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洞裡熟睡的少女很明顯睡的很不安穩, 她蜷縮著身體躺在一塊遠比她還要大很多的石板上,睫毛不安地顫抖著,她身上披著一件非常奇怪的狒狒皮, 看上去毛茸茸的, 只露出上半截臉, 將自己完全籠罩在那件還殘餘著男性溫度的皮毛下。
山洞外只有蟲鳴的聲響, 但山洞內更加安靜,脫下衣服的男人光著上半身, 腳下的黑靴子和黑褲幾乎融入了黑暗, 除了一丁點從山洞外撒入的月光,才能看得清男人身上蒼白的面板並不瘦弱,即使彎下腰的姿勢也能看到他身上流暢的肌肉線條,以及隱藏在皮下的爆發力。
明明這樣強壯的一個男人, 此刻卻坐在石床旁,面無表情地將手搭在那石板上, 修長的手指鑽入了狒狒皮下, 只留下一個引人遐思的手背還露在外面,但如果仔細看的話, 能發覺這一個姿勢並非是他的意願。
月光沿著他的手指往裡看,便能看到少女纖細柔美的手指像剛出生的嬰兒對周圍的物品下意識地抓住不放,只不過這件物品並非是其他東西, 而是男人並不柔軟的手指, 即使在睡夢中,依舊抓得很牢。
只不過這對於美知而言足夠大的力氣, 相對於奈落而言, 只是輕輕一動就能扯開的力道, 只要他想, 就能解除兩人的接觸。
但是他沒有。
從他站在樹枝上看到美知難過地喊著哥哥兩個字身體就難以控制了起來,那顆屬於鬼蜘蛛的心臟已經能夠影響他到這種地步,足以讓他跳下去捏碎那隻試圖吞下美知的蜥蜴,足以讓他內心焦急地接住美知的身體,足以讓他現在因為美知帶著祈求般的可憐動作而無法冷漠地抽回自己的手。
鬼蜘蛛對他的影響太大了,就像他現在和鬼蜘蛛心意相通著,尤為享受著這安靜的片段,理智卻像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看著他們兩個人靠著這手指之間的接觸來獲得難得的平靜。
他是個半妖,四魂之玉才是他的目標,親情甚麼的,並不在他需要考慮的範圍內。
雖然是這樣想,鬼蜘蛛卻冷漠著臉給她掖好美知身上的那件狒狒皮,視線掃視一圈確定沒有多餘的空隙之後才收回了視線。
他只是因為被鬼蜘蛛影響而已,這些事情並非是他真實想去做的事情。
對,就是這樣。
想起他將美知救下後被緊緊抓住衣領,耳邊依舊迴盪著美知壓抑著的啜泣,在美知眼裡,他沒有看到那種即將失去生命的驚惶和恐懼,反而只剩下難過,那是一眼就能看懂的難過,被丟棄了一樣就這樣望著他的臉,膽子很大地伸手摸向了他的下巴和嘴唇,似乎這樣即使看不到他的臉,也能透過觸碰來判斷是不是認識的那個人。
他沒有躲開。
奈落不懂得人類豐富的情感,他一向認為自己對比於其他的妖怪更為冷漠,但當他被美知冰冷的手觸碰到臉頰的時候,好像甚麼東西倏地裂開了,如冰封的山川終究抵不過那烈日開始融化,化為水最終流向了彼方。
可是,他無論如何打量她,都不過是一個漂亮的女人而已,她有讓男人搖擺的資本,但卻沒有太陽的溫度,這樣柔弱易碎的一個女人,只是因為那樣一段人類的過往,就能比烈日更加灼-熱,多麼不可能的一件事,但是她做到了。
他低沉地念了一句蠢貨,不知道是在罵鬼蜘蛛還是誰,山洞裡刮進了一陣風,撲面而來的血腥氣逃不過他的鼻子,原本還不屑一顧的眼神瞬間轉變,只是一剎間,奈落稍側過臉望向山洞出口的位置,耳邊傳來有甚麼東西接近的窸窣聲響,而那股血腥氣也越來越濃厚,就連美知都不適地皺起了眉頭。
而這點動作細微的動作自然沒能逃得過奈落的餘光,他就這樣頂著人類的身軀往洞口處凝視著。那張臉和之前的鬼蜘蛛僅僅有五分相似,或許是融合了萬千妖怪造成的後果,他擁有無法令人敢直視的紅色瞳孔,眼尾還有淡淡的藍色眼影,仔細一看,算得上俊秀。
手指被抓住的力道在改變,奈落也終於看到了那隻爬進來的蜈蚣妖怪。
非常的大,無數只腳攀爬在山洞的牆壁上,像甚麼鋒利的刀尖落在石塊上發出整齊細密的敲擊聲,在這安靜的夜晚,若是仔細聽便覺得尤為恐怖。
奈落的視線落在最前面的男人身體上,他只有一截青白的上半身,手臂肌肉發達,張開的嘴巴幾乎咧到了耳根處,全黑的瞳孔佔據了整個眼眶,此刻正流露出貪婪渴望的神色望向了奈落和美知,鋸齒般的牙齒咋咋作響,怪誕的笑聲一響起,那蜈蚣妖怪猛然暴起,極速躍至半空,朝著奈落撲來!
他後半截身體像是固定住了一樣支起了人類的半截身體行動,妖怪之間的吞噬也是存在的,蜈蚣男的嘴角還殘留著為乾涸的血跡,他剛剛已經吃了一頓但只是半飽,聞著周圍洩露出來的氣味自然難以忍耐的衝了進來。
看著奈落沒有動還以為是害怕他才會僵住,但直到他完全靠近,伸出的手快要握住那個半妖的脖子時,漆黑的瞳孔對上男人冷血嘲弄的眸子時才發覺了不對。
臉上的笑容還未來得及收斂,被他看低的半妖抬起屬於人形的胳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鋒利帶著倒刺的樹枝纏繞在他的身體上,那些鋒利的倒刺好像有生命般狠狠咬入了他的面板,鮮血如藝術般在山洞裡飛灑出去,落在牆壁上,地上,還有鬼蜘蛛蒼白的面板上。
從來沒有如此痛過,蜈蚣男恐懼地睜大瞳孔,他張開嘴想要叫出聲,卻被一根粗壯的樹枝堵住了喉嚨,往那個半妖沾染血跡的臉上看去,他正淡笑著張開嘴,像是擔心出聲會吵醒睡在一旁的少女,無聲地吐出一個詞:“蠢貨。”
生命的結束幾乎就在眨眼之間,盤旋在山洞牆壁上的蜈蚣腿再也無法支撐起般墜落了下去,僅憑肉眼就能感知到那是一具重量級的身體,如果砸下去的話——
那應該會發出很大的落地聲。
手臂又分化出樹枝纏繞住即將落地的蜈蚣屍體,他阻止了這件事情的發生。
如果把她吵醒的話,事情又會變得麻煩起來。
奈落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緊閉雙眼的美知,這一次,他利落地將手指從她手心抽回,臉上不含笑意的奈落看上去格外的難以接觸,脫離客套和斯文的男人很快處理了山洞裡的血腥,連帶著那具龐大的身體,一齊丟了出去。
而這一次,周圍蠢蠢欲動的那些妖怪也因為這場威懾般的動靜銷聲匿跡。
這一覺,美知竟然睡得還算不錯,她比以往賴床的時候要醒得早得多,幾乎是一下子就驚醒了過來,睜開眼到處搜尋著奈落的蹤跡。
山洞裡空空蕩蕩的,如果不是身上的狒狒皮在告訴她這不是一場夢,她大概會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錯了。
她飛快地跑下去,迎著山洞外透進來的日光想要去找他,剛走到一半,又想起了甚麼,轉身把床上的狒狒皮抱在懷裡,笑著跑了出去。
少女清脆的笑聲成了樹林裡唯一的人類痕跡,樹枝上的嫩葉被風有意地吹動著,試圖迎合蟲鳴聲譜出一首自然之歌,美知的髮型經過昨天這麼一遭完全弄亂了,不少頭髮從束好的髮帶裡跑出來,垂落在她臉頰上,瑩白肌膚在日光下如上等的白瓷,耀眼奪目。
她似乎篤定了奈落不會棄她而不顧,就這樣站在山洞門口等著,她就知道鬼蜘蛛不會那樣對待她的,想到昨天的事情,美知似乎並不把奈落之前對她做的那些壞事算在一起,選擇性忘記在她這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沒等多久,奈落披著另外一件狒狒皮出現在美知的面前,他有意地離她遠了一點,保持著生疏的距離,依舊只露出口鼻,微珉著嘴唇凝視著她。
美知頭頂翹著一縷頭髮,她聳著肩似乎被這清晨的冷風吹得下意識縮了起來,雖然她這幅軀殼感覺不到冷,但她卻活生生的,像腳邊的蒲公英一樣生機勃勃。
少女毫無芥蒂地彎著眼朝他笑,像個小孩子一樣親切地喊他哥哥。
這一點也是奈落非常疑惑的地方,她為甚麼就如此篤定自己是鬼蜘蛛,即使他們曾經是兄妹,但這並不是她能如此斷定自己身份的理由。
奈落淡淡地回答:“我不是你哥哥。”
美知將下巴擱在手裡抱著的狒狒皮裡,澄澈雙眸裡對他這句否認沒有半點相信或擺動的想法,她更相信系統的說法,歪著腦袋朝他眨眼,像是沒聽到他的冷淡和否認一樣,重複又肯定的喊著他:“哥哥。”
奈落髮現和一個人類沒有爭論的必要,而且還是一個看上去年紀並不大的女孩子。
想到這裡,奈落卻不由得想起鬼蜘蛛將身體貢獻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而面前的少女算算時間,如果活著的話本應該也有三十歲的年紀。
可惜,她死在了最好的年華。就連容貌也未曾改變過。
想到這裡,鬼蜘蛛的那顆心臟卻比以往還要強烈地悲哀了起來,那是奈落最厭惡的一種情緒,弱者之所以會有這樣的下場,終究還是因為不夠強。
他原本想諷刺兩句的,但對上美知乾淨的眸子,那些話終究還是回歸了肚子,咽於了平息。
沒必要和一個人類女孩計較,即使她已經算不上是個人了。
鬼蜘蛛對他的影響困擾了奈落許久,而在昨天晚上,他渾身鮮血站在河裡的時候,望著天空上掛著的一輪明月,突然就找到了解決方法的出口,那不外乎終於找到開啟寶藏的鑰匙,而不管這把鑰匙對不對,他都要嘗試一下。
畢竟,鬼蜘蛛的心臟他是需要著的。
只要完成了鬼蜘蛛那些可憐的願望,或許就不再影響他了呢?
日光之下,美知看到對面的男人突然朝著她笑了一下,斯斯文文的,突然朝著美知的方向踏出一步。
他自認為人類的貪婪不過於兩個方向,一個是物質上的,一個精神上的需求,而他卻冷漠地猜想著美知的喜好,鬼蜘蛛的其中一個願望是希望讓美知過上最好的生活,而他現在只需要滿足美知就好。
而他這樣想著的時候,那顆心臟並未發出否定的意味,平穩地跳動著,似乎正聆聽著美知最期待的願望。
那些他在美知那欠下的願望,終於可以透過半妖的身體去達成,這無疑不也是一種交易。
曾經他也大言不慚地想過要讓美知過上好日子,人見伊春那樣的府邸他也可以搶過來,那麼多的僕人他也可以一個個威脅給他賣命,他要建造一間比人見伊春還要大的城主府,裡面種滿美知喜歡的花,給他做最舒適的衣裳,讓她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在屬於他創造的世界裡,活得比蝴蝶還要自在。
只是……
人見伊春不曾放過他們,否則他又何必將身體獻祭出去,淪落到被妖怪控制的下場?!
感受到鬼蜘蛛傳來的戾氣,奈落不悅地走至美知身前,居高臨下的望著她,施捨般問道:“你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你,一座府邸怎麼樣?”
美知望著他沒有說話。
以為她還不滿足,奈落不太耐煩地加條件:“有足夠的僕人侍奉你,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只要你想,我都可以滿足你。”
美知依舊望著他,輕聲問:“甚麼……都可以嗎?”
奈落眼皮都沒掀,簡單的嗯了一聲以作回覆。
美知把懷裡的狒狒皮塞到了奈落的懷裡,動作猝不及防,他下意識地就抱住了還帶著少女馨香的皮毛,終於抬眼望向了她。
想要甚麼呢,美知。
鬼蜘蛛從來沒猜對過美知的心思,即使她那時單純如一張白紙,卻不乏心思細膩,即使病成當初那個樣子,也沒喊過一聲痛,她會握住他沾血的手,細膩的面板和他掌心起繭的粗糙全然不是同一個世界,好像……
一直是她在包容著自己,而非他在遷就。
美知並不知道他複雜的心思,她好不容易才和鬼蜘蛛相遇,即使他是一個強盜,也是對她體貼入微的哥哥,於是,她張開了手臂,像是抱住頭頂的那一輪溫暖的初陽。
像他第一次特意給她帶回十二單衣一樣,不同於當初安靜的夜晚,他的妹妹死了十三年後,帶著當初同樣的笑容,將臉埋在了他的懷裡,手臂安撫地拍著他繃緊的背脊,“我很高興,哥哥。”
“能見到你,就是美知的願望。”
奈落僵硬著身體,聽著美知親暱的傾訴一時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