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篇(四)
從七歲以來,周氤和江準的身高都相當,甚至從遠看,周氤的身高還要比江準稍微冒那麼一丟丟。
好像是從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開始,和周氤有著旗鼓相當身高的江準像一根春天裡的小竹筍一樣瘋狂地拔高,他穿著白T恤和黑中褲,比她高了大半個頭,露出瘦弱的手臂和纖長的小腿,居高臨下看著她,精緻的眸眼總喜歡微微眯起來。
而周氤則不得不踮起腳尖加艱難昂頭才能勉強對上他的視線。
那一年,周氤江準張亞麗都一起升入了初中。
進入初中後,原本低調的江準突然變得受歡迎起來。
他眉眼越發深邃,輪廓也凌厲起來,出色的外表身高加名列前茅的成績讓他變得熠熠生輝。
有女孩開始偷看他議論他,有些大膽的會堵在他們教室門口,或叫他出去說話,或讓人遞上一封寫滿愛意的情信。
但他一概置之不理。
可週氤就沒這麼幸運了。
誠然,她成績依舊出色,但這一年的周氤進入了青春期——
她開始發育。
起先是猝不及防的初潮把她嚇得驚慌失措,然後是xiong口的頻繁脹痛讓她叫苦不迭,接著xiong部慢慢隆起,她羞恥於這些變化,開始低頭弓背起來。
儘管這樣,同齡男孩依舊會朝她投來探究好奇的目光,這些都令周氤煩鬱不已。
與此同時,周氤原本光滑細膩的面板上開始冒出幾顆煩人的青春痘來,一顆顆紅彤彤水潤潤,盤踞在周氤臉頰中央,讓周氤的美麗大打折扣。
一向自信的周氤逐漸自卑起來,她不再喜歡和江準走在一起,因為兩人走在一起,她會遭受無數的指點與白眼。
江準性格敏感,自然也察覺到了周氤的這些變化。
周氤拼了命地想遠離江準,江準卻偏偏不讓她如願。
早上上學,他會選擇在周氤關門的那一瞬間開啟門,然後看著她下樓的背影撂下一句冷冰冰的:“一起走。”
往往這時,周氤便不得不停下腳步轉身過來,然後看著江準慢條斯理關門下樓直至和她並肩。
不僅如此,江準還會看著周氤微微弓起的背脊皺眉,然後拍了拍她的背,用長輩口吻來說教她:“不要弓著背。”
嚇得周氤一激靈,連忙挺直了背脊。
晚上放學,江準也針對周氤鈴響就跑的舉動想了對策,他會在下課鈴響前拉住周氤的書包讓她沒法跑掉,然後稍抬眼瞼面無表情對她說:“外公讓我請你去家裡吃飯,他今天做了一桌你愛吃的。”
勾動周氤的饞蟲,讓她乖乖坐回椅子上看著等著自己收拾書本,然後和自己一起回家。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年多的時間。
初二下學期時,周氤的胸口逐漸感受不到脹痛了,同時她臉上的青春痘也慢慢消失了。
她的眉目變得柔和,美麗在她身上明顯地展露了出來。
周氤克服自卑的心理,很快,她也像江準一樣開始變得受歡迎了。
也是這年,周氤在記憶上的天賦越發顯著,她纏著江準和她一起去接受記憶訓練,兩人幾乎是形影不離。
初三時,江準外公的身體狀態每日愈下,終於,在一個濃霧瀰漫的深秋早晨,他安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外公的頭髮已經花白了,他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灰白。
周氤俯在他的床邊哭著喊“外公”,不管她哭得多大聲,外公也甚麼都聽不到了。
江準面上很平靜,非常平靜。
他看上去很坦然地接受了他的死亡,但原本少話的他卻由此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江準的外公死後,他唯一的女兒,叛逆的女兒,不孝的女兒,消失七年的女兒——
江準的親生母親終於露面了。
她的美麗不減,氣質不減,大衣長裙高跟鞋,棕色的長卷發,還是那樣明媚好看,甚至比七年前更有韻味。
看到江準時,她眼眶明顯紅了,人也顯得不知所措。
女人像以前一樣喊著他的名字,聲音卻有些顫抖:“江準,我是你的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那時,江準就站在周氤身邊,他並未理會自己的母親,只是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後緊緊握住了周氤的手腕。
儘管那位美麗女士拼了命地想拉進與江準的關係,可江準卻始終同她保持距離。
江準的外公死前安排好了一切,他將所有的財產都放到了江準名下,自己提前聯絡了火葬場,還寫了一封遺信,信非常長,寫了很多地話,有寫他與亡妻之間的愛情,有寫他對亡子的虧欠,有寫他對江準的期望與交代,有寫他對周世蘭的懇切囑託,甚至對周氤,他都留了一段話。
但他最寵愛的女兒,老爺子卻隻字未提。
可能是失望她中途退學,又可能是惱怒她未婚先孕,還可能是責怪她拋棄孩子,總之,老爺子的遺信裡沒有給江準的母親留半個字。
他孑然一身來,也孑然一身走了。
葬禮根據他的遺願一切從簡,骨灰灑進冰冷的江水裡。
撒骨灰時,周氤全程都陪在江準身邊。
小船晃盪,江水粼粼,江準攤開手,細白的骨灰隨風飄遠。
那麼大的一個人,燒成灰,竟然只剩下這麼一個小小的罈子。
窄窄的壇口,手伸進去都費力,但是來來回回掏個幾次,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就都不復存在了。
撒完骨灰,兩人從小船上下來。
周氤往前走,江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水天一色的江面稍微愣神。
而此時,周氤也察覺到江準沒有跟上來。
她轉身過來朝江準伸出手,輕輕說道:“我們走吧,不要打擾了外公休息。”
江準稍怔,他盯著那隻好看的白皙的手,然後毫不猶豫快走幾步緊握上去。
兩人並肩,這時的江準已經高出周氤太多了。
他們十指交纏,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就像小時候一樣。
日光投射下來,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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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死後,江準的母親搬回了老房子。
她嘴裡說得很好聽,說自己是回來照顧江準的,可一個月時間裡,她能在家裡呆上兩天就已經算是奇蹟了。
江準也壓根懶得理會她,他很少與她說話,偶爾不得已要交流時,他也只是用簡單的幾個語氣詞來應付。
兩人在一個屋簷下,竟然比陌生人還不如。
初中升高中這個暑假,周氤過得非常充實。
她和江準接受了高強度的記憶訓練,與此同時,兩人的訓練成績也越來越好。
從周氤江準初二開始就對他倆進行記憶訓練的陳老師提議兩人去參加比賽,這個陳老師始終持有這樣一個觀點:緊張刺激的比賽氛圍能最大程度開發學生們的記憶潛能。
當然,他不止是提議,他還自作主張給兩人報了名。
也就是在那個暑假,周氤和江準第一次參加了全國中學生記憶大賽,以個人名義,透過了初試複試,又一路過關斬將挺進前十名。
但這也是他倆那年的最好成績,由於準備不足加人外有人,周氤和江準很默契地一同倒在了“十進五”的比賽上。
周氤非常不服氣。
她開始不分場合不分時間拉著江準做記憶訓練,江準面上冷漠,但都一一配合。
九月份,兩人又一同升入了江州市學生都夢寐以求的百年名校致一中學。
同時進來的還有張亞麗,不過與他倆的優秀不同的是,張亞麗是以體育特長生的身份勉強搭上了末班車。
高中的天地驟然變得寬闊,原本成績平平的張亞麗也更加厭惡學習了,她經常出沒於學校門口那條街,買明星畫報或者租封面花花綠綠的情愛小說。
她像所有學生年代的少女一樣,開始關注學校裡好看的男孩,開始期待一段美好的校園愛情,也逐漸變得愛美起來,
很多次,張亞麗和周氤走在校園裡,路過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孩時,張亞麗就會扯扯周氤的衣袖:“周氤你看那個男生,長得帥嗎?”
周氤瞥了一眼,沒好氣:“還沒有江準帥呢。”
說的次數多了,張亞麗看著周氤江準的眼神也慢慢變得曖昧起來。
有天黃昏,在周氤說出“學校籃球隊那個學長也沒有江準帥”的觀點後,張亞麗朝她擠眉弄眼了一陣,然後拉住周氤好奇詢問:“周氤,你是不是喜歡江準啊?”
周氤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張亞麗選擇舉例來說明自己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你看你,天天和江準在一起,覺得江準長得帥,並且只覺得他長得帥,江準一叫你你就笑嘻嘻,江準不開心呢你也不開心,周氤,你是不是喜歡江準啊?”
周氤喃喃:“我喜歡江準嗎?”
張亞麗非常篤定:“你肯定喜歡他。”
她為了證明自己結論的準確性,張亞麗還問了周氤幾個問題。
“你看到江準時有沒有心跳加速過?”
周氤非常認真的思考了這個問題:“有是有過,不過見過太多次好像也就習慣了。”
張亞麗一拍手掌:“那就是有過,你看到江準會心跳加速!”
張亞麗又問:“你又想過和江準談戀愛嗎?”
周氤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沒有。”
張亞麗有些失望,但下一秒,周氤如實:“我想過和他結婚。”
張亞麗臉上的表情更加激動了,她喜笑顏開攬住周氤的脖子:“可以啊周氤,夠野的,直接跳過了談戀愛去想結婚了。”
“不過那是小時候想的。”
張亞麗可不管甚麼小時候想的還是現在想的,她用非常堅定的語氣:“別狡辯了周氤,你就是喜歡江準不自知。”
“真的嗎?”
“真的!”
晚上回家,周氤失眠了。
她很認真地思考了張亞麗的話,然後得出結論——
自己可能真的喜歡江準。
第二天的課間,周氤將手撐在課桌上,看著旁邊的江準眼睛也不眨。
江準穿著簡單的夏裝校服,側臉清雋鼻樑高挺。
周氤越看越入迷,完全沒意識到江準已經轉過頭來了,他很不客氣地用筆頭戳了戳周氤的額頭,然後又將視線挪回書本上。
周氤湊近來,靠在江準課桌上往上看他。
兩人離得很近,她能清楚看見江準下巴處冒出的青茬以及滾動的喉結。
周氤輕輕開口喊了聲:“江準。”
“嗯?”江準神情清冷,聲音也有些沉悶。
“我發現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嗯。”他頭也沒抬。
周氤眸眼帶水:“你不問問我是甚麼問題嗎?”
“甚麼問題?”
“你猜一下。”
江準拿筆的手不停:“不猜。”
周氤惱怒於他的冷漠,她一把搶過江準的筆:“你看著我。”
江準這才低眸看她。
“甚麼問題?”
周氤笑容如暖陽,一字一頓:“江準,我發現我好像喜歡你誒。”
江準眸光一沉,神色也變得晦暗,他極力壓抑住自己洶湧的內心,語調不變。
“甚麼時候喜歡的?”
“就在昨晚。”
昨晚?
聽了她的話,江準皺眉,很明顯的不悅。
看見他的神情,周氤也皺眉,她委屈:“你好聽見我喜歡你這個訊息後好像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江準的不悅更甚,他瞥了周氤,反問:“我為甚麼要高興?”
是的,有理有據。
周氤被他說服了,並腦補出了很多有的沒的。
周氤想:
江準為甚麼要高興?
是她周氤單相思,又不是他們倆兩情相悅,江準有甚麼立場高興?
看江準這個反應,他很大可能一點都不喜歡自己。
周氤有些生氣。
生氣的同時她還很不服氣。
周氤不是個會輕易放棄的人,她覺得就算江準現在不喜歡她,她也會想辦法將他拿下的。
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是好的。
因此這時的周氤用非常中二的口吻,非常惡狠狠地威脅江準:“江準,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反正未來你的女朋友只能是我,走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