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心智未全的白蛇偷走了靈藥。
大概是渾身的疲乏當吉爾伽美什與沢田綱吉從溫泉中上岸之際, 目睹的便是白蛇將靈藥吞入口中的情景。
那是何等荒謬的情景,費盡心力取得的靈藥被一條弱小而愚蠢的白蛇吞食入腹。那愚昧的蛇甚至不知自己吃下的是甚麼,卻輕而易舉地得到了凡人窮盡一生也追逐不到的東西。
或許是這樣的情景過於荒謬,吉爾伽美什不怒反笑, 高聲大笑起來。
沢田綱吉覺得他可能是被刺激傻了。
男孩子套上長袍, 手心的綠苗如疾電一般閃了出去。
綠色的電光環繞在手心,眨眼之間, 綠苗已經緊緊裹住了貪吃的白蛇, 將之帶離地面送到綱吉面前,甚至在尖端用細細的苗打了一個可愛的結。
綱吉踮起腳, 綠苗苗也低幾分, 仔細看了看, 也無法判斷這條蛇是否是毒蛇。如果沒有毒液,蛇類的消化就很大程度依靠爬行在地面時與地面的摩擦。
他想了想,戳了戳幾乎要笑出眼淚的吉爾伽美什裸露在外的腰。
“吉爾吉爾, ”他問道,“蛇蛇消化食物需要很久,你要把靈藥取出來嗎?”
男孩子的詢問充滿一種令人無語的質樸。吉爾伽美什緩緩停住笑聲, 被他這麼一問, 差點打嗝。
“……本王還未淪落到和畜生搶食。”
他冷漠道。
綱吉歪著頭想了想。
“那蛇羹吃嗎?”他發出惡魔的聲音。
吉爾伽美什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嘆口氣,揮揮手, 將小鬼騙到身前之後使勁敲了他一下。
“笨蛋!”
綱吉:哽咽。
吉爾伽美什看了眼被層層包裹的白蛇,即使吃下了靈藥, 它也不過是一條蛇。擁有了令凡人眼熱的長生不老的靈藥, 它的本質也並未獲得改變。
他又看了眼捂著腦袋委委屈屈露出qup表情的綱吉, 覺得自己真是成長了許多。
“我已經不需要這東西了。”他嘆息道, “我已經明白了。”
“永久的長生是虛妄,就像這株靈藥一樣是[無]。”
綱吉仰著頭,他能夠感受到吉爾伽美什確實已經不為被蛇偷走靈藥而感到憤怒,但也因此湧上不解。
即使再怎麼可靠,他不過是一個孩子。而吉爾伽美什是神性與人性並存的、歷經了許多複雜世事的王。王在這場追求長生的旅途中找到了最終的目的,親自寫下這場命運的綱吉卻突然不解了起來。
“所以,吉爾放棄長生了嗎?”他問。
吉爾伽美什王坐在一塊石頭上,目光輕飄飄地從白蛇身上一掃而過。
與綱吉猜測的不同,這似乎是一條毒蛇。原本應當在許久後才消化的靈藥在蛇的體內逐漸起了作用,不過一會,綠苗之中只留下一塊半透明的蛇皮。
吉爾伽美什嗤笑一聲。
“看,這就是我們所追尋的東西。”他說道,因為心態的轉變,語氣中帶上一絲循循善誘,“這並非是放棄與否的問題,而是追尋的本身就沒有意義。”
“如果沒有意義,就算是長生不老,與天同壽,也不過是長久無聊的延續。”
他漫不經心地說著,綱吉注視著疲憊而興奮的王,他的身上彷彿散發著耀眼的靈光。就像是黑夜之中的發光體,明亮到刺痛雙眼的地步。
幾乎將這個世界當作真實的沢田綱吉這時候才突然想起來,這並非是真實的世界,也不是曾經的歷史。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這是他所創造出的世界。
吉爾伽美什是他的主人公。
那是甚麼樣的故事來著?
綱吉突然就回想了起來。
那是一個很簡單很簡單的故事。
是一個男子為尋找長生不老之藥而踏上旅途,尋得長生不老藥而又失去,靈魂卻因此得到明悟的故事。
那個男子名為吉爾伽美什,是人類的最古之王。
他的三分之二為神,三分之一為人,自誕生便處於人與神的交匯之中。
既是人,又是神。
既不是人,也不是神。
漫長的孤獨與無聊充斥他的人生,在獲得摯友又失去、獲得靈藥又被偷走之後,他終於明悟了人之為人,能夠成為一種偉大生物的真諦。
所謂的長生不老皆為虛妄,縹緲的長生不過是長久的無聊。他的雙眼早已經看盡了一切,過去、現在、未來,在交匯點之中,王找尋到了屬於自己的獨特位置。
愚蠢的神明也好,生命短暫的人類也罷,都將在無聊的命運中消弭。
但是,烏魯克將永存於此。
思及此,王朗聲大笑起來。
紅色的神紋因這份妄想而滾燙,灼熱的紅瞳因這份野望更加耀眼,此時此刻星空之下,他的眼前閃過過往的一切人生,最終定格為一份未來的光輝藍圖。
“愉悅,實在是太愉悅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吉爾他……沒事吧?”
綱吉看著自顧自就哈哈哈大笑個不停的吉爾伽美什王,抱著綠苗,一副相依為命可憐兮兮的模樣。
綠苗呸呸呸地將掛在小葉子上的蛇皮給扔開,變大一些塞進綱吉的懷裡,尖端的小葉子攀爬到綱吉臉畔,輕輕地拍了拍安撫他。
吉爾伽美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沢田綱吉有些憂愁。
他抱著小綠苗,憂愁地嘆了口氣。
“他不會是得了笑氣病了吧。”男孩子老父親一樣擔憂了起來。
他一面擔憂一面觀察吉爾伽美什,只覺得過了好久好久,吉爾伽美什也還沒有恢復正常,心底莫名生出越來越多的慈父之情,忍不住揪住了小綠苗的小葉子。
“嘶。”
一個不小心,甚至揪下了一片。
綱吉:!!
QNQ!!!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忙不迭地道歉起來。
小綠苗終於忍無可忍了。
它分出幾片小葉子拍拍綱吉表示自己沒事,一面嗖地一聲飛了出去。
目標毫無偏離地指向哈哈大笑的王。
綠色的草苗直擊面門,身周甚至泛著電流一般的光。在它到來之際,吉爾伽美什停住笑聲,下意識地躲閃開來。
但緊接著,在他一個躍步後退的地面,速度快上許多的小綠苗像是預料到他的落地一般等待在這裡,見吉爾伽美什來到,嘩啦啦地揮動自己,啪啪啪地抽打上來。
吉爾伽美什火速後退,他飛躍到了空中,因為這過分熟悉的攻擊方式虛了虛眼。
下一刻,金色的漣漪在空中展開,王的寶具不請自來,紛紛探出一個頭顱,使得站在正中的王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
吉爾伽美什雙手環胸,傲慢的紅瞳對準的是沢田綱吉右手中生長出的草苗。
“看來你被奇怪的東西俯身了啊,綱吉。”
他抬了抬下頜說道,“站在那裡,不要動。”
綱吉害怕極了。
畢竟他只是一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純血人類。
當吉爾伽美什的寶具露出的一刻,意識之海中傳來一聲輕笑。
[“稍微有趣了呢。”]
綠色的水滴聲指腦海中響起,綱吉感覺到肩膀彷彿被甚麼人拍了拍。
日常中極為膽小的他並未因此而害怕,反而有種“果然如此”和“終於來啦”的親近感。
棕發的男孩子彎了彎眼眸。
“要一起打他嗎?”他問道,“吉爾剛才笑得好可怕哦。”
於是那個人就輕笑了一聲。
光點一般的綠色長髮垂落到綱吉身前,他親親蜜蜜地挨在綱吉臉頰邊,親暱地蹭了蹭棕發的幼崽。
[“好哦”。]
他輕聲說道,一隻手虛虛握住綱吉的,指揮著綱吉抬起手來。
[“來,調動力量。”]
綱吉閉上眼,調動起身體內外的力量。
那是與狂暴的赤色截然不同的能量,來自於自然與生命,充盈著濃郁生命力的綠色並不代表著柔弱,相反,因為有著大地的支撐,反而更為雄厚。
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夠包容難纏的吉爾伽美什吧。
綱吉在心底偷偷抱怨。
綠髮的人偶輕笑。
[“好了,跟著我念。”]他說道,屬於神之兵器的解放語尚未念出之際,已經有無數的綠苗破土而出,立足於大地,對抗著自上而下俯視著的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依舊傲慢地仰起頭顱,內心所思所想除去他本人,或許已經無人知曉。只知道的是在目睹那些草苗從地面生長之際,他揮手撤下了寶具,只留下一個巨大的金色漩渦。
金色的劍鞘緩緩伸出,赤紅色的光澤帶來的是巨大的威壓。王的臉上帶著張狂的笑容,對與己對等的敵人與友人的回歸,獻上最盛大的祝福。
“接招吧,”
“人子啊。”
綱吉跟隨恩奇都的教導,一字一句地念道,“緊繫……緊繫神明!”
“天地乖離開闢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