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系統的不對勁, 大概也就用了謝九黎一秒鐘的時間。
又或者這是因為她儘管失憶,也仍然是個天生的懷疑主義者,對身邊出現的一切都抱著“先懷疑了再說”的態度。
但仔細摸索系統的演算法、任務的獎懲、對她自身的正反面影響, 又耗費了謝九黎一段時間。
儘管記憶處於大多數的空白狀況, 但謝九黎發現自己的本能還是挺好使的。
大概到了她這個年齡,性格早就定型, 就算失憶也不會性格大變。
最開始是“賀孤舟”這個幾乎像是被烙鐵一樣印在她腦中的名字。
謝九黎光是想到這個名字, 就彷彿要被世間一切喜怒哀懼愛惡欲所淹沒。
那麼問題來了,謝九黎覺得自己平時是個不怎麼有感情波動的人, 對賀孤舟卻愛得這麼深沉嗎?
或許其中沒有蹊蹺,但總之謝九黎覺得事有蹊蹺。
於是她一邊照著系統偶爾的提示接觸到了三個重要人物,一邊調整自己每日的行為、觀察第二天的任務進度,很快就推論出了系統所說“解密型的任務”。
系統要她成功使其中一個重要人物愛上她。
其實從最淺顯的角度也能推出一樣的結論。請問這種等級的帥哥在哪裡有得批發, 一來就是三個?
探索出系統的演算法和任務方向後, 謝九黎立刻就掌握了控分的技巧。
這感覺有點像是拼樂高積木。
想要快一點做完, 今天就多拼幾塊;想要拖久一點做完, 只要扔在那兒不管就行了。
但這才解決了第一和第二兩個問題。
第三個問題才是最重要的。
系統的存在意義――換句話來說,她失憶的真正理由。
謝九黎覺得賀孤舟對自己的影響太過強烈了。
一個性格冷淡的人在連自己都忘記的情況下,偏執地只記得自己人生中另一個人的所有細節,聽起來就有點不太合理。
最開始謝九黎梳理自己的回憶所能找到的疏漏, 是一些極小的細節。
她的記憶偶爾會有不能自洽的漏洞。
譬如謝九黎記得自己和賀孤舟養了一隻狗, 但她回憶裡沒有兩人一狗一起的場景, 甚至連狗的名字都沒有。
再譬如,謝九黎試圖對顧舟說出賀孤舟名字的那一天,系統直接報錯下線修復了幾天。
等系統再上線時, 果然像是某個遊戲廠商一樣修復了執行中的BUG。
但這樣細小的、像是灰塵一樣的BUG,只要累積得多了, 就會像是幾天沒有打掃的房間一樣,變成肉眼可見的一層灰。
謝九黎不能解剖自己,但她有別的辦法。
比如說,顧舟。
顧舟太聰明瞭。
在顧舟找上謝九黎、直接判斷出賀孤舟的存在時,謝九黎就知道他是最好的工具人。
隨之而來的系統崩潰修復,只能說令她的推論更加確鑿、計劃更加完善。
謝九黎要做的也很簡單,一共就兩步。
第一步,是詢問系統“如果我去我曾經居住的城市,是否能找到我存在過的痕跡”,得到系統的否認。
第二步,是在日常的相處中慢慢告訴顧舟:賀孤舟是個畫家,水平比你高出一百倍,非常有名。
這就夠了。
對著腦子活躍的聰明人時,引導做得太多,對方反而會覺得警惕;只透露少許資訊,反而會引得他們自己積極動腦探究。
顧舟也不負謝九黎的期望,把系統搞下線了。
系統下線需要修復兩百多天的公告一出來,謝九黎先前的另一個推論就又再次得到了證實。
第一次系統下線時,謝九黎就隱隱約約有所察覺,但到第二次下線,她才確認系統的存在從某種程度上“強化”了她對賀孤舟的感情。
腦中的記憶仍然栩栩如生,但在想到賀孤舟時,謝九黎已經不再覺得心臟揪痛得難受,而是能從客觀的角度去看待他。
平心而論,回憶裡的賀孤舟確實是十全十美的愛人。
謝九黎花了幾天時間思考做出決定,繼續往後推任務進度。
系統的總進度裡其實藏著一個陷阱:雖然重要人物有三個,但它所顯示的總進度只選取了好感度最高的一個人來體現。
譬如最開始,顧舟一出現,任務進度就漲了5%。
謝九黎一開始推測是因為引入第二個人物的累加,後來才明白,那是因為沈霧沉受到威脅,一天之內加了5的好感度。
謝九黎得出這個規律後,就開始觀察三個人中究竟誰才是能被最快攻略的任務物件。
很明顯,她只需要走完一條線就可以完成任務。
結論是沈霧沉。
沈霧沉年紀最小、心靈較為脆弱,經濟尚未獨立,謝九黎的最優選擇必然是他。
沈霧沉一開始對異性的排斥,之後反而能成為加速劑。
尤其是,在顧舟的推動下。
沈霧沉的聲帶息肉來得太巧了。
原本正在思考怎麼最後一口氣把任務進度推到100%的謝九黎甚至都覺得這是系統送來的陷阱。
但她還是謹慎地試了試。
對沈霧沉聲音的關心是施加給他的正面情感,同時也是施加給顧舟的負面情感。
顧舟會試探地問謝九黎“如果我不再像賀孤舟了怎麼辦”,是源於同為替身的不安,也早在謝九黎的意料之中。
她大可以安撫顧舟讓他覺得自己和沈霧沉平等、甚至高出一等,但謝九黎不。
她告訴顧舟“那你就不會繼續住在這裡了”。
被刺激到的顧舟自然而然就會去找沈霧沉。
但顧舟最擅長將真相和謊言編制在一起組成一套自己的新說辭,他不會把關於賀孤舟的一切都告訴沈霧沉。
聽見沈霧沉問“你不需要我了嗎”時,謝九黎就知道顧舟已經行動。
在系統通報【外來補丁安裝完成】時,謝九黎又知道沈霧沉已經相信了顧舟的話。
唯一她不知道的是顧舟到底給沈霧沉打了個甚麼迷幻補丁……不過這也不太重要,不影響任務程序。
建一棟房子,做設計、打地基是最重要的兩步。
有了基礎以後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一個建築專案的總工程師在開工之前,腦中就能看見建成後的建築長甚麼樣。
聽到系統說【任務完成】的時候,謝九黎早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切,因而一點也不覺得亢奮激動。
她握了握沈霧沉的手,甚麼也沒說,只是朝他笑了一下。
沈霧沉的臉比剛才又紅了一點,他用另一隻手把謝九黎頭上的帽簷往下扣、遮住她的視線:“熱嗎?我記得旁邊有個冷飲店。”謝九黎稍微用了點力拉住他的手:“今天不能吃冰。”
沈霧沉頓了一下。
謝九黎想他的臉應該變得更紅了。
正因為是最單純的那個孩子,才會成為她的攻略首選。
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遇見沈霧沉的話……嗯,如果不是這種情況下,最開始就掏不出六千萬。
“還去圖書館嗎?”謝九黎開口問道,“不去的話,我們直接回家吹空調?”
“……”沈霧沉彆彆扭扭了片刻,把長椅上的書包拎起來,低低地從鼻腔裡應了一聲。
“誰放假去甚麼圖書館啊,”謝九黎站起身來,好笑地說,“顧舟瞎編,你還跟著他往下說。”
沈霧沉大概是自知理虧沒有說話。
謝九黎把鴨舌帽的帽簷往上抬了抬,迎著眼光微眯起眼睛,隨口問道:“十一假期放幾天?”
“和中秋一起,八天。”
謝九黎有點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系統修復只要五天了,而且因為存在一個速率,大概四天後就能上線。
聽見她的嘆氣聲,沈霧沉產生誤會:“你在家,每天都是假期。”
謝九黎眨眨眼,發出全世界絕大數人類一樣的感慨:“但假期總是越長越好――啊,那邊有空車開過來了。”
沈霧沉攔下計程車,兩人又原路返回謝九黎家裡。
時經寒和時經意像是剛剛起床沒有多久,一大一小同款地坐在桌邊打哈欠,顧舟在旁對著膝上型電腦敲敲打打甚麼東西,阿姨正在準備午飯。
見到兩人回來,顧舟看了一眼謝九黎腳上的拖鞋,笑道:“天這麼熱,我還以為姐姐不愛出門。”
謝九黎換了一雙乾淨的室內拖鞋,聞言道:“可不是,還以為我要去圖書館學習了。”
沈霧沉沒吭聲,他安安靜靜地跟在謝九黎身後進門,又給她拿了一杯溫水放到面前。
謝九黎捧著水杯:“……”還好有空調。
“今天玩甚麼呢!”時經意雙手託著下巴開開心心地開始一天設想,“既然九黎姐姐不喜歡天氣太熱,那我們還是繼續在室內玩遊戲吧!”
“今天不能喝酒,甜酒釀也不行。”謝九黎立刻提出。
沈霧沉坐到謝九黎手邊的位置,聞言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昨天酒後的所作所為,有點害羞地抿了抿嘴唇。
時經意本來就是不喝酒的那個,她倒是無所謂,點點頭道:“那我們可以打撲克呀,贏的人可以往輸的人臉上要貼紙條!”
謝九黎也託著下巴和她對視,心情很好地笑眯眯道:“好啊,但你的小臉蛋上可貼不了幾張。”
時經意得意地挺起胸膛:“但我很偏心,我就算贏了也不會給九黎姐姐的臉貼紙條影響顏值的!”
謝九黎微微一笑,溫柔道謝:“那禮尚往來,我也不會給你貼。”
這客廳裡現在坐著的人裡,有幾個會真往她臉上貼紙條呢?
至少現在應該一個都沒有吧。
至於四天後會發生甚麼,謝九黎也還不能確定。
不過嘛……真女人從不回頭看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