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萊迪,王后吩咐,要我取一件她戴過的首飾,送到德·謝芙勒茲夫人府上去,一枚戒指、項鍊,或者是手鍊也行。”
博納修太太向羅蘭請求。
“康絲坦斯,這件事你為甚麼要來問我?”羅蘭好奇地問。她隱隱約約感受到這個年輕女官的態度有些不尋常。
康絲坦斯開始發抖,漸漸地抖成一團:“米萊迪……我有點怕,我有點怕這件事……不會有好結果。”
“再說……再說,動用王后的首飾,要用首席女官的印鑑。”
羅蘭凝神,她聽見“戒指、項鍊,或者是手鍊”,頓時想起了甚麼,於是追問博納修太太,在德·謝芙勒茲夫人那裡究竟看到了甚麼。
“我聽見夫人府外等候的侍從,似乎相互之間在說著英語……”
康絲坦斯一邊說,一邊臉色發白,聲音顫抖。
“你去取一件來吧!記住要不常用的。”
羅蘭至此心中有數,德·謝芙勒茲夫人將王后邀去她的家,一定是安排了王后與白金漢公爵見面。
康絲坦斯聽見羅蘭這麼說,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樣。她立即去王后的首飾匣翻了一陣,終於找出來一隻粉紅色的小木盒,上面有用金線鑲嵌著王后的姓名首字母圖案①。
“這是王上在聖名瞻禮日送給王后陛下的鑽石墜飾,的確……不太常用。”
羅蘭點點頭,對博納修太太說:“康絲坦斯,你先去喝口水,然後就帶上這盒墜飾去見王后。對了,你見到王后和德·謝芙勒茲夫人,不必提到曾經問過我。”
康絲坦斯衝羅蘭一笑,轉身去了。
羅蘭低頭,開啟了這隻小木盒。
木盒裡面盛放著一隻藍色的飾帶結,結上懸垂著十二隻光彩照人的鑽石墜飾。
羅蘭盯著這十二枚鑽石墜飾,凝神默想著。
王后確實是個被寂寞束縛了頭腦的女人——這樣的女人,通常比較好騙。
她身後腳步聲響起,博納修太太匆匆忙忙地出來,低聲喚道:“米萊迪?”
羅蘭已經轉過身,將木盒的蓋子扣上,遞給了博納修太太,“拿著吧,儘快陪王后回行宮。”
年輕的女郎趕緊應了,捧著那隻匣子一路小跑,匆匆忙忙地出了行宮,往德·謝芙勒茲夫人那裡去了。
沒過多久王后就回來,她的氣色很好,眉宇間有一抹紅暈。她顯得興致很高,人也比以往更健談。行宮中,各名女官陪她用過了晚餐之後,她依舊止不住談興。
“德·拉費爾伯爵夫人,我無端端就把您從封地招來亞眠,您的丈夫會不會因此很不滿意?”
安娜笑眯眯地開口問羅蘭,她的眼睛就像是鑽石一樣閃閃發光。很顯然今天在德·謝芙勒茲夫人家的會面,令她體會到了愛情的滋養。安娜的愉悅心情讓她把世上的所有人都想象成了滋潤在愛情裡的幸福人兒。
誰知羅蘭淡淡地回應了一句。
“他不會的。我收到您的召見時,他也不在自己的封地上。”
安娜嚇了一跳,連忙把身邊的其他女官都遣開,單獨留下羅蘭一個,柔聲問:“親愛的伯爵夫人,您和德·拉費爾伯爵之間……”
“因為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他遺棄了我。”
羅蘭有選擇性地交代了一部分“殘酷”的事實。
法蘭西的王后心腸十分柔軟,她本就猜到了一兩分,一聽見羅蘭這麼說,那些嬌羞與愉悅頓時從她面上一掃而空。安娜眼中頓時只剩同情和淚水盈盈。
“原來,原來……”
安娜只管語無倫次地重複這個詞。
原來她們這兩名女性的命運,竟然是一樣的。空有令人敬仰的地位與頭銜,卻被丈夫拋棄或者忽視。她們就像是純金籠中豢養的鳥雀,只有在小小的一方天地裡,可以勉強自己做主。
安娜向羅蘭道歉:“對不起,我竟只顧自己的心情……我不該提起這些事……”
誰知羅蘭搖搖頭:“不,並不,向您提起這些,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難過,只是稍許有些難堪……”
“德·拉費爾伯爵的‘遺棄’,反倒令我有機會自己經營領地。我在領地上得到的幸福,遠遠大於失去伯爵的‘難過’。”
羅蘭面孔上的表情也佐證了這一點,實力演繹了甚麼叫“老公跑了我也能偷著樂”。
安娜愕然:她還從來沒想到過,和自己遭遇同樣命運的女性,竟然也能活得這麼開心。
羅蘭:那當然,談戀愛哪有搞建設好玩?
她其實還很想提醒安娜:那個今天將你哄得高興的男人,其實是個靠美貌上位的“寵臣”。成功上位之後再想玩弄政治,女人和愛情未必是他的首要考慮。
但是話到口邊,羅蘭把這些都忍住了沒說,反倒是把她在領地上搞建設的經過前前後後都說給安娜聽。
安娜聽得興致勃勃。
她銜著金湯匙出生,唯二熟悉的就要屬宮廷和修道院。
對於這個時代這片土地上普通人的生活她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該怎麼去改變。因此羅蘭說的這些,對於法蘭西王后來說,簡直聞所未聞。
安娜假想了一下,如果她也擁有這麼一小片領地,能夠自己做主——有偉大的天主庇佑,幹得應該不比羅蘭差吧。
“難怪你接受了首席女官的職位,也不想大加宣揚。”
安娜遐想了半日,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原來是不想讓你的丈夫知道,免得他破壞了你這份快樂啊!”
羅蘭忍不住想要給王后手動點贊:這位王后雖然天真,但是思路清晰,腦子也動得快,人並不蠢——如果有人膽敢把王后當成是個蠢貨戲耍,這個算盤恐怕就打錯了。
於是兩人在王后臥室的起居間裡談談說說,竟然一直談到了深夜。
德·謝芙勒茲夫人滿心以為王后今晚會好好品味一下與白金漢公爵見面時所體會到的美好愛情。
誰知道王后一晚上都在和人聊種香草、織衣服料子、造房子和修路。
等到王后和羅蘭兩人都感到困頓不已的時候,羅蘭終於起身告辭,把一些她沒有說出口的話,交給王后自己去回味。
第二天,王后便興致勃勃地由羅蘭陪著,去了亞眠城裡,參觀城內的教堂和修道院,造訪市集和店鋪,在行宮附近物色土地,打算也命人種點糧食甚麼的,每年除了滿足行宮的用度之外,可以捐給修道院或者濟貧院。
羅蘭:種田令人上癮,誰試誰知道。
正在王后由羅蘭陪伴著滿世界亂轉的時候,凱蒂收到了一張請帖——是德·謝芙勒茲夫人送來的。
羅蘭一早就判斷她會找個機會和自己打個照面,於是她直接先應下了,才把這事告訴安娜。
安娜正在嘗試著讓自己“忙於”各種能夠創造財富的活動。再說了,安娜與德·謝芙勒茲夫人感情頗深,她也樂於見到自己的前後兩任首席女官相處和諧。
於是安娜隨口應了,讓羅蘭自去。
羅蘭去的時候帶著她的“經紀貓”露娜。一人一貓在一座比王室行宮還要精美的建築面前下車,門房將她們迎至一間小小的八角廳裡,晾了大約有一個鐘頭。
這樣的八角廳,通常是用於候見的。看起來,德·謝芙勒茲夫人完全沒把她當做一位平等的“對手”來看待,而是沿用了這個位面裡的封建等級制度,把她這個伯爵夫人,當做比自己低上一等的人來看待。
羅蘭:我反正在和露娜聊天,一點兒也不無聊。
露娜:喵喵喵喵喵……
終於,德·謝芙勒茲夫人“良心”發現,邀請羅蘭從八角廳出來,進入她的小客廳。
羅蘭抱著貓,緩慢入內的時候,室內有個穿黑衣的男人正背對著她,坐在一架羽管鍵琴跟前,流暢地演奏著音樂。
鋼琴旁的沙發上,坐著一位美豔貴婦。她像是完全沒有留意到羅蘭進來,而是以手支頤,正在全神貫注地聽著男人的演奏。
眼前的人,演奏者彈得專心,聆聽者聽得專心。再加上小客廳裝飾得豪奢,這副情景就像是一副精緻至極的古典油畫。
羅蘭在心裡評價了兩個字:擺拍!
好不容易一曲終了,男人的手指離開了琴鍵,沙發上的貴婦彷彿這時才驚覺羅蘭的存在。
她輕輕“噫”了一聲,柔聲開口,對那位坐在琴凳上,轉過身來的黑衣男人嬌嗔:“阿拉密斯,你今天先離開一會兒嘛,我要見見這位客人。”
阿拉密斯?
羅蘭聽見這三劍客之一的名字,也忍不住聳動。
阿拉密斯在越過羅蘭身邊的時候,極有禮貌地鞠了一躬。羅蘭矜持地頷首,其實很想問問對方,阿託斯是不是也跟著來到亞眠了。
等到腳步聲從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消失之後,羅蘭的視線轉向沙發上的女人。
德·謝芙勒茲夫人。
十七世紀的法國,如果有一個女人,能永遠穩居風暴中心,居於一切陰謀的起源之所,那麼這位夫人當仁不讓。
沙發上的女人慢慢抬起頭來。
羅蘭覺得她的眼光有點兒像是商人在炫耀貨物。
這女人開口:“阿拉密斯,你剛才見到了吧!”
“我真羨慕你們!”
羅蘭:……?
她何德何能,就能和阿拉密斯一道,並稱為“你們”了?
“一個個都有名有姓的,不像我。在這個位面裡,應該沒有比我更邊緣的人物了吧?”
這位有錢有權有勢,並且對法國王后安娜擁有巨大影響力的“選手”,竟然在感慨自己只是一個“邊緣人物”。
羅蘭微微一笑,索性承認了。
“是的,連我這個反派,都要比您更知名一些。”
“但是,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夫人又何必如此計較抽到了甚麼樣的角色呢?”
作者有話要說:①關於鑽石墜飾的描述,引自原著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