間的慌亂。
那明明是獨屬於自己的溫柔啊。
六歲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能想到的有很多。小胖墩幾乎是一瞬間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村裡的大人打趣他的話:
“你娘到時候只疼妹妹,就不疼晨晨嘍。”
“這大人總是心疼小孩子,晨晨長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他娘顧著小的,顧不來大的。你看那趙全家不就是這樣嗎?”
“晨晨怕不怕到時候你妹妹搶了你孃親啊?”
本以為不在意的事情,卻在此時浮現在腦海中,迴盪悠揚。
“晨晨來了,快過來!”趙靜婉笑著招手道。
彼時正鑽牛角尖的小胖墩聽到一如往昔的呼喚,抬起頭就見娘依舊笑著,和以往一模一樣,他不自覺地走過去。
就聽見趙靜婉道:“晨晨今兒開心不?娘沒事,晨晨不用太過於擔心,”
方才趙晉升和她說過,小胖墩擔心了她一日。她方才瞧見小胖墩就那麼站在不遠處,原本清澈純淨的眼眸悄然染上悲傷,趙靜婉這才笑著喚道。
“晨晨很開心,娘沒事就好。”小胖墩略有羞怯說道,他突然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愧疚。
正好趙晉升進來,便聽見趙靜婉問道:“晉升,寶寶的小名還沒取,咱讓晨晨給妹妹取名好不好?”
“我取?”小胖墩指著自己驚疑道。
趙晉升反應過來,笑著說道:“對啊,晨晨上學堂,識得的字也不少,就幫妹妹取個小名吧。”
王月蘭也不懂這些,見人家當爹孃的都同意了,她自然是笑著贊同。
在爹孃、外婆,自己最在乎的人的注視下,小胖墩糾結無比,許久鼓起勇氣說道:
“妹妹就叫初一吧。”
“今兒正好初一。”
童言稚語洋溢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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