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我原本以為你會激烈反對的……”
梅格坐在自家閣樓上,對面是毫無形象、懶洋洋地躺在舊沙發上,捧著一本書在讀的羅蘭。
這位馬奇家大小姐,與約翰·布魯克先生的婚事已經基本敲定了。因為梅格年紀還小,雙方決定先訂婚,一年之後舉行婚禮。
羅蘭聽見梅格這樣說,丟開書抬起頭望著長姐,忽然笑問著:“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梅格紅了臉,開始默默檢討自己。
梅格原本認為年齡僅次於自己的這個妹妹一團孩子氣,自己和布魯克先生結婚,就意味著離開家,離開父母和妹妹們。喬和梅格一向親密,因此梅格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布魯克從妹妹身邊奪走了一樣。
離開多年相伴的親人們,組建另一個家庭——這份前景令梅格憧憬不已,卻同時又莫名其妙地揹負上了一層負疚感。
她覺得自己就像是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就要拋棄家人和妹妹們一樣。
羅蘭一翻身就坐起來,睜大眼睛望著梅格:“布魯克先生是你擦亮眼睛挑選才選中的男人,他比你以前那些傻瓜追求者們靠譜多了,我為甚麼要反對呀?”
應付這種情形羅蘭很有經驗,她在傲偏位面裡嫁出去了兩個姐姐——尤其是二姐伊麗莎白。既然姐姐們嫁的是值得託付的人,又有甚麼可擔心的呢?
說起梅格答應約翰的求婚,還有一樁趣事:馬奇姑婆原本想要棒打鴛鴦,沒想到卻給了助攻——她威脅梅格,如果梅格答應嫁給布魯克,她的遺產就一分錢也不會留給梅格。
固執的老姑婆讓梅格意識到,她對約翰的愛,遠遠超過了她心中那種對所謂上流社會生活的嚮往。
梅格甚至寧願損失馬奇姑婆答允留給她的遺產,也要和約翰在一起。
馬奇姑婆事與願違,本想拆散一對初嘗愛情滋味的情侶,結果卻讓他們認清了彼此的真心實意。
“當然啦,布魯克先生確實比較窮。你要是嫁了給他,你就和成為闊太太這條道路徹底絕緣了。以後你們可能在幾年內僱不起女僕,需要人幫忙的時候只能過來叫上我們。”
“你沒法兒再穿綢緞的漂亮衣服,也沒機會將緞帶點綴在長筒襪上去跳舞;”
“你和布魯克先生在結婚的頭兩年裡,邀請朋友來家裡作客,只能用普通的餐具,銀餐具是不用想的,即便是上等瓷器你也要等過兩年才有閒錢添置;”
“你或許會過兩年特別愉快的二人世界,但只要你們有了孩子,你就會發現,你一分一毫自己的時間都沒有了……”
羅蘭漸漸給梅格描繪了一幅恐怖的情景。
梅格驚訝地張著嘴,很難相信這話是從妹妹的嘴裡說出來的。
在她看來,這個妹妹擁有成為作家的才華,因此喬理應擁有一種不食煙火的詩人氣質,沒想到,現在喬告訴她的,竟然那麼地……接地氣?
“這是你和布魯克先生結婚,需要付出的代價。”
羅蘭一口氣說完,她發現自己好像把梅格給嚇傻了。
“當然,梅格,你還來得及,你還沒結婚,還有機會抽身而退。”
“你如果放棄布魯克先生,而按照馬奇姑婆的建議去釣一枚金龜婿……”
梅格全神貫注地聽著,竟然沒有說話。
“……那麼,你將收穫漂亮的綢緞衣服,用來裝點長筒襪的緞帶;漂亮的餐具、精緻的餐廳,在餐廳裡來來去去的僕人,你自己的貼身女僕……”
“但是,你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比如說,你要每天戴上名曰‘尊嚴’的假面具,哪怕是最要好的朋友,你也不一定能向她吐露你自己的心事;”
“你必須忍受人們對你的評頭論足,他們會重視你,會盯著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因為你原本不屬於他們的階層。而且他們對你的留意,可能並不出於善意……”
梅格倒抽了一口冷氣,她覺得妹妹這番話說得非常不入耳,她一點兒都不願意相信;可問題是,妹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最重要的是,你嫁入了豪門,你的丈夫,很難像‘你的約翰’那樣,把你當成他的全世界,他的唯一。”
“你有可能同時收穫的是富裕和……孤獨。”
羅蘭將手一攤,望著梅格。
“所以,選擇權在你。”
梅格原本皺著眉頭,但是聽到最後,她的眉頭漸漸舒展開。
“是的,選擇權在我。”
她抬眼看向妹妹:“喬,我們還是幸運的。”
羅蘭點點頭:“是的,我們還有選擇權。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梅格又坐在羅蘭身邊躊躇了一會兒,終於猶豫著問:“不過,喬,難道真的像是馬奇姑婆所說的那樣,我們家落到了另一個階層,就永遠也回不去了嗎?”
她眼裡充滿了天真的憧憬,大約在想著她和約翰共同奮鬥二十年,沒準也能成為……受人尊敬的布魯克先生和夫人。
“當然不是,”羅蘭口氣坦然地解釋,“只要努力,我們當然能夠賺取財富、獲取地位、贏得尊敬。”
“但到了那時,我們會發現,我們所追求的,和原先想的似乎已經不一樣了。”
羅蘭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揚著臉,閣樓外的光線從窗戶外照進來,正好映在她的臉上,映出了她眼裡的神采,映得她那張俊俏的臉龐熠熠生輝。
“我們所追求的,不再只是財富和地位,而是思想和人生的充實。”
似乎有一幅畫卷在羅蘭面前慢慢展開,畫中人沿著原先選定的道路不斷攀登——
當她們不斷完善自己,從而達到可以邁入一個新階層的程度時,她們的思想意識卻已經遠遠超出了原先的目標。
她們不會再只是為了“階層跨越”這個目標而去提升自己,她們登上新的山峰,看到的早已是不一樣的風景。
梅格瞬間被妹妹的願景所折服,她靠著妹妹的沙發慢慢躺下,哀嘆一聲:“喬,如果我們都可以永遠不結婚,那該多好啊!”
誰知羅蘭應聲笑道:“嘻嘻,梅格,這樣看來,你盼望的並不是永遠不結婚,而是永遠不長大呀。”
如果不長大,就可以不用面臨結不結婚的選擇。
梅格一想:也對!——喬最近真是變得越來越犀利了。
人總是要長大的,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勇敢面對選擇。
她愛上了約翰,願意和約翰在一起,所以甘願做出結婚的決定——不管以後會受甚麼苦,遇到甚麼樣的窘境,只要想到當初是她自己做的決定,她就沒有理由後悔,而是鼓起勇氣,把這生活扛下去……
而羅蘭卻在想:在這個位面裡,她大機率是不會結婚的。
勞裡是個很好的玩伴,但是她不會愛他——不知道原著裡真正的“喬”,是不是也和她一樣。
她愛的人,能夠支援她,給予她勇氣的人,不在這個位面裡。
所以她註定要獨自打拼。
但是她不怕——種田選手嘛,甚麼都不帶怕的。
*
在梅格和布魯克先生訂婚之後的一年多時間裡,羅蘭的確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努力。
接管了馬奇姑婆的果園之後,在第一個春天裡,羅蘭就做出了驚人的舉動:她為其中的一部分蘋果樹進行了嫁接,嫁接了更加優良的蘋果樹種。
她嫁接之前沒和馬奇姑婆打招呼。
馬奇姑婆剛開始時很生氣:她覺得羅蘭這是故意搗亂,要毀了她的果園。
誰知嫁接之後,那些果樹上的病枝都替換成了長勢極好的新枝,果園裡的果樹長勢更加興旺,到了秋來,各種果實累累地掛滿了枝頭,迎來了果園歷史上第一次真正的大豐收。
這些嫁接後的果樹,甜度比原先的果實更高,鎮上的人都說好吃。
但是羅蘭沒把這些都果實都送給親朋好友,雖然她分送了不少,也給馬奇姑婆留下了充足的鮮果、蘋果酒和蘋果醬。
剩下的那些果實,連帶果園裡的其他出產,都是“馬奇家的零食鋪子”的原材料。
現在零食鋪子的產品經過探索,已經基本固定為最受歡迎的那幾種。連同蛋糕一起,這些零食都放在麵包店裡寄賣。
這些都是小本生意,羅蘭做起來不顯山不露水,但是一年下來,到了第二個春天,果園重新煥發生機的時候,羅蘭竟然已經積攢了將近70美金。
這對於一個即將成年的女孩來說,是一筆不菲的零花錢。
但是羅蘭把它們都存著,她心裡管它叫做“貝思康復基金”。她要把這些錢用來帶貝思去海邊度假療養,然後用“萬能卡”把貝思治癒。
就在這時候,梅格結婚的日子終於快要到了。
羅蘭看見梅格嫻靜地坐在窗邊,藉著窗外的光線自己縫製結婚禮服。
羅蘭被這副優美的畫面打動,慷慨地贊助了梅格20美金,這樣新娘就可以在禮服的領口袖口縫上一圈蕾絲花邊,並且戴上一幅漂亮的頭紗。
梅格拿著這20美金,怎麼也不肯要,最後還是貝思和羅蘭一起,勸梅格收下的。
梅格望望貝思,猶豫著不知收還是不收好——全家只有梅格大概猜到,羅蘭起早貪黑,努力打理馬奇姑婆家的果園,精心製作各種小零食,其實是在為了貝思而攢錢。
但最後,羅蘭一句話讓梅格打消了顧慮,收下了這筆禮金。
“放心,這點錢我很快就能賺回來。”羅蘭是這樣說的。
而梅格,不知為甚麼她開始習慣於相信羅蘭所說的每一句話。因此這位內心甜蜜無比的新娘接過了妹妹的資助,也接受妹妹們的祝福。
梅格與布魯克先生的婚禮在六月底舉行了。
很幸運,婚禮這天的天氣好極了。因此馬奇家把餐桌餐椅都被搬到自家的小院子裡去,將那裡作為婚宴舉行的場地。
婚禮並沒有邀請很多來賓,只有兩家的至親,還有布魯克先生的東家,勞倫斯家祖孫到場。
馬奇姑婆作為馬奇家的長輩,也被邀請參加婚禮。畢竟當初是她,陰差陽錯地促成了這一對有情人相互辨明心意。
雖然當時鬧得相當不愉快,馬奇姑婆還放了不少狠話。但這位是出了名兒的“刀子嘴豆腐心”,雖然還是板著一張老臉,表現得好像極不情願,但她還是送了一串漂亮的項鍊給梅格——這是她早年間就答應,要送給馬奇家第一個結婚的女孩子的。
為了這場婚禮,羅蘭特別烤制了一個三層的蛋糕,並且第一次使用翻糖技術來裝點這個結婚蛋糕。
她還特地用翻糖材料做了兩個小小的人偶。一個人偶披著潔白的婚紗,另一個則穿著黑色的婚禮禮服。
她做好之後曾拿給全家看,全家都說這一對小小的人偶像極了梅格和約翰。但是她可沒讓梅格知道這事兒,畢竟這是一個給梅格的“驚喜”。
因此,在婚禮這天,羅蘭在忙著裝飾蛋糕的時候,可沒急著把這一對人偶放在蛋糕的最上層。她打算等到最後將蛋糕推出的時候,再把這對“甜蜜的驚喜”裝飾在蛋糕上。
就在羅蘭在院子裡的忙碌的時候,馬奇姑婆來到了羅蘭身邊。
“約瑟芬,下一個該到你了。”
姑婆矜持地暗示。
羅蘭一揚眉:這是……催婚?
“這您著實不用著急,我最近可沒有結婚的物件和打算。”
馬奇姑婆似乎早就料到了羅蘭會這麼回覆她,頓時一翻白眼,望著天說:“不結婚的前提是,你必須自己很有錢。①”
隨後姑婆就轉過身扭著老腰,一搖一擺地走了。
羅蘭險些當場笑出來:“好的,姑婆,我記住您的話了。”
這話正中她下懷。
馬奇姑婆自己一輩子未婚,而唯一看中,想要收養的女孩兒,其實是喬一個。這時馬奇姑婆傳授給她“人生經驗”,羅蘭也老實不客氣的笑納了,沒去管這到底是不是姑婆的本意。
恰好在這時,羅蘭忽聽廚房那邊有些動靜,然後是罕娜“哎呀”一聲尖叫。
立即有人問:“是不是喬把蛋糕弄壞了?”
羅蘭吐吐舌頭:看來馬奇家二小姐這匹“野馬”的名聲傳揚在外,人人都知道。
她轉身往廚房趕,聽見勞裡在安慰罕娜,而罕娜異常沮喪地說:“勞裡少爺,都怪那隻貓,竟然把人偶給打了。”
羅蘭頓時一顆心往上提,哪裡來的貓,竟然把她給梅格準備的“驚喜”也給打了嗎?
誰知勞裡溫和地告訴罕娜:“不是喬準備的那對,是我看見喬做的人偶很好看,就自作主張也訂做了一對,想要給喬看看的……那些,就算摔了也沒甚麼關係。”
勞裡竟然也訂做了一對?
羅蘭驚訝地看著地面上碎成幾段的人偶。勞裡見她過來,就快手快腳地把這些“殘骸”給收了。羅蘭只瞥見一眼,這對人偶也和她做的差不多一般高,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羅蘭一轉頭,剛好看見一隻貓咪,高高揚著尾巴從馬奇家的廚房揚長而去。
小貓咪身體潔白,四肢是黑的,頂著一對黑色的小耳朵,非常可愛。
羅蘭:咦,這不是她的經紀貓嗎?
作者有話要說:①來自2019電影版臺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