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霧沉沒吃晚飯, 像是醉得厲害,深夜時才表情冷冰冰地出來去廚房找了點東西吃。
顧舟問他要不要一起大富翁,沈霧沉看了客廳裡的一圈人, 神情懨懨地離開, 一言不發。
時經意剛剛從遊戲盒裡找了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像出來,好奇地問道:“他是還沒有醒酒嗎?不過正好啦, 五個人就不太好玩大富翁了。”
“沒想到他對酒精也這麼敏感, ”顧舟搖搖頭,“下次不能再給他喝酒了, 甜酒釀也不行。”
謝九黎沒說話,噙著笑把遊戲盒子裡的刷卡機拿了出來。
――沒錯,現在的大富翁已經進化到不用手動數錢的新版本了。
這天正值假期,第二天誰也不用上班上學工作, 就連鍵盤不離手的時經寒似乎也休了一天假, 一群人在謝九黎家裡瘋玩了一晚上, 鬧到零點後才去睡。
困到路都看不清的時經意直接睡在了謝九黎房間裡, 時經寒睡了那間雖然一直有在收拾、但並沒有人住的臥室裡。
第二天,謝九黎八點準時醒來,聽了系統的定時播報。
【昨日進度:1%。總進度:95%。預計修復時間:5天。】五天五個點。
謝九黎淡定地從床上坐起來,洗漱完了到餐廳吃飯時, 發現桌上只有顧舟。
“沈霧沉呢?”她邊坐下邊問。
“沒見到。”顧舟帶著擔憂地問, “他會不會酒精過敏, 一直不舒服到現在?又剛剛做完手術才半個多月,米酒好像也不應該給他喝的。”
“不是過敏,他有心事。”謝九黎接過阿姨端來的咖啡道了聲謝, 又道,“昨天他跟我說想搬出去。”
顧舟稍稍瞪大了眼睛, 吃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疑惑地道:“去哪裡?”
“宿舍。”謝九黎搖晃著咖啡杯,疑惑地問道,“是不是你和他吵架了?他吵輸了?”
顧舟沉思片刻,像是在回憶:“沒有吧。上次爭吵就是你也知道的那一次了。”
謝九黎無奈道:“也不讓我幫忙收拾東西,他不知道有沒有自己整理過行李?”
顧舟也想了想,蹙眉道:“他會不會現在不是沒起床,而是已經在我們起床之前就走了?沈霧沉的性格,應該是個不喜歡說再見的人吧,送別的那種氛圍他大概也不太喜歡。”
謝九黎覺得這個說法很合理,她點點頭:“也對。”
阿姨端著盤子走到餐桌旁,疑惑地插話:“小沈嗎?我今天七點來的,在門邊沒看見他的拖鞋啊。”
她的話音剛落,餐廳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幾秒鐘後,沈霧沉的身影出現在了餐廳之外。
謝九黎下意識看了一眼沈霧沉手裡是不是拖著個行李箱或者大手提袋甚麼的,結果甚麼也沒有。
顧舟詫異地問:“原來你沒走啊?”
也不知道這句是有心還是無心,反正沈霧沉立刻給了他一個冰冷的眼神。
“吃飯吧。”謝九黎打了個圓場讓沈霧沉坐下,又問他,“是東西不好理嗎?讓阿姨幫忙看一下?不夠的東西等到時候出去買就可以了。”
“……”沈霧沉拿起筷子,聲音微微低啞地道,“甚麼意思?”
謝九黎:“……”
她有點想笑,但又及時地閉上嘴唇剋制了一下笑意,同時在桌子底下輕輕地踢了顧舟一腳。
沈霧沉既然“不記得”,就不用提醒他了。
但在謝九黎這一腳踢到顧舟之前,他已經疑惑地開口道:“你不是昨天和姐姐說你要……”
謝九黎用腳尖捅捅顧舟的小腿,暗示他趕緊把話圓回來。
“……你要早起去圖書館補功課嗎?”顧舟特別流暢地改了個口,停頓就那麼短短一瞬間,如果不知道的人絕對意識不到的短暫間隙。
沈霧沉遲疑了下,點點頭:“等下就去。”
他果然遵守承諾,吃完早飯就出門去圖書館了。
謝九黎有點好笑地把他送到門邊,低聲問:“真去圖書館?”
沈霧沉雖然是酒量不濟,也沒有到了昨天那樣就醉得連記憶都丟了的地步,大概不過是想裝作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而已。
穿好鞋的沈霧沉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眼去:“甚麼意思?”
“雖然去和留都隨你,但我昨天的話,意思並不是趕你走。我想你去……”謝九黎停頓片刻,在沈霧沉的注視中謹慎地選了一個恰當的說法,“做‘沈霧沉’覺得應該做的事情,不要顧慮‘謝九黎’是怎麼想的。”
“沈霧沉跟謝九黎這兩個名字怎麼分得開?”少年問。
“你和沈家都能一刀兩斷,和謝九黎為甚麼不能呢?”謝九黎反問他。
“……”沈霧沉立在門邊沉默了半晌,又看了看謝九黎的身後。
那裡空無一人。
他又去看謝九黎的腳。
謝九黎跟著看看自己腳上的黑色人字拖――夏天到了,人字拖真是在家和出門都能穿的居家必備不二款式。
下一秒,沈霧沉直接伸手把謝九黎從門裡拉了出來,另一手把門直接關上,接著向外走去。
謝九黎瞬間被暴露在陽光裡,立刻眯起眼睛。
須知,九月裡早上九點的太陽也還是烈得嚇人的。
謝九黎恍惚想起自己還沒塗防曬,提了一嘴:“太陽好大。”
沈霧沉悶不吭聲地回頭把頭上的白色棒球帽摘下扣在了謝九黎頭頂。
謝九黎扶了扶,納悶地發現沈霧沉的頭圍和自己差不多。
他是男孩子啊!這不應當吧!!
沈霧沉帶著謝九黎離開小區,沒有去地鐵,而是直接打了一輛車,然後和計程車司機說了個地址。
“不去學校?”謝九黎邊系安全帶,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霧沉注意乘車安全。
“去另一個地方。”沈霧沉道。
謝九黎心裡其實記得沈霧沉說出的地點。
因為她去過兩次。
第一次,她在雨夜碰見了帶著傷痕從家裡逃出來的沈霧沉;
第二次,她帶著沈霧沉去沈家把他的學習用品都拿了回來。
――沈霧沉報的,正是沈家人所在的小區、他原來住了十幾年的家。
計程車在街邊停下時,沈霧沉掃碼付了錢才下車――他坐在後座靠右的那個位置,把謝九黎堵在裡面,好像擔心她會開門跑路,付車費的過程中看了她好幾眼。
謝九黎下車扶了扶帽簷,找到那天沈霧沉停留的路燈,打趣道:“今天下雨就更應景了。”
沈霧沉拉著謝九黎往那邊走去,最後將她按在離路燈最近的長椅上。
謝九黎的薄底人字拖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好像地面的溫度都能透過鞋底印到她腳掌心裡。
夏天彷彿本身就是個令人心生煩躁的季節,光是往太陽底下一站,就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還好這張長椅不是金屬的,又正好在一處樹蔭底下。
謝九黎輕輕嘆了一口氣,她抬頭看向沈霧沉:“你也坐下說話?”
沈霧沉雙手還按著她的肩膀,無聲地凝視了她一會兒。
雖說黃種人有著“黑眼睛”,但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其實大家的眼睛基本都是深淺不一的棕色。
但沈霧沉的眼瞳就真的很黑,接近於墨色的那種純粹的黑,從而襯得他眼睛其他的部分特別清澈,兩相對比便成了一雙冷得有點逼人的眼眸。
身邊圍繞著高顏值的日子過多,謝九黎早就對他們的美貌有了抵抗能力,她淡定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吧,說完我們再回家。”
“……那是你家,謝九黎。”沈霧沉鬆開手站直,他俯視著謝九黎,“我只是你撿回去的住客。”
“那個臥室的居住權我已經給你了。”謝九黎道。
“他叫甚麼名字?”沈霧沉突然問道。
“誰?”謝九黎疑惑地同他對視。
“那個聲音和我一樣的人。”沈霧沉說。
謝九黎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錄音我,也都是為了他吧。”沈霧沉別開了幾秒鐘的眼神,沒有和她對視,低聲往下說道,“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賀孤舟,”謝九黎喃喃道,“他叫賀孤舟。”
沈霧沉微微冷笑:“名字像顧舟?”
“……”謝九黎避開這個話題,“這就是你天昨突然提出要離開的原因嗎?”
“是。”沈霧沉毫不遲疑地說。
謝九黎嘆息:“那我確實不應該攔你。如果你想離開,我在航大附近的地方替你買一套房子,你上學比較方便一點。至於放在我家的東西,讓阿姨幫忙收起來以後,我找搬家公司直接送過去……這期間,你就住在宿舍吧。”
沈霧沉摘下肩上的書包往謝九黎身旁一扔。
沉甸甸的包落在長椅上,連坐著的謝九黎身體都微微一震。
“你願意給沈家人六千萬,願意給我處理每一個傷口,願意替我做一切監護人該做的事,願意陪我主頁,甚至願意給我買房。”沈霧沉深吸了一口氣,“卻不願意簡簡單單地對我做解釋?”
“我怎麼解釋?”謝九黎苦笑道,“最開始將沈家從你帶走,確實是因為我發現你的聲音和他一樣。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過賀孤舟的聲音,是我自己沒有忍住私慾。”
“然後呢?”沈霧沉問。
“有些事一旦開了頭就再也停不下來,”謝九黎閉著眼道,“最開始和你遇見的那個晚上,我要是做了別的選擇就好了。”
沈霧沉安靜片刻,輕輕地問:“……你後悔遇見我、救我了嗎?”
“當然不。”謝九黎睜開眼睛,認真地道,“我一定會救你,但我會和你保持距離,而不是將你帶回家、從你身上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謝九黎。”沈霧沉彎腰看著她,眼裡閃動著光,“我想聽的解釋是,我現在在你眼裡,究竟是誰?我是沈霧沉嗎?還是賀孤舟的影子?”
謝九黎碰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少年黑羽般的睫毛在她的觸碰下輕微地顫抖起來。
她無奈地道:“你是沈霧沉。不論是名著還是教輔,我從小到大的記憶裡,只有一個人在我床邊給我念過書。不是賀孤舟,是沈霧沉。”
沈霧沉審視地盯著她,彷彿要全方位判斷她的這句話裡究竟有多少百分比是真的。
只有謝九黎自己百分之百地確信,她說的是無懈可擊的實話。
片刻後,沈霧沉的表情終於稍稍柔軟放鬆下來,他低低地說:“你需要我。”
謝九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需要我來淡忘賀孤舟。”沈霧沉說著,伸出手指在謝九黎的臉頰側邊碰了碰,動作又輕又迅速,彷彿在那裡戳破了一道幻影,“我也會陪你的,謝九黎。我不能保證自己不死……但我可以陪你。”
他白皙臉頰耳際染著不知道是不是曬出來的紅暈,眼神卻十分堅定,像是已經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謝九黎等待了片刻。
然後她聽見腦中響起了每日一響的機械音。
【總進度:100%。任務完成,請靜待系統修復完成。預計修復時間: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