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莫名的耳熟, 美知眨著眼看著奈落的下巴好一會,但是僅憑著他露出來的那點下巴和薄唇,美知並不能看出甚麼端倪來。
奈落搭在她手臂上的手還未鬆開, 手下隔著衣物傳來的冷意不同尋常,想起鬼女裡陶說復活了一個女人的話,奈落猜測著這種復活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復活, 畢竟, 他感受不到美知身上存在一點生機, 就像是死人一樣。
對, 死人。
他是鬼蜘蛛在臨死前爆發出極大的怨念形成的半妖, 想要殺掉人見伊春,想要救活妹妹的願望成為了他吸引成千上萬個妖怪啃噬的引子,鬼蜘蛛再睜眼, 就不再是鬼蜘蛛了,他成為了一個半妖,還有了新的名字——奈落。
那些作為人類的願望被壓制在最底下,一個半妖, 不需要甚麼妹妹, 即使那些記憶他也能看到,他也不需要對一個人類復仇,即使他能感受到鬼蜘蛛的憤怒, 身為半妖的野心,他的目標只有能夠實現他願望的四魂之玉, 而非是甚麼女人和報仇。
在十幾年的時間裡他對鬼蜘蛛只有鄙夷和厭惡, 那樣的人類情感他根本不需要, 那顆鬼蜘蛛的心對他沒有任何的影響, 奈落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直到他從別人口中, 從鬼女裡陶的口中得知了那個名字——美知。
曾經屬於鬼蜘蛛妹妹的名字,兩個如此簡單的字從他的耳朵裡鑽進去,像是一條生命力極強的活蟲沿著他的血管吸食著他的血液鑽到心臟的位置,僅僅是伸出了爪子輕輕觸碰著那顆跳動的心,好像注入了甚麼興奮的毒素,讓他無法控制地加快了心跳的速度——這很不對勁。
那些回憶一股腦地跑了出來,幾乎佔據了他所有思考的能力,那顆原本屬於鬼蜘蛛的心在作亂,在聽到美知兩個字後都能如此影響到他,那如果真的看到美知那個人呢,會不會讓他直接失去身體的控制能力?!
這種想法有跡可循,奈落並不願意留下這樣一個能夠動搖他的人存在,他要接近這個女人,殺掉她,讓鬼蜘蛛那顆心臟徹底沉寂下去。
身後傳來侍女驚慌尋找美知喊出的聲響:“夫人,夫人你在哪?!夫人——”
美知並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但她的第六感卻在告訴她,面前這個陌生人,這樣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是值得她信任的,侍女和武士呼喊的聲音越大,再加上人見伊春失控般地喊著她的名字——美知,她趴在牆邊往外眺望了一眼,那樣的人見伊春是美知從未見過的樣子,失而復得的喜悅糅雜害怕再次失去的懼意,即使是這樣,美知也不想與他見面。
她將喜怒完整地表現在臉上,隨著那些人的靠近,美知更加想要逃離這裡,逃離這個好似囚籠般的地方,她忽然轉過身,大膽地拉住了奈落的袖口,他身上的氣味有些熟悉,這讓美知在兩邊的選擇之中更加偏向於不知喜怒的奈落,她仰著腦袋望著他,朝他抿嘴笑了一下。
那顆原本附著著妖怪血液的心臟卻陡然間用力跳動了起來,察覺到這種極為明顯的異常後,嘴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殆盡。狒狒皮只露出奈落的口鼻,所以美知只能從他唯一露出的部分來判斷他的態度,當她注意到奈落似是不悅垂落下的嘴角,很有眼色地放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
她剛剛升騰起想要跟隨一個陌生人逃跑的荒誕慾望,在看到對方帶有排斥的這一刻終於讓理智回籠,她低垂著眼眸,在奈落的注視下,用著鬼蜘蛛或者說奈落也熟悉的神態,乖順地朝他彎腰道謝,那副樣子尤為惹人憐愛,沒有人不喜歡乖巧的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孩子。
“感謝您的搭救,現在,我要回去啦。”美知抬起手,袖口落下露出初雪般膚色的小手,不太符合這個世界朝他擺了擺,然後捏起衣裙準備繞出去和侍女會面。
美知剛走出一步,身後傳來男人沉穩的腳步聲,喊了一聲:“美知。”
這個聲音——
如果說剛剛那是奈落充滿惡意和戲弄的說話,那現在,不笑的他發出來的聲音,和鬼蜘蛛沒甚麼太大的差別,除了少了一分沙啞,對了一份處事不驚。
美知突然轉過身,她睜大眼睛努力辨認的樣子透過奈落的眼睛將資訊傳遞到那顆唯一屬於鬼蜘蛛的心臟上,奈落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那裡跳動著的速度更為猛烈,好像一隻被鎖在牢籠裡的鳥兒聽到了召喚,拼命地撞擊著籠子,拼盡全力也想要逃出去。
果然——
奈落盯著美知的臉,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嘴角又慢慢翹了起來。
“你,你……”美知驚訝地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臉,她想要掀開遮蓋住那張臉的狒狒皮,但又被為剩不多的理智拉了回來,像是害怕剛剛他排斥的樣子,伸出去的手不得已又縮了回來,但是上半身朝著奈落傾了過去,那是親近的表現。
她不知為何突然就想到了抱著她跳崖的鬼蜘蛛,眼眶難以控制地溼潤了起來,美知非常的感性,但又不是衝動易怒的性格,那點感性便成為了為數不多的優點,特別是在那樣漂亮的面容下,便格外的動人。
她難過地抿住了嘴,溼漉著眼眸望向了奈落,有些急迫地想要知道面前這個人是不是鬼蜘蛛,聲音綿柔地過分,夾雜了幾分期待:“你是……鬼蜘蛛嗎?”
然而,奈落卻笑而不語,他抓著遮住半張臉的狒狒皮作勢要掀開的樣子,美知的眼睛亮晶晶的,她那副期待的樣子愉悅到了他,但奈落偏偏不給她看,手在狒狒皮上搭了一下,好像只是隨意地動作,然後自然地垂落著手臂回望著她。
美知的心在砰砰跳,在這個世界,鬼蜘蛛算是對她最好的人了,系統告訴她鬼蜘蛛還活著後她曾期待過和他見面,但她沒有辦法將自己復活的訊息傳出去,也沒法和一個不知道在哪的鬼蜘蛛聯絡,於是這樣的心思又停歇了下來。
現在,有一個和鬼蜘蛛相似聲音的男人救了她,美知不由得朝著美好的方向多想了起來。
美知上前一步,她有些理解那些得不到糖的孩子是甚麼心態了,就像她現在這樣,但又害怕不是,只能站在他面前,皺著眉祈求地望向奈落,軟著聲音又問了一遍:“是哥哥嗎?”
奈落搖了搖頭又點了下頭,那樣的反應讓美知捉摸不透,她算著時間,如果鬼蜘蛛還活著的話,那應該是個孩子到處跑的三十多歲男人了,但他沒有像面前這個人一樣白皙的下巴,於是又猶豫了一下,說道:“你不是哥哥?”
奈落就這樣裝作最為純良又斯文的樣子,朝她遞出一根無法拒絕的橄欖枝。
“你想要見他嗎?”奈落彎下腰來,靠近她,當他們處於同一高度的時候,美知能看到他臉上的鬍子幾乎沒有,不像鬼蜘蛛一樣,如果不是她給他刮的話,會有很多扎人的短胡茬留在下巴上,鬼蜘蛛不在意這些,但是美知不喜歡他不修邊幅的樣子。
美知的眼神猶豫不定,她是聽過管家說起過拐賣婦女的人販子,但面前這個人看起來不太像,而且她身上沒有可以圖的東西,根本沒有必要去騙她,更何況面前這個人或許還知道鬼蜘蛛的訊息……
如果一算下來,美知非常天真地注視著她,澄澈的眼眸倒映著奈落被狒狒皮遮住的半張臉,“想,你能帶我去找他嗎?”
或許,在此之前,她還能和鬼蜘蛛見上一面,讓他們之間畫上圓滿的句號。
“可以哦。”
奈落朝她伸出了手,在那顆心臟快要失控之前,美知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極為信任地望著奈落,“你真的會帶我去見他吧?”
男人只負責將人騙到手,並沒有回答她的話。
他合攏住包裹著美知的那隻手,稍稍彎腰托住她的腿彎,輕而易舉地將人抱在懷裡,而這樣的話,美知就能從下完全仰視著他,她努力睜大眼睛往狒狒皮裡看,但是那裡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相信他會帶自己去找鬼蜘蛛,美知溫順地將雙手蜷縮在身前,就這樣貼在他的懷裡一動不動地任由奈落將她帶走了。
人見伊春朝著美知的方向跑過來,但是他撲了個空,這裡甚麼都沒有,高大的身影無力地靠在牆上,明明他都再次看到了美知,明明這樣的機會已經遞到他的手裡……
握緊的拳頭用力砸在牆上,力氣大到讓骨節破皮滲出了血,人見伊春面無表情地直起身體,繼續開始尋找起來。
她不會走遠的,這裡再也沒有鬼蜘蛛能夠從他手裡奪走美知了,就算是承平,也不行。
男人望著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無聲地開口——
美知。
茂密的樹林裡——
美知閉上眼感受著跳躍至半空的失重感,她不太敢看,僅僅憑著聽力來判斷他們的落腳點在哪,她只能用這樣的思考來忽略高空帶來的恐懼,奈落帶著她跳躍在樹枝上,身體跟著上下晃動著,美知不說話,但是身前的手卻握得很緊。
不要怕,她這樣安慰自己,就要見到鬼蜘蛛了。
喜悅和膽怯混在一起展開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拉鋸戰,也不知道奈落是看到美知臉上洩露出來的神情,因此起了被鬼蜘蛛影響的洩憤意思,在發現他每次落在樹枝上時發現美知害怕地最為明顯,便專門挑著那些高樹縱身往上,他就這樣跳了幾次,直到美知再也無法忍受地尋著他的衣領,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抓住了一點,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稍稍鬆了口氣。
而這時,那顆心臟就直接給奈落下了指令——
下去!
下去!!
不要再戲耍她了,美知一個如此膽小的孩子,為甚麼要透過這樣的方式來折磨她?!
鬼蜘蛛的憤怒讓奈落得知了更多有關於美知的資訊,他不悅地蹙起眉,低下頭注視著緊閉雙眼的少女時,作勢往上躍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他的身體,再被心臟影響著,而隨著鬼蜘蛛的反抗,他的身體也受到了阻礙,有一道聲音再不停地重複著讓他下去,奈落冷下臉,冷笑一聲往另一棵樹上跳了過去。
這一次,美知直接張開手臂,扭過身體正對著奈落,抱住了他的腰。
美知將自己的腦袋埋了進去,從奈落的方向看過去,只能依稀看到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一動不動地想埋進他的懷裡,而在美知靠近了奈落之後,才確切地發現,耳邊傳來的越來越快的鼓動聲是如此的生機勃勃。
就好像發現了甚麼新大陸一樣,美知在察覺奈落停止跳躍後才慢慢地鑽出腦袋,皺著一張臉望著他。
“不要動。”
她好奇對方是不是也害怕這樣的高度所以心臟才會跳的這麼快,但當望著那個下巴,聽到奈落出聲時的熟悉聲音時,又忍住了。
她有些懷念鬼蜘蛛了,那個粗魯的強盜,那個對她很好的哥哥。
於是她乖巧地收回了手,保證似的繞在了自己的身前,眨著眼展露給他看自己不會再動了,“美知不動了。”
那副樣子簡直給人一個暴擊。
而有著鬼蜘蛛心臟的奈落也無法逃離地承受到了,在看不到的狒狒皮裡,他的眼裡炸開冰山一角,厭惡著這樣的鬼蜘蛛,同樣也厭惡這樣的感受,嘴唇輕輕碰了碰,對自己身為妖怪卻能感受到人類的情感而感到憤怒:“噁心。”
美知沒聽到,她還在期待和鬼蜘蛛的相遇,但是她又是有求於人的狀態不好催促他,只能輕聲地問他:“我們去找鬼蜘蛛嗎?”
奈落本就因為鬼蜘蛛而生氣,現在聽到美知的話後,那些惡劣的性格便完全暴露了出來。
嘴唇一張一合,說著冰冷的話:“鬼蜘蛛啊,他早就死了。”
死在了那個名叫奈落的懸崖底下,死在了他帶著復仇的慾望吸引萬千妖怪的啃噬下,死在了一個沒有美知的夏夜裡。
他站在兩三米高的樹枝上,伸出抱著美知的手臂,在美知被欺騙後驚慌失措的眼神中慢慢鬆開了手。
“去見你的鬼蜘蛛吧,美知。”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擴大,即使藏在他身體裡的鬼蜘蛛在瘋狂的嘶吼著,拼命阻止著奈落的行為,但這一次,奈落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讓鬼蜘蛛知道自己的厲害般,利落地將美知摔了下去。
潛伏在樹葉底下的一隻蜥蜴怪貪婪地張開了嘴,正期待著美知的墜落。
這樣戲劇性的場面似乎給了美知一個機會,一個回到兩面宿儺世界的機會,她沒有去試圖抓奈落的衣袖,連掙扎都沒有,原本還有些害怕的美知心中一鬆,唯一可惜的是,沒有在鬼蜘蛛活著的時候和他再見一面。
系統卻在這時不合時宜地出聲:【鬼蜘蛛還活著。】
可是,現在說這些也沒甚麼用,她已經快要達到自己原本的目的了。
【那個人,就是鬼蜘蛛。】
美知原本放鬆的身體猛地繃緊,她被這句話震驚在原地,腦後的長髮被風吹上去,幾乎遮住了她的臉。
怎麼可能呢,鬼蜘蛛不可能這樣對待她的。
美知陷入了混亂之中,她朝著頭頂冷漠望著她的奈落伸出了手,難過地耷拉著眼睛,嘴唇一張一合——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