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一)
元旦過後的第四個星期,致一中學終於迎來了期末考試。
作為班主任,周氤自然非常忙碌,連續兩天的監考和閱卷下來,她身心俱疲。
期末考試一結束,周氤就陷入了長長的睡眠中。
江州市的冬季溼冷刺骨,周氤又極怕冷,江準便購置了長長的烤火桌代替了茶几,還換了一張又長又軟的新沙發。
這幾日裡,江州大學放了寒假,舊馬區刑偵支隊也很久沒有新案子,江準空閒下來,每天陪著周氤在家烤火。
外面是陰沉寒風,室內卻溫暖如春。
周氤將江準的大腿作為枕頭,慵懶趴在軟綿的沙發上睡覺。
而江準則並無睏意,他少部分時間用來看書,大部分時間都在看周氤睡覺。
旁邊的烤火桌裡散發著橘黃色的火光,在周氤安靜的睡顏上晃盪跳躍,一切都是這麼愜意。
看得累時,江準會靠在沙發靠墊上小憩一會兒。
他會做夢,也會做噩夢。
有一次,江準夢到自己早上醒來的場景——
他還未睜眼便下意識伸手去抱身邊的周氤,卻抱了個空,旁邊也半點暖意都沒有。
江準驟然睜眼,然後慌張起身開始尋找,他喊了好幾聲“氤氤”,回應他的只有空蕩飄揚的迴音。
江準開啟衣櫃,原本里面被放得滿滿當當,全是周氤的大衣長裙帽子圍巾,現在統統不翼而飛。他又去了浴室,洗臉檯前的瓶瓶罐罐也全都消失不見了。
他開始嘗試尋找周氤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可惜甚麼都找不到。
枕頭上沒有她掉落的長髮,茶几上沒有她的備課本,梳妝檯上沒有她的化妝品,冰箱第一層原本放著她愛吃的草莓芒果,現在也全都不見了。
江準著急了,他沒了理智,穿著睡衣光著腳就推開了家門。
外面是異國他鄉的街道,街上來往的都是金髮碧眼的外國面孔。
江準臉上的慌亂一覽無遺,他跌跌撞撞,扒開一個個人,發瘋似地在街上尋找。
卻怎麼也找不到。
江準是驚醒的,他醒來的時候,背上的冷汗滲出。
腿上傳來沉重的感覺,她的頭還枕在自己身上,意識到這一點,江準的心這才恢復平靜。
他太害怕了,害怕再次失去周氤。
江準垂眸,伸出修長的手指,低下頭來輕輕撥開她臉上的碎髮。
烤火桌下面的炭火燒得很烈,周氤感覺有些熱了。
她太困了,壓根醒不過來,嘟囔著翻了個身,在江準懷中找了個舒適的姿勢再次沉沉睡去。
睡得昏天黑地。
下午時,外面傳來叩門聲,周氤這才被吵醒過來。
江準起身去開了門,門口站著怒氣衝衝的張亞麗。
她直接衝進門來興師問罪:“周氤,我給了打了八百個電話,你一個都不接。”
周氤打著哈欠:“你給我打了電話?”
“不然呢?”
周氤一臉茫然起身來找手機,嘴裡嘀咕著:“我手機呢?”
沒兩秒,江準便去臥室將她的手機拿了出來:“你手機在房間充電。”
周氤接過來看了下手機螢幕,上面顯示有二十多個未接電話。
周氤很沒底氣地解釋:“手機調成震動了,放在臥室沒聽到。”
張亞麗癟癟嘴,接受了她的說辭,湊到烤火桌旁邊烘火便說:“周氤,你去收拾收拾,洗個臉化個妝然後出門陪我逛街。”
周氤頭昏沉著:“我困。”
“你還困?”張亞麗高聲控訴,“前天找你你說困,昨天找你你說困,今天找你你還說困!”
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色:“周氤,年紀輕輕的,你就成了蛀蟲!不,你比蛀蟲還不如,蟲都知道躬幾下背,你連躬都不知道躬!”
“我是真的困。”周氤嘟囔著,又躺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近段時間怎麼了,愛睡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做甚麼事都提不起勁,就連躺著都累。
“我不管,你今天必須得陪我出門逛街,必須!你不去我把你扛去。”
張亞麗說話的時候,江準已經去廚房給她泡了杯茶放到了桌上。
周氤有氣無力“哎”了一聲,又問:“你有甚麼緊急事非要我陪你去逛街的嗎?”
張亞麗目光狡黠:“有!”
周氤瞬間來了精神,她從沙發上爬起來,興致滿滿問:“甚麼緊急事?”
見張亞麗抿唇不說話的模樣,周氤瞬間瞭然,她長長地“哦”了一聲:“是不是穆警官?”
張亞麗含糊其辭:“算吧。”
“你們要去約會?”周氤大膽猜測。
“不是!”張亞麗否認得非常果斷,然後卻支支吾吾,“他為了感謝我,明天請我吃日料。”
“那你是要我陪你出門?”
“買衣服。”
周氤立刻從沙發上爬起來,嘴裡唸叨著:“等我一下,很快就能出門。”
她先去臥室換了衣服,又去浴室洗了把臉然後匆匆忙忙去換了鞋子。
出門前,江準細心地給她圍好了圍巾,然後叮囑:“慢點走,不要跑不要急,過馬路要看著車。”
周氤敷衍:“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小孩了。”
她提起包,挽著張亞麗出了門。
江準看著她冒冒失失的背影嘆了聲氣。
年關將近,外面處處張燈結綵,一副春節的喜慶氣息。
外面風大,將周氤鬢邊碎髮吹得飛揚起來。
“對了周氤,忘了和你說,我媽讓你和江準今年來我家吃年夜飯。”張亞麗開口說道。
周氤欣然應允:“好啊。”
周氤掰著手指頭算了下,她已經有五年沒吃過年夜飯了。
以往的除夕春節,周氤一人呆在外鄉,都是順便吃點東西應付過去的。
周氤回憶起曾經悄悄鬆了口氣。
那些晦暗日子,終究還是過去了。
天氣雖冷,但街上人多,擠得那叫一個水洩不通。
周氤和張亞麗目的明確,出了門便直奔商場。
兩人才逛了四五家店,周氤就累了,她是腿腳也疼腰背也酸,賴在商場休息椅上不肯走了。
張亞麗看著如此弱不禁風的周氤連連嘆氣:“周氤,你怎麼這麼廢啊?才走幾步路你就喊累,你這樣真的不行!”
張亞麗憂心忡忡後又開始為她的身體健康出謀劃策:“不然你寒假這段時間跟著我爸起床晨跑?保證你不出兩星期就生龍活虎。”
周氤擺手:“你可繞了我吧,躺著都累,你還讓我早上起床跑步?我可起不來。”
張亞麗看著周氤的頹態暗下思忖:“周氤,我記得你前段時間不是這樣啊。”
“我也不知道,從期末考試之後我就特別容易累,還貪睡。”周氤也對此感到奇怪。
張亞麗眼皮子一跳,驟然想到了甚麼,然後驚呼:“周氤,你該不會懷孕了吧?”
“懷孕?”周氤有些不敢置信,“不會吧!”
“肯定是這樣!”張亞麗非常篤定,“你替班的那個王秀渠王老師之前懷孕也是這樣,嗜睡怕累,說是整天都覺得昏昏沉沉的,對了,她比你還嚴重,她還噁心反胃。”
“是這樣嗎?”周氤迷迷糊糊。
張亞麗一拍手掌樂了:“我要當姨媽了!”
她說著低頭找手機:“我得趕緊給我媽打電話,她知道了肯定要開心得上天。”
周氤腦子一團漿糊,連忙制止了張亞麗翻找號碼的手。
“你等等!”周氤心裡沒譜,“你先別說,還沒確定呢,別讓大姨空歡喜一場。”
“對對對!”張亞麗又將手機塞回兜裡。
她的興奮激動溢於言表,當即決定街不逛了,衣服不買了,立刻將周氤送回家。
回家路上,周氤腦子都是懵的。
她開門回家,看到江準蹲在桌邊包桌角。
他聽到開門聲,連忙起了身。
“不是逛街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周氤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說,只回了句:“亞麗不想買了。”
她進了門看到地上的棉花和碎布料問:“你在做甚麼?”
江準眸眼深邃,並未立刻回答她。
周氤卻喜悅跳到他懷裡,昂起頭,臉上是溫溫柔柔的笑容:“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甚麼好訊息?”
“你可能,也許,應該,很有可能要當爸爸了。”
周氤說完緊盯著江準清雋的面容,卻沒從他臉上看到甚麼特別的表情來。
他只是無奈地笑了下,然後伸手摸了摸周氤的發頂。
沒看到她期待中的反應,周氤有些生氣,她抱怨:“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
“不是。”江準否認得很迅速,“我很高興。”
“瞎說,我在你臉上看不到一點吃驚的表情,”周氤皺眉,“你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
“不是,我不吃驚是因為早就發現了。”
“甚麼?”周氤從生氣轉為吃驚,“你早就發現了?”
“你上次生理期是甚麼時候?”
周氤垂眸思忖,想了一陣才試探性說道:“好像是11月底。”
她說著揉了揉太陽穴:“前段時間期末考試太忙,我已經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遲鈍。”江準抿唇。
周氤又生氣了:“你發現了也不跟我說?”
江準無可奈何:“我是想看看你甚麼時候能發現。”
他說著指了指地上雜物,嗓音喑啞:“來不及等你發現,我就已經沉不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