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國常路大覺不由得回想起古川忠義找到自己面前的模樣。
彼時大戰剛剛結束, 他雖然已經掌握了全域性,但是在某些地方的處理上依舊有著不小的顧慮。
例如說在大戰中出了不少氣力的咒術師與異能力者,又例如說赤之王迦具都玄示的神奈川。
雖說並不是不能解決, 但即使是他也得稍廢心力。
古川忠義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與這個總是跟隨在赤之王身後的男人的上一次見面, 停留在對方請願投往戰場的時候。
去的還是常暗島。
能夠活下來實屬意料之外。
國常路大覺並不吝於給予對方一些方便,因此, 在經過了考核之後,便將對方納入麾下。
比起在他面前恭敬過分的非時院,古川忠義的性格和立場都讓他們的關係更為特殊一些。
因此,在古川忠義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之際, 國常路大覺只不過遲疑片刻,便抽出時間去到了對方身邊。
他看著坐在欄杆邊的古川忠義,對方拒絕了假肢, 只憑借唯一剩下的一隻手固定在欄杆上。目光灰暗, 像是一幅畫失去了光彩。
“綱吉君的班級上週舉辦了家長會。”
常人提起就是雷區的沢田綱吉,國常路大覺說來卻像是家庭閒聊, 憑藉著這個孩子, 輕而易舉地引起了古川忠義的注意。
“對於那孩子, 你是怎樣安排的呢?”
在短暫的對話之後,國常路大覺問。
雖說對那個孩子也有幾分寵溺,但是國常路大覺始終還是“大人”,甚至是大人中的位高權重者, 詢問起來的時候, 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安排。
但古川忠義卻似乎並不這樣想。
四肢有三都失去、生命中重要的事物失去得更多的男人早已經穿越了生死,灰暗的目光只在提起那個孩子的時候有些許的光亮。
“說不上是安排。”他自嘲, “不過, 總是要看著竹千代一些的。”
這就是他留在這個世界的意義。
雖然這樣說著, 但他灰暗雙瞳之中卻似乎漸漸有光亮了起來。
國常路大覺並未久留,卻吩咐了屬下每週為古川忠義定時提供另一個孩子的情報。在這樣的“照顧”之下,古川忠義接受了用金屬的義肢代替了自己的肢體,接受了黃金的火焰充盈狂暴的軀殼,逐漸蟄伏,逐漸訊息。
只有在每個家長會的遙遠處注視著自家孩子的時候,那沉寂的雙眼才漸漸復甦。
但是,儘管如此期望靠近,但他卻從未出現在男孩的面前。
“在準備做甚麼壞事嗎?”
某一次他問。
古川忠義進行完報告,單膝跪在地面。聞言只是低下頭,聲音淡漠。
“不。”聰明人之間從來無需多言,“只不過是在觀察罷了。”
但是究竟是在觀察甚麼呢?
國常路大覺隱約有些察覺,在看到關於沢田綱吉手中的象徵著赤之王的火焰的時候更是瞭然。
但是正因為此,更無法插手進去。
如果他猜想的不錯的話,古川君正苦惱於如何將那孩子從煉獄舍的噩夢之中拯救過來吧。
已經死去的王權者無法再為氏族提供力量,這是無法改變的鐵律。
但是沢田綱吉卻能夠使用。
不僅能夠使用,更與記憶之中迦具都玄示的火焰相差無二。
那是比起沢田綱吉來說更為狂暴的火焰,這個孩子雖然能夠駕馭,卻並非是自己原本的東西。
也正是因此,即使平日運用得心應手,但是,在無暇控制的時候,終歸會反噬自身。
“轟!!”
狂暴的火龍沖天而出。
百米之外,人群因為這沖天的一響驟然一滯,直到火龍衝上天際、在空中炸開。
黑色的濃霧以此為中心擴散,被按下的靜止鍵鬆開,時間重啟。
那一天,人們終於回想了起來……
“甚麼甚麼?發生了甚麼?又是恐怖襲擊麼?”
“地震?火山爆發?”
“快看看新聞有沒有播報……”
“你是笨蛋嗎?新聞怎麼可能這麼快!”
在人群之中,一位匆匆下班的中年人夾著公文包站在了原地。
他的手腕帶著去世妻子贈與的手錶,在看清火龍與其背後隱約的大劍之際,目光緊縮。
“紅……難道是赤之王……!”
他面色慘白,在想起那個與赤之王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孩子的時候,更面如金紙渾身冷汗。
男人顫巍巍地後退一步,狠心咬牙,撥通一個已經許久不曾撥打過的電話。
“嘟……嘟。”
意料之中,無人接起。
他合上手機,思襯半晌,終究是拔腿往後跑去。
[一定要平安啊……]
即使面對著這個孩子有過太多的猶豫,最終因為無法面對而卸任了對方的編輯一職,但在這種時刻,川上還是衷心為他祈禱。
[綱吉君。]
*
沢田綱吉已經失去了意識。
他渾身被火焰包裹,如同岩漿一般的火焰圍繞著他淌出,如同火山從地底噴發。
這如同天罰之火的火焰帶著不可思議的狂暴力量,幾乎是瞬息之間就侵略了整個基地。
沢田綱吉渾身被火焰包裹,成為一個被火支配的火人。
當他說出“煉獄舍就在此地”的時候,靈魂的某處彷彿也泛出了與火焰一般的符文。緊接著屬於自己的意識失去,只有不斷的叫囂著侵蝕一切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在火紅的焰佔據眼前一切的時候吞噬了他的意識。
咦?
他不由得想。
我是要做甚麼來著?
突然就忘記了。
身周是一個熟悉的公園,他坐在長椅上,短手短腳,晃盪著腳腳左顧右盼。
不遠處一輛冰淇淋車停在陰影當中,身形高大的男人佝僂著腰站在冰淇淋車前,老闆戰戰兢兢地做冰淇淋,九十度鞠躬將手裡一大串冰淇淋球的東西遞給對方。
“您請!!!”
那個人不知道說了些甚麼,老闆更加恭敬了。他的腦袋都快要和雙腿緊貼,才終於送走這座大神。
大神轉過身,綱吉看清他的容貌。
於是所有的疑問與煩惱都扔到了腦後,臉頰因為趴在椅子上就睡著還有紅印的孩子啪嘰一聲跳到地上,啪嘰啪嘰地跑到男人面前。
“玄示!”
他仰起頭,興高采烈地喊。
就像是很多年沒這麼高興地叫過一樣。
大概是休息了很久恢復了經歷,蔫巴巴在長椅上都能睡著的小鬼變得興高采烈而活潑起來,嘰嘰喳喳像是鳥一樣說個不停,圍繞著男人飛來飛去,不過一會就累的大汗淋漓口乾舌燥。
目光就落到了迦具都玄示手裡那個沒吃的冰淇淋上。
如同蜜糖一樣的棕色眼眸小狗一樣盯著手裡的冰淇淋球,迦具都玄示自然不能不注意。
男人因為小鬼實在過分活潑牽住了小鬼衛衣帽子上的繩子,見狀也看向自己的手裡。
他沉吟一下,就在綱吉的狗狗眼愈加閃爍的時候,一口將之塞進了自己嘴裡。
綱吉:QUQ!
看到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迦具都玄示哈哈大笑起來。
是個壞蛋!
不要理他了!!
綱吉蹲下身掏出帽子裡之前買的鴿子飼料,拋棄可惡的大人一個人蹲在地上和鴿子先生們說起了悄悄話。
不知過了多久,臉頰邊傳來冰涼的感覺。
綱吉一個激靈,手裡的飼料被撒了下去,一隻鴿子跳到他的手上叨了一口,眼中飛速地閃過一抹紅。
綱吉捂住手嗚哇一聲,匆忙地側頭看去,看見一個只有一顆球的普普通通的冰淇淋放在自己臉邊,煉獄舍凶神惡煞的首領蹲在地上,連鴿子都被他嚇跑不少。
“喂,吃嗎?”
迦具都玄示問。
綱吉眨了眨眼,沒有接甜筒。
他伸出手去,手掌落在兄長的臉頰邊上。
玄示在這裡。
但是……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開始懷疑是否是自己睡的太久,連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
否則為甚麼……為甚麼他看不清玄示的臉……為甚麼呢?
綱吉的心底生出了疑惑,他使勁眨了眨眼,發現一瞬間的模糊好像只不過是剛才眨眼之間發生的事情。
當眨完眼睛之後,世界好像又變回了原本的模樣。
綱吉睜著眼,仔細地端詳著蹲在自己面前給自己遞甜筒的男人的模樣。
神奈川地區龍頭老大煉獄舍的首領,雖然平日裡是一個好好學生(?),但實際上性格不咋樣身上有紋身家裡還有暴力的家學淵源。
這樣的人,大概流出來的血都是黑色的。
因此有一張兇狠的、讓孩子們看一眼就哭出來的臉,似乎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
但是當這張臉擺放在自己的面前,綱吉卻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太對勁。
是髮型嗎?還是唇釘?
亦或是剛染的那頭雜亂的紅毛?還是下頜處的一顆紅痣。
實在是太過奇怪了,但是不論是哪個部位,都帶給他一種過分熟悉的感覺。
沢田綱吉緊緊盯著迦具都玄示看了許久,目光審慎而警惕,甚至伸出手端正了對方的臉頰讓他不要亂動。
“笨蛋玄示不要亂動!”
他虛起小眼睛靠近迦具都玄示,將對方的面孔盯在眼裡。
咦……?
視線恍惚了一瞬。
迦具都玄示的面龐似乎並未改變,但是卻好像多了些更熟悉的甚麼。
沢田綱吉踮起腳貼近對方,雙手捏住“迦具都玄示”的眼皮放大,盯了一會實在太累,目光緩緩落了下去。
冰淇淋快要化了。
於是他看向冰淇淋,從迦具都玄示手裡接過一個球的甜筒。
在溫暖的陽光下,迦具都玄示的臉是熱的。
面板下的血液是熱的,眼球是轉動的。
但是,他的手是冰冷的。
是如同某種金屬一樣的、又異常熟悉的僵硬和冰冷。
*
火焰依舊在燃燒。
這場大火已經將這個基地焚燒殆盡,暴虐的火焰在另一種意義上達成了一視同仁,將一切都燒成灰黑。
焚燒吧
焚燒吧焚燒吧焚燒吧,將一切都消滅,讓一切消失。
原本整潔的通道已然薰成焦黑,在一片廢墟之中,重重白大褂的屍體之下,眼鏡碎裂的Dr.東馬從最下方爬了出來。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準備的一切都失去意義,就像是多年前他目睹著迦具都玄示的火焰席捲了一切一樣,他的全部心血也在同樣的火焰之下焚燒殆盡。
可這是不應該的。
他抱住頭瘋狂地思索,就算是同屬性的王權者,火焰的強度與屬性也會因個人而存在差別。
但是……
他驚恐的目光穿越空間,落在完全被火焰包裹的男孩身上。
“原來如此。”
他突兀地知曉了,目光從男孩身上挪開,落到古川忠義的身上。
男人也並不能說是毫髮無損,他站在原地,就像快樂王子的雕塑望著他最後的小鳥。
鳥為王子完成願望,最終死在王子的身邊。
男人的目光之中只剩下這片灼目的火焰,即使向來寵愛的幼弟被火焰控制了身體掠奪了意識,也絲毫不為所動。
他伸出手,走到沢田綱吉的身邊。
特製金屬的手臂探入火焰之中竟然還能保持原樣,他穿越火焰,不帶溫度的指尖觸控到幼弟的臉頰。
有血紅色的不知是血還是火焰的東西從男孩的眼眶中流下,沢田綱吉失去了意識,嘴唇卻在依舊張合。
“哥……”
古川忠義側耳去聽。
但是,當他側過頭的瞬間,一柄槍抵在了他的後腦勺。
“雖然事態緊急,但是,我依然希望你能說明發生了甚麼。”
身後傳來嬰兒先生冷靜而沉穩的聲音,隱約蘊含著絲毫的怒意。
古川忠義緩緩擺正身體,看見世界第一殺手黑色的鬢角,與他嚴肅的臉龐。
見他這幅模樣,Reborn握緊了槍柄。
眼角是火焰一樣熊熊燃燒著的笨蛋弟子,即使是他,也無法涉及這個領域。Reborn不悅的壓下嘴角,重申自己的意圖。
“看在蠢綱的份上,我不會立刻殺了你。但是希望你能夠自願合作。”
“可以嗎?煉獄舍的古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