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在後世所流傳的、僅有幾塊泥板可以辨識的吉爾伽美什史詩中, 濃墨重彩地敘寫過那位與王比肩之人。
在非人非神的吉爾伽美什王感到天地荒漠間唯有自己一人一般的寂寞之時,那被神明所製造的兵器來到他的面前。
[那會是你未來的朋友。]
他的母親寧孫女神寬撫他,如此說道,[他是代表著大地的存在。他將永遠陪伴你, 永不會拋棄你。]
[你漫長的孤獨將因有他的陪伴而得到紓解。]
確實如此。
那被神明築造的兵器成為了他的友人, 與非人又非神的他相同,那是一個軀體由泥土構成、卻對人類的生活與生命心生嚮往的存在。
他漫長的孤獨因恩奇都的存在得到了緩解, 直到分離之日來臨, 永遠孤獨的王終於發現,那身為兵器卻追尋著短暫如人類生命中的價值的摯友, 早已經超出了自己許多。
說好了一起並肩共行, 最後留在原地只有自己。
但是分明是由同樣的神明創造, 擁有幾乎等同的偉力。恩奇都卻比自己更加早地領會了生命的真諦。因此在守著摯友的屍體七日七夜之後,吉爾伽美什做下了一個決斷。
他要去尋找。
去嘗試執著地追尋一個事物,或許正是身為王者、神明所創造的人類的保護者, 他從未如此用盡全力地尋求某件事物,才會如恩奇都一般的靈光。
在尋找的途中,他找到了。
和身為人類卻要超越人類的恩奇都所追尋的東西等同的價值。
所以。
“喂, ”
在撕裂黑暗的光芒迸發之際, 金髮紅瞳的王者向著友人伸出手。
“要和我一起共築偉業嗎?”
他揚著下巴,終於吐露了不知是否傳遞至對方耳畔的稱呼。
“吾的摯友,恩奇都啊。”
王垂下眸, 帶上彷彿對著初生嬰兒一般的耐心與溫柔。
*
沢田綱吉側過臉去打量挨在自己身邊烤火的恩奇都。
雖然在史詩中讀到過對方的名字,在到來這個世界之後, 也隱約地感覺到了自己與恩奇都之間隱秘的聯絡。
但是見面還是第一次。
坐在自己身邊的存在有著一張好看的、雌雄莫辨的面龐。
他——我們暫且使用這個人稱代詞——他穿著與自己同款的、過分寬大的白袍, 寬大的袖擺下的手足顯得十分嬌小, 很難想象就是這樣嬌小的手足, 如呼吸一般調動起大地的力量與吉爾伽美什對轟。
想到這點,沢田綱吉就不由得產生了些許對於這兩人真的如吉爾伽美什所說的是友人、甚至是摯友嗎的疑惑。
他動了動身體,恩奇都立刻就轉過頭來。
“怎麼了?”
有著一頭綠色長髮的人偶先生詢問。
綱吉眨了眨眼。
恩奇都給他烤了條魚塞到手裡。
“如果是在疑惑我和吉爾的關係的話,”他歪了歪頭,學著綱吉那樣眨了眨眼睛,“確實如他所說是[朋友]哦。”
他的心情看起來是十分愉悅的模樣。
綱吉乖乖結果烤魚道謝,被綠髮的人偶先生rua了一把。
“道謝禁止。”他親親蜜蜜地貼近,到即將貼貼的時候停下,只留下不到一個手指的距離,連彼此的呼吸甚至都能夠感受到,“畢竟我們是半身,說謝謝的話,就像是自己對自己說謝謝一樣,綱吉不覺得太奇怪了嗎?”
綱吉懵懵地點了點頭,而後發出疑惑的聲音。
但這也並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雖然恩奇都暫且出現在了自己與吉爾伽美什的面前,但他確確實實只是以靈魂出現。而他遭受神罰還能夠出現在此地,便是透過沢田綱吉——由恩奇都的執念所生成的[詛咒]一般的存在為載體顯現。
因此,除去沢田綱吉以外,其餘人都無法看見恩奇都的存在。
這一點,從坐在對面的吉爾伽美什一臉被火焰籠罩得十分陰鬱的表情來看,就足以證明了。
就連遞過來的烤魚,也不是恩奇都親手遞來,而是操縱著從地面長出的綠色苗苗遞來。
腰側被甚麼東西軟軟地戳了一下,綱吉低下頭,方才遞烤魚的苗苗微微搖動著身體,他伸出手,拍了拍草苗的葉子。
討要誇獎的草苗觸碰到柔軟的手指的一瞬就僵住了,嗖的一聲,縮到了恩奇都的身後。
於是綱吉和恩奇都就一起噗嗤笑了起來。
“喂,我說你們。”吉爾伽美什雙手交叉,上身微微前傾地看著對著空氣笑個不停的幼崽,“你和恩奇都不會在背地裡說我的閒話吧?”
綱吉歪了歪腦袋。
綠髮的人偶也嘩啦啦地飄過來,綠色的光點像是螢火蟲一樣將他包圍住,讓男孩子產生一種夢幻的觀感。
“沒有鴨。”他努力真誠地看著吉爾伽美什,聽到耳側恩奇都的話語,忍不住笑起來,“我和恩奇都才沒有說吉爾曾經在討伐洪巴巴的時候在樹林裡迷路的糗事呢。”
吉爾伽美什:喂!
與匆忙的來時不同,回到烏魯克的旅途因為多了一個人的存在而多出不少的樂趣。
與綱吉縮想象的相敬如賓(?)的友人不同,即使看不見對方,吉爾伽美什也總會在奇怪的地方炸毛,然後天之鎖和王之寶具爭鋒相對,走一路犁一路,荒漠變良田,為烏魯克農耕事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不是)。
在即將到達烏魯克王城之際,一隻黑鷹自天邊盤旋而來。
黑鷹一如既往的精神奕奕,拍打著翅膀在吉爾伽美什與恩奇都戰鬥之時落到綱吉的發頂,找到一個舒適的地方,抓著幾根髮絲蹲坐下來。
鷹的嘴中叼著一顆熟悉的藥草。
戰鬥中的二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攻擊,刷刷落下環繞著綱吉站定。
“這孩子是你的朋友嗎?”
恩奇都伸手摸鷹。
吉爾伽美什搓了搓下巴:“這不是那顆藥草嘛,這雜修不錯嘛。”
聽見雜修,黑鷹目光銳利地抬起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叨了吉爾伽美什一口。
吉爾伽美什:……
他哼哼笑著拿出了一個大杯子,倒扣住蹲在綱吉頭上的黑鷹。
“正好,就拿這傢伙做晚餐吧,想必西杜麗也會高興的吧嗯哈哈哈哈哈!”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僅沒有變得更加沉穩,反而幼稚(劃掉)年輕了不少的王面目隨著無法捕捉到靈敏過分的鷹而愈加猙獰,不一會就叫囂著一定要把你給燉掉鬧得人飛鷹跳起來。
被王過分活潑的笑聲引來的是此地的女神,名為伊什塔爾的存在。
原本是來嘲笑一番同神作對、失去摯友而以淚洗面的吉爾伽美什的女神站在自己的坐騎上漫不經心地向下一瞥,被看到的綠毛幽靈嚇得緩慢地打了個嗝。
“幽幽幽幽幽幽靈啊!!!”
“我甚麼都沒看見、幽靈甚麼都是假的啊啊啊啊!!!”
天邊傳來女神不顧形象的高呼。
吉爾伽美什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萬米高空之上耀眼的金星。
“哼。”他冷哼一聲,“那本笨蛋女神。”
在吉爾伽美什王與黑鷹打鬧的時候,成熟的大人綱吉和恩奇都就腦袋碰腦袋地湊在一起,一邊貼貼一邊觀察那顆被鷹放在綱吉手心的藥草。
“看起來和我和吉爾找到的那顆長生不老的靈藥有些像,”綱吉說道,“不過那顆草不是被蛇蛇吃掉了嗎?”
恩奇都摸摸下巴:“說不定是另一株。”
綱吉:“說的也是……”他抬起腦袋左右張望,看見雙手叉腰看著天邊的吉爾伽美什王,噠噠地跑了過去。
“給。”幼崽攤開手,將草放在吉爾伽美什的面前,“長生不老的靈藥,吉爾還想要嗎?”
這顆曾經讓王耗費巨大心力的、拼了命想要拿到的草在此時變得一錢不值。金髮的王只不過是輕飄飄地看了它一眼便挪開了視線。
“既然是那個雜修拿到的,那就賞給他好了。”他漫不經心地說道。
“順帶一提,這不是長生不老的靈藥。”王虛起紅瞳,“我和烏/爾薩納比說這東西的時候,你在做甚麼?”
綱吉心虛地縮了縮腦袋。
恩奇都拍拍他的頭,以示安撫。
綠色的草苗從地面慢悠悠地升起,在金髮的王面前打了個叉叉。
吉爾伽美什:……
“嘖。”
“總之。”他雙手環胸挪開目光,“那並非是長生不老的靈藥,不過是返老還童的草藥罷了。”
但是那時候吉爾伽美什只不過是要找到一個能夠讓自己領會到拼盡全力去達成某事的事情,至於目的是長生不老還是返老還童,對他而言實際上並沒有差別。
綱吉縮著腦袋,領會到對方的言外之意,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不遠處,穿著綠色長袍的西杜麗緩緩走來。在見到王與綱吉的時候她停下腳步,露出最為真摯的笑容。
“您回來了。”
她幾乎欣喜地要落下淚來。
只這樣一樣,被吉爾伽美什深深信任著的女性就已然知曉,那個被自己尊敬愛戴著的王已經歸來。
甚至更為成熟地歸來。
吉爾伽美什一洗疲憊,幾個跨步走到西杜麗身邊,毫無銜接地問起了政務。
看起來是一副幹勁滿滿的模樣。
黑鷹呼鳴一聲,盤旋著落在綱吉肩頭。
前方吉爾伽美什轉過身,不耐煩地催促起來。
恩奇都站在他的身前伸出手,作出邀請的姿勢。
在王的身後,聽聞王的歸來的烏魯克民眾們站在城門之處,見到王的身影,發出歡呼。
高傲而不可一世的王哼笑一聲,原本可以徑直飛回寢殿的王不僅沒有拔腿就跑,反而慢吞吞地步入人群之中。
他被眾人所環繞,如同群星拱衛著烈日。
——真好啊。
沢田綱吉的心中閃過這樣的感嘆。
與此同時,他的心底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前方傳來催促之時驟然拋到腦後。
他想起在閱讀《吉爾伽美什史詩》之時略過的詩歌,此時竟然也不禁像是那位被引誘的浮士德一般,發出一聲輕嘆。
[時間啊,]
[你真美啊,請停在此刻吧。【1】]
浮士德說完這話,依約倒地,微笑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