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嚇了一跳,自己爬著下床,費了很大的勁才爬到他身邊叫他。
但他沒有應,嘴唇緊閉,臉色蒼白。
我試了一下他的鼻子,有呼吸,但是很微弱,他是真的昏倒了,不是在騙我。
“方哲?方哲?”我大聲叫他。
但他一動不動,一點聲音都沒有。我搖了搖他的頭,他的頭很僵硬,而且我感覺他的臉部的溫度好像在降低。
我意識到他真的處於危險之中!如果不及時相救,他恐怕就這樣沒了。
現在屋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我如果不打電話,沒人知道他現在處於危險,然後他會在我面前就這樣死去,不管是甚麼病因,都和我扯不關係,他只是病死的,不是我害死的。
如果是這樣,我不是就可以不用頂著殺人的風險而把我媽媽的仇給報了?
我內心開始激烈地鬥爭,到底要不要打電話叫救護車,如果叫了救護車,把方哲救活,那我以後要想報仇,還得大費周章,眼前這麼一個我不用做任何事,就可以報仇的大好機會,我到底要不要把握。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我內心越來越煎熬,心底一直有個聲音在說,快打電話救他,快打電話救他!他對你很好,你不能看著他這樣就死了!
終於,我還是扛不住了,我拿起電話,打了急救電話。
因為這裡是山上,救護車來得有些晚,二十多分鐘才趕到。
我坐在輪椅上,呆呆地看著一直昏迷的方哲被抬上車,救護車閃著燈呼嘯而去。
諾大的半山別墅,只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呆在客廳裡,不斷地問自己,我做對了麼?我真的應該救他麼?他害死我媽媽,我為甚麼要救他?
想來想去,也沒有答案。然後我發現自己開始擔心他的安危,他到底是甚麼病,能不能救活?
如果他救不活,我是高興,還是會難過?
我找出楊玉的電話,打電話告訴她今晚發生的事,希望她儘快回來,幫我去醫院看看方哲怎麼樣了。
楊玉說她馬上回程,然後直接去市一醫看方哲的病情,然後第一時間告訴我情況如何。
心一直無法平靜,我搖著輪椅在客廳裡轉來轉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甚麼,該幹甚麼?
我驚恐地發現,原來方哲已經深入我的生活甚至生命,他這突然出事,我整個人都空了。
可是他是我仇人啊,我怎麼就把他當成了精神的寄託?他出事了,我應該高興啊,他是遭報應了啊,我為甚麼會失魂落魄?
我這是怎麼了?我是非不分,黑白不分,認賊作親?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理智的,我認為自己可以清楚地認識到我和方哲的仇怨,但在關鍵時刻,我其實並不理智,我自己都迷茫了。
我內心開始有悔恨,覺得自己太慫,對仇人太心軟,關鍵時刻不夠絕決,讓自己錯過了一個不用動手就能報仇的絕佳機會。
這時我手機響了,是楊玉打來的,楊玉告訴我,她趕到醫院的時候,方哲已經從搶救室出來了,現在正在輸液,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我默默地掛了電話,長長地鬆了口氣。我是希望他活著的,這一點可以確定。
我安慰自己說,現在事情還沒有完全查清楚,等事情清楚了,再找方哲報仇也不遲。
自欺欺人是有些悲哀,但也只能這樣了。
晚些時候,楊敏和楊玉都回來了。
“亞姐,先生已經沒事了,他讓我快點回來,說你一個人在家不放心,讓我們來陪你。”楊玉說。
“是啊,我們說留下一個照顧他他都不行,他說醫院有護士就行了。讓我們快點趕回來,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楊敏也說。
“那醫生說他是怎麼回事了嗎?”我問楊玉。
“醫生說了,還是以前的老毛病。”楊玉說。
“老毛病?方哲有甚麼老毛病?”我問。
楊玉和楊敏相互看了一眼,臉上有些驚訝,然後楊玉問我,“太太你不知道先生的病?”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方哲從來沒跟我說過啊,他有甚麼病?”
兩姐妹又相互看了一眼,似在交流,要不要告訴我。
這對姐妹還真是挺聰明的,她們一聽我不知道,就開始猶豫著要不要接著說下去了。方哲不告訴我,她們當然也不敢私自作告訴我。
“我最信任你們姐妹倆了,你們不會打算不告訴我吧?”我冷著臉問。
“亞姐,我們知道你不把我們當外人,可先生不告訴你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要是說了,我們擔心先生會怪罪下來的,您也知道,我們的身份……”
我打斷楊玉的話,“你們身份?你們甚麼身份啊,傭人?僕人?你們捫心自問,我是把你們當外人嗎,我一直把你們當姐妹好吧?你們倒好,幫著方哲瞞我了?好啊,那我們以後就保持距離好了,你們有事不肯告訴我,我有事也不會告訴你們。”
我假裝生氣,搖著輪椅準備上樓了。
楊玉過來攔著我,“亞姐你不要生氣好嗎,我說就是了,但你不能告訴先生是我們說出去的,我們不敢得罪你,也不想讓先生反感我們,說我們當長舌婦啊是不是?”
“這你放心,方哲那邊我不會讓他知道是你說的,我就說我自己打電話到醫院諮詢的就是了。如果你不放心,我也可以假裝不知道就是。”我對楊玉說。
“那太太假裝不知道是最好的了,我想先生不讓您知道這件事,也是不想讓你擔心。”楊敏說著眼眶就紅了。
楊敏這反應讓我意識到方哲的病恐怕沒那麼簡單,感覺自己心跳又加快起來,感覺很緊張,難道方哲得的是甚麼絕症?
我看著楊玉,她是醫生,她能說得清楚。
“亞姐,之前您和先生一起車禍的事,您當然記得吧,當時先生也受了很重的傷,腦部有淤血,當時醫院建議是手術,但風險較大,於是先生選擇了先保守治療,他的解釋是,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他不能冒風險。所以他腦部就一直有問題,平時他都有吃藥的,我們以為太太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您不知道。”楊玉說。
“那如果一直不手術,這病就不會好吧?”我看著楊玉。
“應該是好不了,而且有可能會惡化。”楊玉說。
“如果惡化,那有可能出現甚麼樣的症狀?”我追問。
“這個不好說,每個個體差別很大,一般來說,會有失語,偏癱,昏迷等情況出現,再嚴重的話,有可能會死亡。”楊玉說。
我長長吸了口氣,慢慢地撥出,緩解自己的緊張。
“方哲知道這些後果吧?”我問。
“當然知道的,以前先生都是自己開車的,但現在他很少自己開車了,因為他擔心自己開車時會突然昏迷,那樣會很危險。亞姐,現在你既然知道了,那你勸勸先生去手術吧,不能再拖下去了,醫生說了,如果再不手術,以後手術風險會更大,到時恐怕先生的命也不長了,我不是要咒先生,可我是醫生,我得實話實說,我得客觀……”
楊玉說著,也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點了點頭,表示我知道了。心裡很沉重,很複雜。
毫無疑問他的傷是我造成的,因為車禍是我故意的。我以為上天不公,我殘他還好好活著,但事實並非如此,他也留下了隱患,而且風險更大。
就目前來說,我是往好的方向發展,但他的情況是越來越差。我雖然不懂醫,但我知道楊玉說的都是實話。
我只是想不明白,方哲有甚麼重要的事要做?為甚麼不肯接受手術?
“好,我知道了,晚了,都睡吧,我明天和你們一起去看方哲。”我輕聲說。
“那可不行,先生吩咐了,天冷了,不能讓你去醫院,讓您好好呆在家裡。”楊敏馬上說。
“是啊亞姐,先生不讓您去,這件事他是特別吩咐過的,而且說了好幾遍,您可不能讓我們為難。先生說了,如果我們敢放您出去,我們就失業了。先生一向說話算數,您就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楊玉也跟著說。
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方哲是甚麼脾氣我最清楚,他既然再三強調,那肯定是不會讓我去的。他知道我一但去了醫院,他病情就瞞不住了。
我也不想為難楊家姐妹,她們也不容易。
楊敏把我送上樓,伺候我睡下,替我關了燈。
黑暗中我睜著雙眼,回憶今晚發生的一切,思緒萬千。
方哲其實一直知道我恨他,但他對我基本不設防,他唯一防的就是我逃跑,因為他知道,我逃出去風險很大。
可是他為甚麼要瞞著我他的病情呢?他知道我恨他,我並不關心他,我不會為了他的病情而難過,他有必要瞞著我嗎?他為甚麼有那麼多的秘密要瞞著我?
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煩躁,越睡不著,一直翻來覆去快到天明,我才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