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4章 飄位面37

2022-09-20 作者:安靜的九喬

 白瑞德的案子經過了幾次庭審,情勢卻一點兒也不容樂觀。

 號稱是新奧爾良最有經驗的刑事律師在庭審之後唉聲嘆氣,認為按照這個走向,陪審團給出的結論一定會是“有罪”。

 羅蘭卻覺得出奇:她發現檢方給出的所有證據,都嚴絲合縫,全部指向白瑞德獨自擊斃了所有三個白人歹徒。

 作為有一定地位的女性她沒有能夠直接出庭,而是由檢方代替宣讀了她的證詞。

 這份證詞也被修改過——當然,按照律師的說法,她的證詞起不到太大作用,庭上的男人們只相信檢方提供的證據:兩枚手銃都是在白瑞德手裡發現的,彈道的方向都來自白瑞德等等。

 老亨利作為另一個證人,他也給出了對白瑞德不利的證詞。

 庭審之後,羅蘭去找了老亨利。

 “是誰教您這麼說的?”

 “是羅比亞爾督察……他說這樣對您比較好。”

 羅蘭腦海裡“嗡”的一聲輕響。

 她清楚地記得她在案發之後第一時間就找到了菲利普,得到他的親口保證:“我會督促秉公辦理。”

 這就叫“秉公”?

 羅蘭覺得她有必要去見一下羅比亞爾。

 她在地方事務局外面鍥而不捨地等了三天,終於等到了她熟悉的那個年輕巡警出來邀請。

 “羅比亞爾督察請您去見他。”

 於是,羅蘭第一次有機會進了羅比亞爾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巡警告訴她督察一會兒就到。

 羅蘭便在這間佈置與陳設相當“南方”的辦公室裡獨自等待。

 說它看起來“南方”,是因為它像是南方各州人家的客廳一樣,放置著寬大的鑲嵌木辦公桌,地面上鋪著短絨地毯,牆上掛著辦公室主人的戎裝肖像,窗臺上放著盆栽的三角梅和鐵線蓮。

 窗戶上的百葉簾遮蔽了大部分陽光,漏進來的光為戎裝肖像打上了一排一排的平行線。

 羅蘭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肖像裡站著的人,想確認他和那些查爾斯頓的親戚們有沒有相像之處。

 她看了半天,依舊茫然——可能是查爾斯頓的親戚們對她來說太過陌生的緣故。

 她將視線轉回桌面,見到對面的辦公桌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相框——倒扣著。

 可能是主人不願意來訪者看見相框裡的畫像,也可能是它原本不該在這桌面上,主人只是偶爾把它取出來看上一眼而已。

 本著各位面“三步之內,必有線索”的宗旨,羅蘭悄悄地伸手,把這枚相框抬了起來——

 這是一個女人的半身照,是用銀版攝像技術拍攝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滿是劃痕和摺痕,可以想見,這張照片隨著它的攜帶者去過無數的地方,經歷過各種艱苦的環境,也曾經千萬次被端詳和摩挲。

 照片裡的人面目已經模糊,羅蘭只能看出她是個女人。

 她正端詳著這枚相框,忽然身後響起腳步聲,菲利普·羅比亞爾板著臉走了進來,一見到桌上的相框,眉頭頓時深深皺起。

 羅蘭頓時擺出一副乖巧臉,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她的表情能讓全世界都相信,這隻相框它——原本就是這麼立起來的。

 菲利普的臉色稍稍和緩,他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開口,冷淡地說:“夫人,請坐!”

 “我知道您的來意,您堅持要見我,對您和您的朋友未必有甚麼好處!”

 “我來是想提醒您——您食言了。”

 “您沒有信守您‘秉公處置’的承諾。”

 “新奧爾良警方調查出來的結果是歪曲的。那些被歪曲了的證據可能會導致白瑞德被陪審團判決有罪。”

 “夫人,我想您是最清楚的。這件事裡,受益最大的人是誰,誰的名譽被保護了。”羅比亞爾冷淡地回答。

 “我知道,我都知道——”

 羅蘭坐在菲利普對面,揚起臉,盯著菲利普的雙眼,儘量流露出理解和感激的情緒。

 她至少不能表現出完全“不識好歹”的樣子。

 “我感謝您為我做的這一切……儘管我不知道原因。”

 “但是,我一直認為,出於公平和正義的原因,我受到的保護,不能以犧牲他人的清白和生命為代價。”

 菲利普的聲音沒甚麼波動:“如果犧牲清白和生命……對方也是心甘情願的呢?”

 羅蘭的心彷彿被甚麼攫住了似的,一時說不出話來。

 敢情這是,菲利普和白瑞德商量好的?

 白瑞德為了保護她,甘願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菲利普這是尊重了白瑞德的意願,才不遺餘力地這樣幫她?

 心頭一股熱血上湧,她感受到的與其說是感激還不如說是憤怒。

 羅蘭突然站了起來,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菲利普的辦公桌跟前。

 “你們這些男人,做決定之前難道就不用問一下當事人的意見嗎?”

 難道她畏懼走上審判席?難道她在意世俗的眼光?

 難道她就只能始終做一個躲在男人們背後、被人保護的女人不成?

 她一拳擊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雖然我不想誤解您的好意,但是我告訴您,如果瑞德得到了‘有罪’的判決,您就不要怪我做出有違社會的公德和法律,讓您事與願違的事——”

 “你會怎麼做?”

 菲利普音調依舊沒有多少起伏。

 “他要服刑,我就劫獄。他要上絞架,我就劫法場!”

 “你做不到的。”菲利普馬上下了斷語,“你一個女人……”

 羅蘭險些氣笑了。

 “您是在建議我試試看嗎?”

 她與菲利普對視,眼裡寫滿了“把握”兩個字。

 是的,她天生就是自信的——種田選手無所不能。

 要知道她還揣著一張“萬能卡”,無論是劫獄、劫法場,還是上天入地,但凡她想要做,她都是做得出來的。

 “你這種無法無天的個性,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是你那個來自愛爾蘭的小個子逃犯父親嗎?”

 菲利普突然提到了郝嘉樂。

 羅蘭:……不許你侮辱郝嘉樂。

 她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她的綠眼睛彷彿熊熊燃燒著,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她揚著頭,像一頭小獅子一樣昂然怒視著菲利普。

 但她沒想到在菲利普眼裡看見的,除了自己的那對小小影子之外,還有無盡的悲涼。

 “你和埃倫,可不大一樣——”

 菲利普的眼光突然一偏,落在他辦公桌上那隻小相框裡。

 羅蘭:這是……

 她的怒氣來得快去的也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隨著菲利普的目光,也茫然地望著那個安靜坐在相框裡的女人。

 埃倫,這張珍藏了許多年的照片裡的人,竟然是塔拉的女主人,埃倫·羅比亞爾。

 這麼說來——

 羅蘭越想越驚奇,她抬起頭,望著菲利普。

 她突然想起剛到塔拉的時候嬤嬤曾經告訴她的事:

 埃倫在彌留的時候,只叫過一個人的名字——

 “菲利普!”

 “你是……菲利普?”

 她不是不知道眼前這位正是地方事務局的高官“菲利普”,她所震驚的,是眼前這位,是那個……菲利普,埃倫的菲利普。

 她目瞪口呆,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埃倫賢良淑德了一輩子,彌留之際喊的卻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在另一座陌生的城市裡,這個男人刻意違背了他一直遵循的法律與公正,卻是為了埃倫的緣故在保護她。

 “思嘉,你先坐下。”

 羅蘭茫然地依言坐下,菲利普為她倒了一杯白蘭地。她一口飲盡了,覺得從喉嚨口到胃裡都泛起一陣暖意。過分的震驚給她帶來的那種全身麻痺感才慢慢散去。

 “思嘉,你願意告訴我一些,關於埃倫的事嗎?”

 菲利普坐在她對面,始終打量著她,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出埃倫的影子。

 可惜……除了這具皮囊以外,羅蘭想她應該沒有任何地方與埃倫相像的。

 關於埃倫,她又能說甚麼?

 十五歲就嫁給了郝嘉樂,一連生了六個孩子,卻夭折了三個。

 她一直是稱職的主婦,塔拉最和藹可親的女主人;她從不吝於接濟貧苦的人、生病的人,即使對方不是甚麼好人也從不在意。

 她到處為人護理、治病,為人接生。

 最後她也因為這份善意而染上傷寒,撒手人寰。

 在塔拉,每個人都敬仰埃倫,信服埃倫,每個人都像是蒼耳草那樣粘在埃倫的裙子上,她向前他們也向前,她停下他們也停下——

 羅蘭慢慢地說著,她覺得很難用言語描繪出那個活生生的埃倫。

 菲利普卻聚精會神地聽著,生怕錯過了羅蘭口中吐出的任何一個字。

 有時羅蘭會感覺菲利普臉上的表情怯生生的,似乎不敢聽,偏偏又按捺不住心裡的渴求,期盼她能再講一點,多講一點,讓他知道故人的一生是怎樣生活的。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問:

 “埃倫在世的時候,提到過我的名字嗎?”

 “我是埃倫的表兄,你們的……表舅。”

 “有!”

 羅蘭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菲利普實情。

 但是看見表舅眼裡寫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她還是下了決心。

 “在她臨終榻上……”

 喀——

 羅蘭彷彿能聽見碎裂的聲音:不止是心碎,菲利普看起來整個人都像是裂開了,瞬間他已經傷心得不成人形。

 如果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查爾斯頓;

 又或者他當時帶著埃倫離開查爾斯頓,去天涯海角……

 他或許一直不曾後悔自己當初離開,覺得這至少帶給埃倫恬靜幸福的家庭生活。但他現在應該知道錯了。

 看到眼前的情形,連羅蘭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殘忍。她口中的真相直接把菲利普整個人都擊潰了。

 他將雙手撐在桌面上,支著額頭,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羅蘭都能看見他的雙肩在不停地顫抖。

 突然他把桌面上的那枚相框一扣,照片朝下,讓他再也無法看見照片裡女人的面容……

 他不斷喘著氣,每一次都像是哭泣的人在掙扎著呼吸。過了很久,他的氣息才慢慢平穩下來。

 羅蘭輕聲問:“您還好嗎?”

 她沒有忘記今天來的目的,雖然這有點無情,但她確實不是來和表舅敘舊的。

 她還完全不知道剛才那一番“情感波動”對菲利普有多少影響,能不能幫助她讓菲利普回心轉意。

 “孩子,”菲利普帶著濃重的鼻音開口。

 “我突然有些欣慰,因為你不像埃倫。”

 他雙手合什,手肘支撐著桌面抬起頭來。羅蘭看見他的藍眼睛裡淚水充滿了眼眶,隨時隨地會溢位來。

 “但是你有把握,那個名叫白瑞德的男人,真的那麼值得你為他去劫獄,去劫法場嗎?”

 羅蘭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菲利普深深吸了一口氣,扶著桌面站了起來,點著頭說:

 “你是埃倫的孩子,我自然有義務,幫你一把。”

 ——真的?

 這個結果實在是出乎羅蘭的意料,她睜大眼睛,也同樣起身站著,與菲利普對視。

 “孩子,我現在終於能明白你,與你感同身受——這個世上,有些人,錯過了就會追悔終身……”

 羅蘭:我不是,我……哦,追悔終身啊……

 她的心念瞬間就轉了三次。

 早先她走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多半還是抱著“不平則鳴”的念頭,來向菲利普請願的。無論是為了公平正義還是為了還白瑞德的人情,她都有必要親自出面,說出這個請求。

 但現在她想想:她也確實是為了白瑞德這個人。

 只要想到那個人,想到那張有時也挺討打的笑臉,她就會堅定自己的信念——她願意為他付出。

 不是因為他已經為她付出了這麼多,而是因為她,她自己想要付出的。

 她不想錯過這個人——至少不能像埃倫和菲利普那樣彼此錯過,永不釋懷。

 “為了埃倫,我會幫你,實現你的心願。”菲利普用他一直以來的態度嚴正地說。

 這回輪到羅蘭驚訝不已了:“您會同意幫我……劫獄?”

 這位督察大人,看起來應該是一位紀律嚴明的長官,理應維護正義,怎麼就答應幫她劫獄了呢?

 即便菲利普剛剛經歷了巨大的悲痛,此刻看見眼前羅蘭的表情,也著實無奈地笑了。

 “夫人,不是所有的問題解決起來都需要使用極端的手段。”

 羅蘭盯著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菲利普對著她那對寫滿狐疑的綠色眼睛,換了一種柔和的聲調,說:“這樣吧,孩子,先讓你的菲利普表舅嘗試一下,如果白瑞德真的被認定是有罪,我就幫你一道,劫獄,劫法場,把他從絞刑架下救出來,可好?”

 *

 當晚,白瑞德就聽說了羅蘭要“劫獄、劫法場”的宣言。

 他興奮地兩眼放光,對坐在對面的菲利普說:“終於她肯大發慈悲,讓我看到她奮不顧身的樣子。”

 “不過,你相信她真的會為了我去劫獄和劫法場嗎?”白瑞德突然身體前傾,笑眯眯地望著坐在面前大搖其頭的菲利普。

 “告訴你,我相信,我真的相信。”白瑞德揚起頭,雙手枕在腦後,似乎在遐想。

 “她說得出就做得到的。”

 這話說得好生驕傲,連菲利普聽了都不得不動容。

 “所以啊,督察先生,為了您地方上不至於發生劫獄、劫法場這樣的嚴重治安事件,您還是先想想我的這樁案子,該怎麼收場吧。”

 “我覺得也是。”

 菲利普為了不至於“監守自盜”,自己劫自己治下的監獄和法場,他也得好好想想之後該怎麼辦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