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謝芙勒茲公爵夫人從沙發上站起來,緩步走到羅蘭跟前。
同一位面中的兩位女選手這是第一次面對面打量彼此。
這位謝芙勒茲夫人的容貌,比不上奧地利的安娜天生麗質,相比起米萊迪的嫵媚豔冶,也有所不及。但在法國宮廷中已經能算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在衣著打扮、首飾搭配上格外有一套。也不見她穿戴了甚麼特別昂貴精緻的衣物與首飾,但羅蘭就是覺得眼前的貴夫人光彩照人,幾乎讓人難以挪開眼。
難怪教士出身的火~槍手阿拉密斯也是她的裙下之臣。
這位在17世紀法國陰謀史上享有一席之地的女士,原名瑪麗·德·羅昂,是布列塔尼和安茹一個大貴族之女,後來嫁給了路易十三的寵臣呂納公爵。呂納公爵過世之後立即改嫁謝芙勒茲。
無論被冠以甚麼樣的夫姓,她在宮廷中的影響力都要遠超丈夫。
此刻,謝芙勒茲夫人凝望著羅蘭,將嫉妒不已的眼神從羅蘭臉上挪開,然後就改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著羅蘭穿戴的各種衣飾,最後才低頭望著被羅蘭抱著的露娜。
果然奶牛貓是人間萌物。連謝芙勒茲夫人的眼神都軟化了。
“這就是紅衣主教救下的貓嗎?”
這位夫人遠在巴黎與亞眠,卻對甜水鎮上發生的事知之甚詳。
羅蘭微笑開口,卻還是她原先那套說辭。
“熊貓?”
這回輪到謝芙勒茲夫人捧腹了。
“哈哈,沒想到你為了保護你自己的貓,竟然讓它冒充‘滾滾’……哈哈哈……”
謝芙勒茲夫人大笑,幾乎連眼淚都迸了出來,差點花了她那繁複精緻的眼妝。
“我自從進位面以來,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開心。”
謝芙勒茲夫人當即上前,親熱地挽住了羅蘭的手臂,和她一道,在沙發上並肩坐下。
羅蘭伸手,輕輕揉了揉露娜的小腦袋,心想:果然人人都難以抵擋萌物的魅力,這個對手在幾秒鐘之前還對自己滿懷敵意,現在卻看似毫無芥蒂地將自己引為上賓。
“說實話,我聽說德·拉費爾伯爵夫人來到亞眠的時候吃了一驚,想了一會兒才想到是你,米萊迪。”
謝芙勒茲夫人自覺與羅蘭已經熟稔,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對羅蘭的初印象。
羅蘭抿著嘴,不讓自己笑出來,心裡暗想:原來對方是按照這個姓氏推想出了她的身份。
可既然謝芙勒茲夫人這麼有把握,又何必要德·米納洛夫人幫忙驗證,看她肩頭有沒有那朵百合花?
至此,羅蘭已經大致推想出了對手行事的方式,果決、狠辣、隨心所欲,以自己為中心,絕不會為他人考慮。
“你很有勇氣,伯爵以為自己掐死了你,你卻好端端地在他的領地上大興土木。難道你就不怕德·拉費爾伯爵有一天會找到你?審判你?像原著裡寫的那樣?”
謝芙勒茲夫人伸出右手,在羅蘭雪白的頸項之間比劃,提醒羅蘭,在原著裡,米萊迪可是做了劊子手刀下之鬼的。
羅蘭端莊地坐著,甚至沒有刻意去避開謝芙勒茲揮來揮去的手。
“德·拉費爾伯爵嗎?我要他回到領地的時候苦苦懇求,求我不要離開他的生活。然後……”
謝芙勒茲夫人聽得興味盎然,笑眯眯地追問:“然後?”
“然後和他離婚,帶著我的人馬,去開拓新的領地。”
謝芙勒茲夫人頓時用力拍手,大笑道:“好!這個態度我喜歡。讓那些男人都見鬼去吧。我們就是要把他們玩弄在股掌之上。”
羅蘭:這個……
“今天請你到我的寓所來,一來是想見見你,畢竟我們在這個位面裡各自奮鬥了多時,卻還從未見過面。”
“二來,我是要告訴你。王后與宮廷,一直是我的領域。你既然來了,就好好與我合作,不要想著干擾我已經進行到一半的計劃。”
謝芙勒茲夫人依舊坐在羅蘭對面,掛著春風和煦的笑容,但是羅蘭聽見這話,卻有一種圖窮匕見的感覺。
——終於說出來了:不要干擾我的計劃!
羅蘭斟酌了片刻,問:“您已經進行到一半的計劃?”
“王后與白金漢公爵?”
謝芙勒茲夫人“嗖”的一聲,從沙發上站起,在她那張厚實柔軟的波斯地毯上走了幾步,回頭望著羅蘭:“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
羅蘭:“謝謝誇獎!”
“是的,白金漢公爵和王后,是我撮合的。”
謝芙勒茲夫人大言不慚地說。
“我讓他們在我家裡見面,我鼓勵白金漢去追求王后,我告訴他,這樣可以羞辱路易十三,英國國王的一個廷臣,都能讓法國國王戴綠帽,足見他才是這片大陸上最有影響的男人,也是最令人傾倒的男人。”
羅蘭也站了起來。
謝芙勒茲夫人在這座小客廳裡,肆無忌憚地談論讓法國國王戴綠帽,這種坦率和魯莽令她震驚。
“至於王后,我也鼓勵她去追求真愛。路易十三一早就拋棄了她,將她棄如敝履,像一件完全不能用的舊衣服一樣束之高閣。”
“可是人們都忽視了安娜的力量——她是甚麼人?她只是法蘭西的王后嗎?不,她還是葡萄牙與西班牙的公主,是當今西班牙國王的姐姐,是奧地利的女大公。”
“只要她肯站出來,神聖羅馬帝國就能在她的身周團結為一體,從四面八方夾擊法國。再有英格蘭作為盟友從旁協助,就可以在最短的時間的瓦解、瓜分法國。”
“米萊迪,你看見了嗎?這就是女人的力量,這就是得罪女人的下場。”
“米萊迪,你也是個女人,因為這一點,你會在我身邊,陪同見證這一切的,對嗎?”
羅蘭深刻懷疑謝芙勒茲夫人拿錯了劇本——從邊緣人拿成了反派劇本。
她抽到“米萊迪”這個角色,已經是一個非常瘋狂的反派了。
但沒想到謝芙勒茲夫人似乎是比她還要瘋的反派。
羅蘭低頭沉默了片刻,與貓對視了一眼,一人一貓都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擔憂。
“謝芙勒茲夫人,您的目的是,讓白金漢公爵與王后鬧出醜聞,進而英法開戰,法國與西班牙、奧地利開戰?”
羅蘭心想:都這年頭了,還是別提那甚麼神聖羅馬帝國了吧,那傢伙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加不“帝國”。
“追求真愛怎麼會是醜聞?”
謝芙勒茲夫人微笑著點頭。
“但你說的沒錯,我的目的就是如此。”
羅蘭心知她猜得沒錯:謝芙勒茲雖然是進入了這個位面的宮廷領域,但是她的野心不讓她緊緊拘泥於宮廷之中。她打算憑藉對王后的影響力,攪動整個歐洲,從中獲取權力與利益。
偏偏這種目的,要冠以“真愛”為名。
白金漢公爵是個甚麼樣的男人,謝芙勒茲夫人和她一樣來自後世,想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卻毫無顧忌地努力撮合,鼓勵王后發生婚外情?
王后與國王的感情確實不怎麼好,但是謝芙勒茲夫人卻要將它變得更壞。
“怎麼?”
謝芙勒茲夫人察言觀色,覺得羅蘭似乎不大同意她的做法。
“我想說,”羅蘭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夫人,恕我不能苟同您的看法與做法。”
“我們在位面裡生活,會自然而然地影響到位面裡的人,並且對位面造成改變。”
“但是謝芙勒茲夫人,您有沒有想過,您的決定會對王后帶來甚麼樣的影響?會對各國的軍人和普通人帶來甚麼影響?您這是在滿足一己之私,卻要要用別人的名譽、愛情和生命為代價。”
羅蘭說著,謝芙勒茲夫人果斷一挑眉,雙目炯炯地瞪著羅蘭。
羅蘭可還沒說完:“看看您進位面之後對這個世界造成的影響吧!”
她略略低頭,直視謝芙勒茲夫人隆起的前胸——很顯然對方穿著束腰束胸的緊身衣,將身體勒成一個反向紡錘型。
不止是謝芙勒茲夫人,羅蘭在宴會上見到的那些來自位面外的觀眾,她們也無一例外,用這種方式追求“無比完美”的身材。更遑論那些位面內的“土著”。
“很難想象,22世紀來的人,口口聲聲地喊著自由與真愛,卻心甘情願用這種東西束縛自己的身體。”
謝芙勒茲夫人將雙眼眯得細了些,不回答,只管緊緊地盯著羅蘭。
“還有宮廷宴會。我不知道你將宮廷的日常飲食改成了甚麼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海鮮與酒,痛風標配。”
“你讓人們享受到了短時之內的口舌之歡,不計後果,給他們日後留下的卻是疾病與痛苦。”
“而你對王后做的,也是一樣。”
謝芙勒茲夫人頓時一聲輕笑:“我不管你是哪裡來的選手,我只想提醒一句,這是位面,這是真人秀。朋友,你入戲太深了吧?”
“進入位面的觀眾,都是心甘情願地體驗古時那種為了美而進行的犧牲——她們不會因為束腰而受傷,健康也不會出任何問題。因為這段經歷只是一場幻象,是她們在顱內進行的一場狂歡而已。”
“至於位面裡的其他人,他們原本就不存在。米萊迪,你是有多博愛才會考慮他們的感受?”
“我博愛?……我這是在提醒您啊。”
羅蘭幾乎要笑出來了:謝芙勒茲夫人能這麼說,那隻能說明她既不懂位面,也不懂真人秀。
“雖然位面裡的土著並非我們意義上的‘存在’,可是你對他們的態度,正折射出你在位面之外,對身邊人的態度,對你的朋友、家人、愛人……以至於地位不及你的陌生人的態度。”
“這才是真人秀的看點!觀眾們以此來決定對一名選手的好惡。”
“而您,您就這麼大喇喇地把您的真實態度不留餘地地全都說了出來。”
“說真的,我佩服您的勇氣!”
羅蘭一說完,謝芙勒茲馬上變了臉色。
但是她反應很快,只是片刻功夫,就恢復了正常。
謝芙勒茲夫人笑道:“究竟是我不懂位面還是你不懂位面——你我都是選手,選手之間的第一次私下交流是不會在觀眾們面前呈現的,這個規則……別告訴我你還不知道。”
還沒等羅蘭搭腔,沙發上的貓貓忽然揣著手手支起身體。
露娜一板一眼地開口:“不好意思,位面製作方之前有過通知,這個規定,已經被取消了。”
“蘭蘭,你和這位選手現在的對話,觀眾們一字一句,可是全都聽得一清二楚哦。”小貓貓回頭望著羅蘭,很認真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