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吧。”寧奕馳伸出手。
菘藍把那顆小乳牙放在寧奕馳手上。
寧奕馳捏著小乳牙看了看, 嘴角緩緩勾上去：“我晚些時候再來。”
就小姑娘那臭脾氣，他不敢硬闖進屋子去看她。發起小脾氣來揍他一頓倒是小事，別把她給氣著了。
可寧奕馳晚些時候再來時, 小姑娘還是不肯見他。
無奈，他只能吩咐菘藍多注意小姑娘的吃食，儘量準備一些不需要嚼的，好吞嚥的。
沈靈舟在屋子裡悶了兩天。
沒人的時候，她就抱著個鏡子，咧著嘴呲著牙, 左照右照, 照個不停。
沒了兩顆上門牙，怎麼看都像個七八十歲的小老太太。
小姑娘是越照越鬱悶, 後來乾脆把鏡子扔櫃子裡藏了起來，不照了。
有人的時候，她就不說話, 也不笑，整天翹著二郎腿，往榻上一歪，死死閉著嘴。
就連吃飯的時候，她都是讓菘藍帶著小丫鬟們出去, 她一個人吃，等她吃完, 她們再進來。
不給小丫鬟們上課了，也不去梅姨娘那學鞭子了，更別說出門去鋪子了, 就整天待在屋子裡, 歪在榻上。
菘藍勸了幾次, 讓小姑娘出門去轉轉，可她就是不肯。
怕小姑娘憋壞，菘藍給小姑娘做了個黃色的面紗，上面繡了漂亮的金色蝴蝶。
收好最後一針，菘藍把面紗遞到小姑娘面前，柔聲勸著：“姑娘，您戴上這個，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可好？”
小姑娘從放空的狀態回神，看到菘藍手裡拿著的漂亮面紗，頓時就樂了，樂了一半忙抿住嘴唇，把牙給藏好。
菘藍全當沒看見，把穿了一身鵝黃色襦裙的小姑娘從榻上扶起來。
給她把面紗上的兩根帶子掛在她的小耳朵上，又翻了鏡子出來，拿到小姑娘面前：“姑娘，您看看。”
沈靈舟接過鏡子，呲了呲牙，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彎了起來。
這面紗的料子是半透明的，可那幾個蝴蝶的位置繡得剛剛好，正好擋住她的嘴，遮住了她的牙。
沈靈舟彎著眼睛：“菘菘，你可真聰明。”
兩天以來，小姑娘第一次當著人前開了口，可真不容易。
菘藍樂壞了，把小姑娘抱起來，給她把小鞋子穿好，又把她抱到地上，牽著她的小手往外走：“姑娘，花園裡的桂花這幾日開得正旺，咱們去摘些回來，一起做桂花糕可好？”
在屋子裡憋了兩天，早就悶死了。如今有了面紗，也不怕豁牙漏齒地被人看到了，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
沈靈舟笑眯眯跟著往外走，還招呼著花花和幾個小丫鬟們一起。
大傢伙呼啦啦來到了後花園，鑽進了那幾排桂花樹中。
沈靈舟踩在小木梯上，小胳膊上挎著個精緻的小竹筐，兩隻小手麻利地在樹上摘著。
菘藍帶著四個小丫鬟都圍在梯子邊，扶梯子的扶梯子，扶人的扶人，生怕小姑娘掉下來。
沈靈舟嘆了口氣，指了指旁邊那顆桂花樹：“香香，棠棠，你們去摘一些橘黃色的桂花來。”
兩個小丫鬟應是，鬆開梯子，拎著地上的小竹筐走到一旁去摘花。
沈靈舟又指了另外一棵：“丫丫，薔薔，你們去那摘，人多摘得快。”
兩個小丫鬟也領命離開。
人散開，空氣都順暢了，沈靈舟深深吸了一口氣。
濃郁的桂花香，燻得小姑娘差點兒醉了。
“菘菘，不用扶著，這梯子穩當著呢。”沈靈舟說道，讓菘藍也摘。
這木頭做的小梯子，與其說是個梯子，還不如說是個帶了臺階的高凳子。
是世子哥哥見她總是摘果子摘花，特意讓人給她做的，穩當得很。
可每次她爬高，她家菘菘就生怕她摔著碰著，一直護在旁邊，怎麼說都沒用。
你看吧，果然，她說了，她家菘菘就跟沒聽見一樣，還張著胳膊護著她。
哎，行吧，行吧。只要她家菘菘高興就成。
寧奕馳從外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問小姑娘，聽侍衛說她在花園摘桂花，直接走了過來。
一進花園，隔著老遠就聽見小姑娘咯咯咯笑著，喊著小丫鬟和她比誰摘得快。
聽到那久違的清脆笑聲，寧奕馳也忍不住笑了。心道，小姑娘這是想開了，不覺得掉牙丟人了。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就見小姑娘穿了一身鵝黃色襦裙，小臉蛋上戴了一塊黃色的面紗。
在芳香四溢的黃色桂花樹前，小姑娘站在梯子上摘桂花，一雙滿帶笑意的大眼睛顧盼生輝，宛如一個桂花小精靈。
寧奕馳揹著一隻手，站在不遠處，忍不住笑。
難怪小姑娘肯出門了，原來戴了面紗，這倒是個好主意。
“世子爺！”菘藍最先看到寧奕馳，忙福身施禮。緊接著四個小丫鬟也跟著見禮。
在桂花樹間跑來跑去的花花，也汪汪叫著，搖著尾巴，跑過去蹭了蹭世子爺的腿。
沈靈舟卻下意識捂嘴，把小腦袋轉了過去，拿後腦勺對著寧奕馳。
寧奕馳悶笑一聲，抬腳往過走。
沈靈舟把小竹籃往菘藍懷裡一塞，手腳並用，三兩下就爬下了梯子，撒腿就跑。
不行，不行，門牙長出來之前，堅決不能和世子哥哥面對面交流。
她可太瞭解世子爺他老人家了，看到她沒牙齒像個小老太太，他是肯定要笑話她的。而且會很缺德的笑話好久。
見小姑娘見到他就跑，寧奕馳又好氣，又好笑。
大長腿一邁，三兩步就追上去，把小姑娘給撈了起來，抱在懷裡，故意板著臉訓道：“跑甚麼！”
沈靈舟的兩隻小手伸到面紗下，死命捂著嘴，就是不說話。
寧奕馳伸手把她面紗帶子摘下一根，去扯她的小手。
小姑娘氣得大眼睛瞪溜圓，捂著嘴嗚嗚嗚個不停。
“又在罵哥哥。”寧奕馳伸手把小姑娘捂在嘴上的小手拿開。
面紗被摘，手被攥著，沈靈舟沒辦法，只能把嘴唇抿進嘴裡，頑強地做著最後的抵抗。
反正，無論如何，不能讓缺德的世子哥哥看見她豁牙露齒的樣子。
寧奕馳憋笑，柔聲哄著：“乖，讓哥哥看看。”
小姑娘拼命搖著小腦袋。
寧奕馳：“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是人都要掉牙，哥哥也掉過牙的，這有甚麼可丟人的。”
你掉牙，你掉牙她也沒見著啊。沈靈舟依然死活不張嘴。
寧奕馳嘴角壓著笑：“先前你那幾個小丫鬟掉牙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聽她們說話很有趣來著？你好像，還笑話她們來著吧。”
沈靈舟眼波流轉，翻了個俏皮的小白眼：“……”謝謝您的提醒。
蒼天饒過誰，早知道有今天，她就不笑話小丫鬟們了。可她壓根忘了，她也要掉牙的。
趁著小姑娘翻白眼的功夫，寧奕馳出其不意伸手，捏住小姑娘臉蛋，手微微用力，捏開她的嘴。
看到小姑娘上牙床正中間兩個牙槽位空空如也，寧奕馳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悶笑出聲，故意調侃道：“這不是也挺好看的。”
她就知道！沈靈舟氣死了，很想打人，可兩隻手都被攥著呢。
小姑娘沒辦法，使出了絕招，腦袋往前，想用腦門去磕世子爺他老人家這個缺德鬼！
寧奕馳哈哈大笑出聲，鬆開小姑娘的兩隻小手，把她放在了地上，快步後退。
小姑娘得了自由，掄著拳頭，追著寧奕馳就是一頓暴打。
可她打得越歡，缺德世子爺他笑得越大聲。
小姑娘累得氣喘吁吁，滿腦門是汗，兩手叉著小腰站在那瞪著寧奕馳。
看著小姑娘的死亡凝視，寧奕馳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
他忙伸手捏了捏發酸的腮幫子，收斂了笑意，走回小姑娘面前，蹲下去，想去握小姑娘的手：“舟舟，哥哥錯了。”
“哼！”小姑娘小手一抬，把他的手揮開，一扭身子轉過去，背對著寧奕馳，獨自在那生悶氣。
寧奕馳伸手，從後面抱住小姑娘：“沈大東家大人有大量，哥哥真的錯了，彆氣了啊！”
小姑娘扭了兩下想掙脫，可下一瞬整個人被抱了起來。
“走，哥哥給你買了好吃的回來。”寧奕馳抱著小姑娘往空中拋了兩下，又穩穩接住。
喝了兩天稀粥的小姑娘一聽好吃的，賞了他個眼神，示意他趕緊說是甚麼。
寧奕馳卻賣起了關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盞茶功夫之後，沈靈舟坐在榻上，看著桌子上擺上來的脆皮烤鴨，小臉蛋又鼓了起來。
寧奕馳坐在小姑娘對面：“怎麼又生氣了？”
沈靈舟本來不想張嘴，也不想說話，可這實在是氣人了。
明知道她現在牙口不好，缺德世子爺還買脆皮烤鴨？擱這饞孩子呢！
小姑娘站起身，繞到寧奕馳身邊，揪著他耳朵，呲著牙，指著自己的上牙床：“看！”
寧奕馳憋笑：“看到了。”
小姑娘推著他：“那我問你，我這牙，現在能吃這鴨子嗎，啊？”
“彆著急，哥哥有辦法。”寧奕馳憑藉強大的毅力壓著笑，把小姑娘按坐在榻上。
沈靈舟哼了一聲。她倒要看看，他有甚麼辦法。
寧奕馳伸手拿起桌上的刀，把脆皮烤鴨上的皮割下來一小塊，遞到小姑娘嘴邊：“吃吧。”
看著那小到幾乎不用嚼的鴨皮，沈靈舟忍不住抿著嘴樂了。這樣小的，她能吃的。
好幾天沒怎麼吃過肉的小姑娘忍不住嚥了咽口水，跪坐起來，就著世子爺的手把那塊牙皮咬進嘴裡，用旁邊的大牙慢慢嚼著，頓時滿嘴油香。
見小姑娘眯起了眼睛，寧奕馳悶笑著，又切了一塊鴨皮，還蘸了一些酸梅醬，喂到小姑娘嘴邊。
鴨皮酥脆，醬汁酸甜，小姑娘膝行著往前湊了湊，一口接著一口，吃得歡快，小腦袋都跟著晃了起來。
寧奕馳一邊喂，一邊藉機勸著：“換牙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犯不著總躲在屋子裡。這幾日連世子哥哥都不見，像話嘛。”
吃得開心，沈靈舟也不氣了，由著世子爺他老人家在那裡嘮叨。
反正最缺德的世子哥哥看到了，也笑話過了，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了。
一小口一下口餵了好一會兒，怕她吃多了太膩，寧奕馳才停下來。
喊人打了水進來，先洗乾淨手，又拿帕子給小姑娘擦了嘴，讓人把桌子撤了下去。
大飽口福，小姑娘心情大好，往榻上一歪，忍不住彎著眼睛笑，可嘴唇卻是緊緊抿著的，不肯張嘴。
寧奕馳眉目舒展，鳳眼含笑，伸手在她額頭上點點：“想笑就好好笑，不用藏著掖著。”
二人對視片刻，想到這些天一看到世子爺就東躲西藏的，小姑娘也忍不住咧著小嘴，咯咯咯笑出聲來。
這一笑，掉了兩顆門牙的缺口就露了出來。寧奕馳覺得甚是可人，用小姑娘的話來說，就是可愛。
笑了一下，下意識去捂嘴，兩隻小手卻被寧奕馳給抓住了。
見小姑娘又要抿嘴，寧奕馳伸手在小姑娘胳肢窩下輕輕撓了下，撓得小姑娘尖叫著笑著躲，再也顧不上甚麼豁牙不豁牙。
一大一小兩個人瘋鬧了好一會兒，沈靈舟也坦然接受了自己現在就是個缺牙妹的事實。
小姑娘索性破罐子破摔，故意把小臉蛋懟到寧奕馳面前，呲牙對他笑，還大著舌頭說話：“嘚嘚（哥哥），你看舟舟美不美？”
惹得世子爺他老人家笑個不停，伸出大手蓋在她臉上。
兩個人在屋子裡鬧了一會兒，沈靈舟又張羅著出去盪鞦韆。
這院子裡的鞦韆架子已經裝了一年多了，可每次都得缺德世子哥哥在家，她才能玩。
寧奕馳帶著小姑娘來到院子裡，把她抱上鞦韆，慢慢推著她。
涼爽的秋風吹過，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小姑娘坐在鞦韆上盪來盪去，露著小豁牙，笑得像朵金燦燦的太陽花。
銀鈴一般清脆的笑聲，又宛若一隻小黃鸝。
沈靈舟的兩顆門牙，一直到了年底才長出來。
周家舅舅帶著兩個小胖表哥從福州過來看她，兩個小胖表哥依然那麼胖乎乎的，也正是換牙的年紀。
見到妹妹也缺了牙，兩個小胖表哥樂開了花。
在揚州陪了小姑娘半個月，舅舅和小胖表哥們就依依不捨地告別，往回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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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過年前夕，消停了許久許久的小變態左允錚，又差人悄悄給小姑娘送了東西。
沈靈舟帶著丫鬟們巡視自家首飾鋪子，剛在店裡轉悠一會兒，手裡就被一人偷偷塞了一個荷包。
等她抬頭去看，一屋子的客人，她辨不出到底是哪個人塞給她的。
好奇開啟那個荷包，裡面居然是一顆金光閃閃的鏤空大金牙。
金牙裡面裝了一些紅寶石珠子，一晃就嘩啦嘩啦響。
這顆大金牙，和她一直壓在首飾盒最下面那對鏤空金手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