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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2022-08-23 作者:尤四姐

 “不翻牌子, 光晉您位分,天底下哪有那等好事兒!”銀硃打哈哈,覺得老姑奶奶空長了這麼大個兒, 心思還是小孩子心思。

 含珍也笑, “我雖沒經歷過,但也聽說了,兩個人的情義, 其實就打‘那件事’上頭來。要是沒了侍寢, 地位不牢靠, 說到底宮女子就得有兒女傍身,才能保得一輩子榮華富貴。那些是根基, 要是連根基都沒有, 人就成了水上的浮萍, 今兒茂盛明兒就枯了, 甚麼時候沉下去也說不準。”

 話雖如此,老姑奶奶的心思如今卻有點盪漾。

 人啊, 是經不得比較的,有些事兒要講先來後到。撇開小時候“他在尿我在笑”的前緣不說,她打進宮沒多久就結識了夏太醫,這位雖整天蒙著臉,卻醫術高超、心地善良的活菩薩。皇上在夏太醫的光輝籠罩下黯然失色, 要不是老姑奶奶還抱著晉位撈人的堅定宗旨,她可要向夏太醫那頭倒戈了。

 其實夏太醫應該也是有點喜歡她的吧, 要不然闔宮那麼多女孩子,他為甚麼偏偏處處幫襯她?難道就為了一塊五品的補子麼?不盡然。

 人在做出甚麼違背本心卻忍不住不幹的事兒時, 必要尋找說服自己的理由。於是夏太醫一遍又一遍提及升官的事兒,實則是在麻痺自己, 讓自己不去覬覦不該覬覦的人。

 思及此,老姑奶奶飄飄然。這輩子還沒人喜歡過自己呢,那種心裡裝著甜,表面上一本正經的調調她最喜歡了。所以說將來皇上最好別翻她的牌兒,光晉她的位,好事她都想佔著,如果能當上皇貴妃,一邊和夏太醫走影兒,那就是最完美的人生了。

 當然這種事她也是私下裡偷著想,不敢告訴含珍和銀硃,怕她們罵醒她。人在深宮,終究是需要一點精神調劑的,要不然漫漫人生,怎麼才能有意思地度過啊。

 “你們說,夏太醫這個年紀,娶親了沒有?”她開始琢磨。

 銀硃傻乎乎說:“必定娶了啊,四九城裡但凡有點子家底兒的,十七八歲就張羅說親事了。夏太醫瞧著,怎麼也有三十了吧,而立之年,兒女成群是不必說的。”

 頤行心頭一沉,“三十?我瞧他至多二十出頭啊。”

 “有的人聲音顯年輕。”銀硃說,“上了年紀的人才整日間蒙著面巾,怕過了病氣兒呢。”

 是嗎……頤行覺得有點失望,情竇開了那麼一點兒,就發現夏太醫年紀不合適,不知究竟是自己不會識人,還是銀硃瞎蒙,猜錯了人家的年紀。

 含珍是聰明人,瞧出了些許端倪,也不好戳破,笑著說:“能在皇上跟前掙出面子的紅人兒,照說都不是初出茅廬的嫩茬,想是有了一定年紀吧!倒是皇上,春秋正盛。說句逾越的話,那天打養心殿前過,見Z老人家好俊俏模樣,等將來主兒侍了寢,自然就知道了。”

 女孩子們閨房裡的話,說過笑過就完了,只是要知道分寸。主兒年輕,像她們這些做下人的,要時時提醒著點兒,以防主子走彎路。宮裡頭女人,也只有皇上這一條道兒了,不走到黑,還能怎麼樣?

 這時候日影西斜,含珍安頓頤行歇下,自己和銀硃就伴,一塊兒去了尚儀局。

 尚儀局裡有每個宮女的身家記檔,像哪個旗的,父母是誰,家住哪裡,檔案裡頭標得清清楚楚。只是含珍自打跟了頤行出來,局子里人事的分派便有了調整,琴姑姑作為老人兒,如今身兼二職,除了調理小宮女,也掌著宮女的出身檔。

 說句實在話,手底下一直沒給好臉色的丫頭魚躍龍門晉了位分,作為管教姑姑來說,是件很尷尬且頭疼的事兒。尤其同輩的掌事姑姑跑去跟了人家,作為直系的姑姑,心裡頭甚麼滋味兒?

 因此含珍來尋琴姑姑的時候,琴姑姑不情不願,坐在桌前不肯挪窩。她一面翻看小宮女做的針線,一面低垂著眼睫說:“珍姑姑也是打尚儀局出去的,怎麼不知道局子裡的規矩?那些舊檔,沒有要緊事不能翻看,且別說一位答應了,就是嬪妃們打發人來,也不中用。”

 銀硃心裡頭不悅,覺得琴姑姑□□裡頭插令箭,冒充大尾巴鷹,氣惱之餘瞧了含珍一眼。

 含珍被她回絕,倒並不置氣,還是那副溫和模樣,心平氣和地說:“正是局子裡出去的,知道那些舊檔不是機密,小宮女們但凡有個過錯,帶班姑姑隨時可以翻看。”

 琴姑姑嗤笑了聲,“您也知道帶班姑姑才能翻看?如今您得了高枝兒,出去了,再來查閱尚儀局的檔,可是手伸得太長了。”

 “凡事都講個人情麼。咱們共事了這麼些年,誰還不知道誰呢,左不過你讓我的針過,我讓你的線過。”含珍笑了笑道,“我聽說,寶華殿的薛太監老纏著您吶,您沒把自個兒和明管事的交情告訴他……”

 話還沒說完,琴姑姑噌地站了起來,右頰面皮突突地跳動了幾下,深吸了一口氣道:“你也別牽五絆六,不就是要看宮女檔嗎,咱們倆誰跟誰呀,看就是了……要我帶著您去嗎?”

 含珍瞥了銀硃一眼,你瞧,事兒就是這麼簡單。

 宮人的存檔房在配殿梢間裡,含珍熟門熟道,哪裡用得著勞動琴姑姑,便說不必啦,“您忙您的,我自個兒過去就成了。”

 從值房出來,銀硃就跟在含珍身後打聽:“琴姑姑原來有相好的啊?”

 含珍開啟了檔子間的門,低聲說:“要不是為著查檔,我也不會提及那個。都是可憐人兒啊……琴姑姑和南果房太監原是青梅竹馬,後來琴姑姑到了年紀進宮,明太監家裡窮得過不下去就淨身了。兩個人在宮裡頭相遇,自是揹著人暗地裡來往,這事兒尚儀局的老人都知道,只是沒人往外說罷了。”

 銀硃聽了有些唏噓,“這宮裡頭果真人人都有故事呢,沒想到那麼厲害的晴姑姑,也有拿不上臺面的私情。”

 “所以宮裡最忌諱的,就是讓人知道你的短處。今兒瞧著是小事兒,不過笑鬧一回,明兒可就不一樣了,拿捏起來,能讓你受制於人。”

 含珍說話間找見了今年入宮宮女的記檔,統共兩百八十多人,就算一個個查詢,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兩個人將總檔搬到南窗前的八仙桌上,就著外頭日光慢慢翻找,可找了半天,不知為甚麼,總尋不見蘭苕的記檔。

 銀硃有些灰心了,託著檔本道:“別不是已經被抽出去了吧?那頭為了萬全,怎麼能留下把柄讓咱們查呢。”

 含珍卻說未必,“宮裡頭不能無緣無故少一個人,也不能無緣無故多出一個人來。是她的名額,必定要留著,倘或抽了,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說著一頓,忽然低呼了聲,“找著了。”

 銀硃一喜,忙過去看,見檔冊上寫著舒木里氏蘭苕,商旗筆帖式達海之女,年十七。

 有了姓氏和出處,要打聽就容易了,含珍沉吟了下道:“北邊辦下差的好些太監夜裡不留宮,下鑰之前必須出宮去。我認得幾個人,沒準兒能替咱們打聽打聽。”

 這就是跟前留著含珍的好處,銀硃說:“好姑姑,您可立了大功了,將來夏太醫升院使,您得升彤使,要不褒獎不了您的功績。”

 含珍紅了臉,“我留在原位上給主兒護駕就成了,彤使那活兒……”邊說邊笑著搖頭,“專管後宮燕幸事宜,我好好的一個大姑娘,可不願意見天記那種檔。”

 至於找太監託付,這事兒辦起來容易得很。那宮女不過是個小吏的閨女,營房裡頭最低等的人家兒,太監這號人善於鑽營,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各家不為人知的底細只要有心打聽,針鼻兒一般大的事兒,也能給你查得清清楚楚。

 銀硃跟著含珍到了重華宮那片,找見一個叫常祿的太監。含珍在宮裡多年,多少也有些人脈,常祿呵腰聽了她的囑咐,垂袖道:“姑姑放心,我有個拜把子哥們兒就是商旗發放口糧的,回頭我託他……”說著頓下來又細問,“姑姑要打聽達海傢什麼事兒來著?”

 銀硃不好說得太透徹,只道:“就是他家進了宮的閨女,當初在家時候為人怎麼樣,和誰有過深交。你只管替我仔細掃聽明白,一樁一件都不要漏了,只要辦得妥帖,將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常祿嘿地一笑,“替姑姑辦事兒還要好處,那我成甚麼人了!您就擎好兒吧,等我打聽明白了,即刻給您回話。”

 含珍頷首,“那我就等著您的好信兒了。”復又說了兩句客套話,帶著銀硃重新回到了儲秀宮。

 這時候臨近傍晚了,回來見頤行正拿梳子篦頭。內務府送來的料子含珍趕了一夜,已經做成了衣裳,這會兒穿上,雖不及那些高位的主兒們精巧,卻也是體體面面,有模有樣了。

 收拾完了就上養心殿圍房去,路上頤行和銀硃說笑,“這一天天閒著,就等夜裡翻牌子點卯,難怪秀女們都想晉位當主子呢。”

 銀硃說:“各有各的忙處,主兒們也不是吃乾飯的,翻牌子,那是天大的事兒。”

 不過今兒進養心殿,可再不能聽滿福的胡亂指派了。昨兒打正殿前過,害得頤行提心吊膽了好半天,唯恐皇上一拍筷子說來呀,給朕賞頤答應一頓好板子。

 幸而皇上的心胸還是開闊的,或許因為小時候那麼丟臉的事兒都被她撞破過,遇上用膳罷了,也沒甚麼了不得。反正今天她學聰明瞭,跟著四面八方匯聚的主兒們一同從東邊夾道進後院。常在以上位分的進東邊圍房,她則和剩下二十來個答應一起,移進了西邊圍房裡。

 等待的時候,大家都提心吊膽,不知道牌子會翻到誰頭上。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既期待又帶著恐懼,腦子裡白茫茫一片,好些事兒都想不起來了,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在這裡,甚至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進宮來。

 敬事房的徐颯頂著銀盤去了,伺候了多年差事,練出了慣用的好本事,一手扶著盤子邊緣,一手輕快地甩動起來,順著東邊廊廡往南,晉了養心殿前殿。

 “你們猜猜,今兒是誰?”

 小答應們不像東圍房裡那些主兒們沉得住氣,因知道自己位分低微,皇上大抵是不會留意她們的,所以每天過來,都存著一份趕集般湊熱鬧的心。

 有人說:“一定是裕貴妃,她的位分最高,又代管著六宮事,皇上也得讓她幾分面子。”

 也有人說:“九成是吉貴人,這些娘娘們裡頭,就數吉貴人長得最好看。”

 說起好看,那可是一人一個看法兒了,於是吱吱喳喳爭執起來,有的說婉貴人長得秀致,有的說康嬪長得端莊,還有人說貴人長得江南水鄉……雖然頤行也不明白,所謂的江南水鄉究竟是甚麼長相,琢磨了半天,覺得大概是因為貴人眼睛裡頭老是霧氣濛濛的吧。北方的姑娘們認識裡,江南老下雨,老起霧,因此貴人那雙略顯委屈相的眼睛,就成了大家口中的江南水鄉。

 “要說好看,咱們裡頭有一位,怎麼沒人提起?”忽然有人說,只一瞬,二十來雙眼睛便一齊望向了頤行。

 頤行有點慌,直愣愣的目光在眾人之間打轉,心說甚麼意思?這是一致認定她漂亮?

 要說漂亮,臭美的老姑奶奶一直覺得自己還成,可堪一看。當初家裡老太太常戴著老花鏡,捧著她的臉檢查,這麼多年愣是沒有發現一顆痣,一粒斑,肉皮兒好佔優勢,真是沒辦法。

 當然也有人拈酸,捏著不高不矮的嗓子揶揄:“撲個蝴蝶都能晉位的人,能不好看嗎!”

 於是大家竊竊私議起來,大有瞧不上以這種手段勾引聖心的人。

 頤行呢,不小心眼兒,反正那事兒確實是她謀劃的,讓人說三道四也是應該。因此她老神在在,光顧著她們說她漂亮了,那些不動聽的話,完全可以過耳不入。

 “敬事房的回來了!”忽然有人低呼一聲。

 大夥兒往東南方看,徐颯領著他的徒弟打廊廡上過來,先到東邊圍房喊了聲“叫去”。這嗓門兒大家都能聽見,因此當他再來西圍房時,已經沒有人再存著期待了。

 眾人意興闌珊站起身,預備回各自的住處,頤行慶幸一天又無驚無險度過了,離座帶上銀硃,準備打道回府。

 可就在這時,門上來了御前太監柿子,衝屋裡大聲傳話,說:“頤答應昨兒御前失儀,皇上聖心不悅,特下口諭,命頤答應留下聽訓斥……頤主兒,謝恩吧!”

 大家面面相覷,頤行也是一頭霧水,昨兒御前失儀,想來就是她莽撞從前殿往西牆根兒闖的事兒。可聽訓就聽訓了,又不是甚麼好事,怎麼還要謝恩呢。

 無論如何,皇上罵你也是恩賞,認準這點準沒錯。於是頤行膝頭子一軟跪了下來,趴在地上說:“奴才叩謝皇上隆恩。”

 看吧,老姑奶奶仗著輩分兒高晉了位,皇上八成還是不待見她。這才晉封第二天就捱了訓斥,所以憑藉那些狐媚子功夫上位有甚麼用,尚家倒了就是倒了,姑奶奶們到了這一輩裡,氣數也該盡了。

 身旁的繡花鞋一雙雙走過,步伐帶著歡快和輕俏,人人似乎都樂見這樣的結果。頤行嘆了口氣,只覺前路坎坷,萬歲爺脾性不可捉摸。

 不過她聰明過人,老話說天威難測,一忽兒辰光裡,她就推演出了其中訣竅――皇上喜歡會撒嬌,矯情又做作的女孩兒。

 難怪大侄女當上皇后還是照樣被廢了,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知願這孩子性子耿,不會討巧。當初她在家時,和她阿瑪鬧彆扭都能十天不說話,皇帝算老幾,她照樣不搭理。

 因此哪裡虧空了,哪裡就得補足,老姑奶奶靈敏地發現,自己得從侄女的遭遇上吸取教訓,一定得把功夫做好做足。就像上回似的,她那句“您會常來考我功課嗎”,皇帝顯然是受用的。看來天底下男人都一個鬼德行,有才有德有骨氣的只配得到欣賞,無才無德滿身媚骨的,他們才會無條件喜歡。

 反正想明白了,一切就好辦了,頤行定了定神,準備請小太監傳句話,就說自己想親自向萬歲爺磕頭懺悔,請萬歲爺給個機會。

 不料想甚麼來甚麼,柿子抱著拂塵,和顏悅色說:“小主兒請起吧,請上前頭暖閣裡,聽萬歲爺御口親訓。”

 啊,還有這種好事兒呢?頤行忽然覺得,小時候那點過節不至於那麼不堪回首,起碼皇帝連罵她都要親自罵,她得到了面聖的機會,這不正是後宮所有嬪妃夢寐以求的嗎?

 她很快站了起來,給憂心忡忡的銀硃遞了個安慰的眼神,轉身對柿子道:“多謝公公。我準備好了,這就捱罵去吧。”

 柿子笑了,“主兒真是心寬吶,旁人聽說要挨訓,早嚇得抖作一團了,還是您有大將之風,見過大世面。”邊說邊向外比手,“頤主兒,萬歲爺就在前頭呢,請小主跟奴才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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