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張對於美知來說, 很陌生的面孔。
上次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好像還見過一面,不過, 也只是見過一面而已,談不上認識。
良好的禮儀讓美知客氣地朝著裡梅笑了一下:“請問,我們認識嗎?”
按道理,她應該不認識的。
白髮少女靜靜地看著美知,即使她不說話, 裡梅眼神裡洩露出的情緒,美知也能察覺到甚麼。
因為美知那句話導致她眼神都黯淡了下去,偏偏在美知強行扯了一個笑,不願多說一樣:“你和我的故人很相似,可能是我認錯人了。”
美知根本不可能將千年前的冷淡少年和麵前的少女連線在一起,這對於她而言, 換了性別的故人會出現在她面前,無異於天方夜譚。
他們之間的交談似乎走到了末尾,裡梅垂下眼眸, 她積攢了多年的怒火在看到現在的美知後,風一吹,似乎就甚麼也不剩下了。
她現在過得很好, 和當年一樣天真浪漫,況且……應該已經沒有當年的記憶了,那自己都沒有必要參入她的生活裡。
如果當初她沒有出任務的話,或許, 在那個時候, 被毒-藥折磨的美知還有活下的可能。
她一個人, 當初該多麼無助……那點愧疚糾纏了她千百年, 即使在美知墓前說了無數遍抱歉,也依舊無法完全脫離悔恨的折磨。
她半蹲在美知面前,少女的容顏如冰雪冷漠,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如同雪地裡的梅花綻開,美得清冷。
美知望著裡梅的臉,確實想不起是誰,“她也叫美知嗎?”
裡梅低低應了一聲,眼神陷入回憶:“她比你要小一些,喜歡抓著我的袖口撒嬌……”
美知一愣,她看向裡梅的袈裟袖口,突然有了懷疑。因為她以前也有這樣的習慣,想到這裡,美知突然沉默了下來,她湊近一些看著裡梅的臉,又聽到白髮少女繼續說下去:“我沒能守護好她,就連親口和她說對不起都做不到,我就是個廢物……”
說到最後一句,裡梅自嘲著笑了笑,帶著抱歉望向美知,好像透過她看著誰一樣:“抱歉,對你說些奇怪的話。”
美知看了她半晌,她慢慢地挪了挪腳,轉過身體正對著裡梅。
白髮少女轉身正想離開,美知突然出聲:“裡梅?”
裡梅僵硬在那裡,沒有動彈。
美知走過去,她朝著裡梅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似乎已經確定了甚麼伸出了自己的雙臂,輕輕地抱住了她,很認真地繼續說道,“裡梅,才不是廢物。”
她眼神發怔,似乎還沒從美知那句稱呼裡走出來,因為自己根本沒和麵前的女孩子說過自己的名字。
明明臉色如此冷漠到小孩子看到都不敢靠近的人,對誰都不假顏色的裡梅,此時像是脫力一般任由美知安給與安撫性地擁抱。
過了好久,他才尋回了自己的聲音:“美……知?”
得到懷裡女孩的回應,她才緩慢地抬起手,像摟住自己失而復得的寶物一樣,笨拙且小心翼翼地將她虛抱著,即使她感受到從美知身上傳過來的熱量也不能讓她安心下來,於是,裡梅又輕輕地問了一遍:“美知?”
美知不厭其煩地應著:“我在這呢,裡梅。”
以前需要依靠的人是美知,現在好像關係調換了過來,裡梅才是真正需要依靠的那個,當他看到美知,感受到真實的美知,才能將早已丟失的情感拾回。
原來,她都記得。
既然記得,那些痛苦的回憶,瀕死時的無助,也一直跟隨著她。想到這裡,她羞愧難當地壓低了聲音:“如果當時我認真檢查過那些屍體的話……”
說到這裡,她戛然而止,似乎發現自己說出來的東西不堪入耳,害怕她會生氣又或者害怕自己,呼吸急促地低聲挽回:“對不起,是我的錯——”
“過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
裡梅察覺美知並沒有這樣的情緒才稍稍鬆懈了一些,但是背脊依舊是緊繃著的,她在面對美知的時候,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冷漠,說話的口氣簡直判若兩人。
在特級咒靈面前都不會多施捨一個眼神的裡梅,在一個普通女孩子面前,毫無底線地敗下陣來。
而等到夏油傑回來的時候,只有美知一個人站在墓碑前,雙手背在身後,朝他溫婉一笑。
她戴著自己送的項鍊,陽光正好,時隔多年,夏油傑才真情實切感受到頭頂的日光是如此溫煦。
如果這樣簡單的生活繼續下去,該有多好。
當裡梅找到成功佔據虎杖悠仁身體的兩面宿儺時,她猶豫了,出於她對於兩面宿儺曾經將自己的血餵給美知的前車之鑑,並沒有把找到美知這件事告訴他。
但坐在高處的男人支起下頜,掩蓋殺戮的紅瞳慵懶地望了過來,聲線暗啞:“裡梅,你看到美知了嗎?”
心底一緊,低眉斂目的少女保持臉上的平靜,似乎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一般,驚訝地停頓了一會才回復:“沒有。”
“我找到了,”他發出戲謔的悠長嘆息,猶如沉睡千年的惡龍找到尋覓已久的公主,不掩嫉妒但又囂張至極,“她現在有別的兄長了,我很不高興。”
“殺她我有些不捨,”男人狹著眼,臉上露出玩弄獵物前夕的愉悅表情,雙手插-入粉色的髮絲之中,他低低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大,“這個世界太有趣了,裡梅……”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讓我想想……先殺了那個長頭髮的小鬼,要怎麼處理他才好呢?”
裡梅低垂著腦袋,沉默地等他的吩咐。
“她現在居然會無視我了,不知道誰給她的膽子,”宿儺眼底劃過殺意,但想到美知的臉又慢慢收斂了起來,當野獸遇到心喜的獵物時,在此之前也是會戲耍一番滿足掌控欲的,“我應該當著她的面,把那個小鬼給吃了。”
他說得好像殺雞一樣,即使是裡梅,也不由得背脊繃緊,本來這些事情她早已經歷慣了,手下不知道有多少亡魂……一旦涉及到美知,裡梅便成了一個做事束手束腳的心善之人。
但她對上宿儺,也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
即使宿儺死了,現在只不過是佔據一個少年身軀的詛咒而已,來自靈魂的威壓依舊壓得裡梅喘不過氣來。
而夏油傑的好日子並沒有過上多久。
高專發現了叛逃者夏油傑的蹤跡,不僅如此,還發現天元大人的咒力殘餘。
相比之下,天元更為重要得多,高專高層召集二級咒術師及以上的人,下令立刻將天元尋回。
周圍的監控都被破壞過,他們並不知道天元早已死去,現在活著的是美知。
五條悟帶領學生繞開夏油傑經過的路,身為老師,他的選擇一般不會被其他人所懷疑,又或者說是五條悟給他們的感覺就是大事上不會懈怠,所以根本不會往其他方向想。
緊跟在夏油傑身後的人則是另一波,美知在,他難免會束手束腳,他釋放出兩個咒靈保護在美知周圍,自己則是跳向另一條路,在解決這些人之前,他囑咐美知躲好不要出來。
天元的咒術不過一個不死,攻擊力低的可憐。
美知藏身的地方比較隱蔽,她知道自己只會是拖累,當夏油傑狂妄地將那群人引走之後,她的周圍就安靜了下來。
有了前車之鑑,美知依舊保持不動,她捂住自己的嘴,甚至想要掩蓋自己的呼吸。
而過了不知道多久,不遠處出現了一道腳步聲。
美知沒有動,那兩個咒靈分佈在她周圍不遠的地方,但凡有人靠近,就有主動離開引開來人,又或者打上一架,給美知留出時間找好退路。
那腳步先是急促著,不知方向地繞了一圈,美知不知道那是誰,身上的結界已經築成,她眼睛都不敢眨,來人似乎沒有找到人,腳步聲也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這種場景經常在驚悚電影裡出現過,美知深有體會,就是在電影最安靜的時候,當主角放下心來準備開始移動的時候,最可怕的東西很有可能就已經在看著你了。
她不敢放鬆警惕,周圍都是不起眼的遮擋物,就連頭頂也有一棵樹擋住熾熱的陽光。
好像脫離危險了一般,她面前的地面上掉了一滴雨下來似的,啪嗒一聲,染紅了草地。美知望向頭頂被風吹得搖晃著的樹葉,卻不料,臉上出現斑紋的粉發少年正低著頭凝視著她,不知道到底看了她多久,直到她自己發現,才朝她露出一個玩笑意味的笑容,似乎在玩捉迷藏遊戲一般,拉長了語調說:“找—到—你—了。”
“我的妹妹……”
周圍的咒靈早已被他悄無聲息地捏碎,他的手上還殘留著未曾乾涸的血跡,紫色的指甲和臉上兩雙眼睛在和她證明他的身份,美知抿著唇瓣,她似乎沒有禮貌地回應了一句哥哥,而是平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美知,怎麼不說話?”兩面宿儺對於她記得自己這件事深信不疑,畢竟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的眼神並沒有看到陌生人那樣的好奇和恐懼,太平靜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似乎篤定現在沒有人會再打擾他們兩個了,如同一隻發現獵物的野獸輕鬆從樹上躍下,明明用的是虎杖悠仁的臉,美知卻無法將面前的人和虎杖悠仁聯絡起來。
相差太多了。
他彎下腰,沾血的修長手指勾住了美知的下巴,輕輕一用力,美知就像人偶般聽話地仰著臉與他對視。
“為甚麼不說話,嗯?”
“是看到我太驚喜了嗎,”他突然掐住美知的下巴,稍微用點力道往自己的方向拉,迫使美知不得不上半身往前傾,雙手撐在草地上,維持仰視的姿態和他近距離對視著,“我可真的是……太高興了,美知。”
“你不知道,”他的聲音放輕了,不同於臉上的笑意,他的眼神暗藏利刃出鞘般的殺意,“看到你,哥哥我還是很高興的。”
美知絲毫不避開他的注視,她穩住身體後,反倒主動地傾身上前,沾有草屑的手掌貼附在宿儺的臉上,手掌柔軟且溫熱,就和她這個人一樣,但說出的話平靜地可怕:“哥哥,你還想再殺我一次嗎?”
即使是宿儺,再聽到這句話之後,也只是嗤笑一聲並沒有接話。
42點親情度並不是沒有用的。
或許是經歷了那樣的死亡,美知對於強行給她喂血的宿儺感情非常複雜,他不是故意導致她的死亡,宿儺在被她激怒之後也是離開她身邊,出去洩憤。
但,她死了是事實。
那些疼痛再度回想起來,也是深入骨髓的。她不恨他,但控制不住會遷怒。
她回想起那個時候自己的樣子應該是挺醜的,沒有力氣爬出去,只能在房間裡痛得打滾。
她很平靜地像個講述別人故事的旁觀者,在宿儺面前她有著極強的傾訴欲,將那些她獨自一個人經歷過的痛苦講述給他聽,似乎成了她如今能夠堅持下去的理由。
就算要攻略,她也得讓兩面宿儺知道,在她孤立無援的時候,是如何經歷那些他不知道的痛苦。
“好像有成千上萬只老鼠在我的肚子裡啃噬著我的肉,”美知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柔軟的肚子上,熾熱的手掌因為她的話停頓了一秒,而美知凝視著他的眼睛,讓他避無所避,“我好疼啊,哥哥。”
“我的嘴裡都是血,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美知突然發現掌控戰場是如此的美妙,她不放過兩面宿儺臉上的任何表情變化,“當時你知道我在幹甚麼嗎?”
“在祈求。”
她並不期待兩面宿儺的接話,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在祈求我的哥哥會回來,會回來救我,會解除我的疼痛,會抱著我安慰我……”
“結果甚麼都沒有,”美知抓住他的手稍稍用力,“我不停地呼喚著你,最終一個人死在那間屋裡,哥哥……”
【親情度:44點】
“說完了嗎?”兩面宿儺抽回自己的手,他依舊是居高臨下的模樣,嘴角帶著笑,“沒想到,你是如此恨著我呢。”
恨到也稱不上,只是不想讓你也這樣好過而已。
他從美知的口袋裡抽-出了一把匕首,那是夏油傑給她防身的東西,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兩面宿儺拿到手裡了。
他甩掉鯊魚皮做的刀鞘,鋒利的刀刃在日光下反著光,美知只覺得眼前一花,男人將刀柄連同她的手握住,刀尖抵在自己的胸膛之上。
兩面宿儺並不把命放在心上,即使虎杖悠仁死亡會導致他的消亡,他依舊慵懶地笑著,握著美知的手讓匕首刺進他的胸膛。
“直接捅.進去,乖孩子,就這樣……美知可以直接殺了我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