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沢田綱吉從睡夢之中醒來。
他打了一個呵欠, 從窗簾之間覷見將亮的天光。
他總覺得自己沒睡安穩。
夢裡發生了甚麼他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好像是很混亂的事情——大概是夢中的事情都沒有邏輯,於是除了混亂和疲憊, 竟然也沒留下甚麼。
他看了看時間正好, 就算再睡過去,不久之後也會迎來家庭教師愛的早起叫醒服務。
於是後怕地聳聳鼻子,穿上兔兔拖鞋開始了洗漱。
幾乎是在他動作的同時, 隔壁也窸窸窣窣地動作起來。
綱吉漱口的時候就聽見隔壁的聲響, 想到津島修治之前好長一段時間都是貓,現在變成人也沒多久,不知道會不會在下床或者走路的時候突然就來個平地摔, 就有些憂心忡忡。
雖然自己才是那個經常平地摔的人, 但是如果是關心的人平地摔下的話,他反而是比誰都緊張的人。
綱吉懷著一顆憂心忡忡的老父之心出了門,從早餐機拿出三明治,和下樓的山本津島打了招呼。
唔姆, 沒有平地摔的傷口!
津島哥真棒!
負責早餐的孩子心情一個高興,連咖啡都濃郁了幾分。
Reborn端著咖啡聞了聞,也露出滿意的笑容。
早餐吃過之後, 他朝著綱吉點了點頭。
“信, 我已經拜託朋友按照你的要求送去了。”
綱吉:“!”
“Reborn萬歲!!”
他想起自己聽說骸現在被關在義大利極北之地的地下而準備的信件,和為了這份信件提出的無禮要求, 頓了頓有些心虛地補充。
“請Reborn也給幫忙的朋友先生道謝!”
Reborn壓了壓帽子,勾起笑容。
“不用。”他說,“對方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罷了。”
咦?
綱吉眨眨眼正想辯論, 卻見家庭教師瀟灑地轉了身, 不過眨眼之間就鑽進了他的秘密基地。
男孩子就聳了聳肩。
大概是關係很好的朋友吧。他如此想著。
山本武倒是好奇:“咦, 莫非阿綱送了甚麼特別的禮物?”
綱吉想了想,眉眼彎彎,特意賣了個關子。
“是秘密哦~”
“誒——真是狡猾。”
山本武拉長了調子,兩隻幼崽很快就滾到了一起。
綱吉和山本打打鬧鬧又做了自己的功課,只要想到自己的信件已經到達了骸的手中,唇角的笑容一整天都放鬆不了。
“哎呀,是遇到甚麼好事了嗎?”
上門送信兼約稿的前田編輯一進門就看見貓爪老師暈暈乎乎一臉傻乎乎笑容地踩著樓梯下來的模樣。
和老師同居的黑髮男生很是嫻熟地在老師即將摔下來的時候扶了一把,嘿咻嘿咻地跑上樓去。
他心情複雜地看著乖乖巧巧的老師找到沙發坐下去傻笑,才放心換掉鞋子走進老師家。
“失禮了。”溫和敦厚的編輯先生很是認真地打了招呼,將帶來的東西交給綱吉,又掏出一本企劃冊,摸出眼鏡,細細地介紹起來。
他此來是為了出版社近期的策劃。
說起來,雖然不是第一個發現貓爪老師的人,但是前田編輯也是在初見貓爪老師的文章、在編輯社的大家都對這位老師有趣但稚嫩的文章懷抱分歧的時候,就憑藉著自己百響百靈的老師發現雷達鎖定貓爪老師的人。
只不過川上編輯運勢更好,在最初就捕捉到了貓爪老師。
不過,也正是因此,在接到負責貓爪老師的任務的時候,前田編輯對這位匆匆錯過、但是最終又相逢的老師可以說是傾注了全部的心力。
這次的策劃,也是他為懶洋洋的老師爭取來的。
“老師上次發表的《尋貓記》,到現在也還有人每天發訊息給編輯社,說是尋找到了貓先生的蹤跡。”
一隻帶著鈴鐺的黑貓從身邊路過。
前田編輯頓了頓:“當然,我們也已經在官方網站和最新期的期刊上申明老師已經在大家的幫助下找到貓先生了,大概不久之後就不會有這種資訊了吧。”
綱吉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辛苦編輯先生了。”他想起前些日沉重而甜美的負擔,默默為編輯社尚未見過的編輯們發了一張好人卡。
見到綱吉如此認真,前田編輯也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雖然這是他們分內之事,但是會乖乖因為這種小事感謝的老師誰又不喜歡呢?
家中皮猴子正值叛逆期讓他頭禿不已的前田編輯默默地想,越想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老師的腦袋。
綱吉疑惑地看他。
“咳咳。”前田編輯咳了咳,道,“不過我想,還是由老師親自發文說明一下,比我們乾巴巴地說來的效果更好。”
畢竟他們就算是放在了封面,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的(並沒有)。
思及此,前田編輯默默垂淚。
綱吉露出了懷疑的目光。
“是真的啊!”前田編輯變臉一樣哽咽道,“就在我出門之前,還遇見抱著附近的貓親自來編輯社的讀者。”
頭髮都花白的老頭子抱著只黑貓一個勁地說這肯定就是貓爪老師丟掉的阿毛,編輯社的人好說歹說,才讓一臉不信的老頭相信了貓爪老師家的貓已經被找到。
走之前還在嘟嘟囔囔,懷疑貓爪老師找到的不是自己家的貓。
誰家的鏟屎官會認錯貓主子啊!!
但是轉而一想,貓爪老師自己就承認了新來的貓貓是被自己抱錯回家的。
氣氛就突然尷尬了起來。
綱吉察覺到前田編輯變化的目光,默默抬起頭,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所以,還需要我再來一篇嗎?”他撓撓臉頰,“但是佐醬已經被找到了鴨。”
就像是聽見他的聲音,不遠處的黑貓嗲嗲地叫了一聲。
前田編輯被這一聲貓叫叫的心癢癢,扭頭去找,就看見有著一雙漂亮皮毛和玻璃珠一樣茶褐色眼瞳的黑貓就跳進了貓爪老師的懷裡。
男孩子白皙而稚嫩的手順過黑貓的毛髮,被撫摸得舒舒服服的黑貓在這等服務之下,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啊,都不知道到底是嫉妒誰更好了。
前田編輯在內心扯著手絹嚶嚶嚶。
突然,福至心靈。
“如果可以的話,”他說道,“老師要是能附上一張佐醬……這是貓先生的名字嗎?”
綱吉嗯了一聲,舉起貓將貓脖子上的小鈴鐺給編輯先生看。
“大名是佐比持,”他說,“小名的話,就叫做小佐了哦!”
“佐比持……”前田編輯立即就領會到這個名字的含義,表情變得奇妙起來,“垂沒之神嗎……”
他琢磨了下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含義,看著綱吉的目光就變得異常糾結了起來。
畢竟佐比持垂沒的神明,是兵刃落入海水之中而成的神明。
因此又叫做溺水之神。
這個名字,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根本不會讓他出現在家中。
但是貓爪老師竟然甚至用它給家裡的黑貓命名。
編輯經驗豐富,也遇見過腦子和精神都有問題的作者,前田編輯的心立刻就提了起來。
“所以,前田先生是想要我和佐醬的合照嗎?”綱吉疑惑地問說到一般就像是突然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人一樣卡殼的編輯先生。
前田編輯咳了兩聲,終於緩過神來。
“如果您願意的話。”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看了看神色懵懂的老師,心道作為編輯,年幼的老師的心理健康也在作為成年人的自己身上!
於是鼓起膽子,儘量自然地說道:“當然,我想讀者們還是很期待看見老師……的貓的。”
綱吉唔了聲,點了點頭。
前田編輯又是一陣憂心忡忡地刺探,才突入正題。
“所以說,介於老師作品的質量和展現出的對讀者的吸引力,本社希望邀請老師作為常駐作者,每個月至少供稿一篇。”他回到說正事專用模式,“當然,本社也會盡可能為老師提供通道……老師還年幼,許多業界的知識都在學習當中,在老師獨當一面之前,本社很樂意為老師進行運營。”
這話說的就有些世俗意味了,生怕年幼的老師也是十分清高型別的編輯先生說著,還偷偷抬眼看了看他。
沒見年幼的老師露出甚麼奇怪的表情。
大概是因為還是小孩子吧。
他偷偷呼了口氣,心裡那個可以糊弄的念頭還沒浮現上來,就見乖乖巧巧的老師在徵求了自己可以叫大人的意見嗎之後轉向身後喊了一聲。
“津島先生——可以幫個忙嗎——?”
*
名為津島的少年是前田編輯此生見過的,最符合“作家”這一身份的人。
他穿著傢俱的和服,身形瘦弱而蒼白,比起乖乖巧巧的貓爪老師,這位少年身上更具一種瘦弱的、但是精神更為堅韌的,只有歷經世事之人才能夠散發出的氣勢。
前田編輯用自己這雙半輩子都在看不同的作者老師的慧眼發誓,這位少年散發著文壇大家的氣息。
於是他心亂神迷地和這位黑髮的少年掰扯,心神全都落在如何讓這位少年也步入寫作的不歸路中。
一個沒忍住,就真的握住了對方的手。
“津島先生……是吧?”他誠懇地說道,“您有沒有考慮過寫作呢?”
大概是他的表情過於明顯吧,善解人意的貓爪老師可愛地歪了歪頭,轉過頭問那名少年。
“說起來,津島哥要考慮一下嗎?”他說道,“寫寫日常和……甚麼的,最近不是閒下來了嗎?”
神明!!
前田劍的眼裡發出亮光。
貓爪老師!!神!!!
他雙眼放光地看向對話的二人,目光強烈到連叫做小佐的黑貓都望過來的程度。
大概是這份目光過於誠懇,黑髮的少年歪了歪腦袋。
淺灰色的和服鬆鬆垮垮地搭在他的身上,露出其中不倫不類的T恤。
將及肩的長髮都梳起的少年歪了歪頭,近似於深灰色的瞳孔中閃現些微的光芒。
“可以哦。”他像是一隻找到毛線球的貓,慵懶而興味十足。
“既然是綱君的願望的話。”
綱吉眨眨眼,噗嗤笑了出來。
*
距離日本幾千公里外的義大利,復仇者監獄之內。
被關押在底端的六道骸受到了遠渡重洋的“禮物”。
被拆過的信歪歪地扔在一邊。藍紫髮色的少年手中捏著一枚乾枯的櫻花標本,在那封遠渡重洋而來的信件中,來自異國的天真之人信筆寫道:
[送你一個春天]。
——既然你在義大利的極北地下,看不見春天的到來。那麼我就將異國的春天疊成信件,送到你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