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凜月,黑雲在無邊際的天空上肆意翻湧。
天氣不好,昏昏暗暗,儘管亮著燈,舊馬區刑偵支隊裡卻並不顯得明亮。明明還是早上,卻讓人有種暮色已至的感覺。
白色節能燈懸在天花板上,電路有些不穩,燈忽明忽暗了一陣最終還是恢復正常。
周氤站在舊馬區刑偵隊的一樓樓梯口,燈光灑下,在她腳下投射一團侷促的黑影子。
江準被兩人簇擁著帶上樓,三人腳步沉重,與樓梯地板相觸,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氤看著他的背影大腦混沌一片,呼吸也有些急促,她覺得有一隻無形之手正推著她的背,讓她也不由自主跟著上樓。
但她走了沒幾階,身後有個清亮的女聲提醒道:“周小姐,你走錯了,你要去的是詢問室,在這邊。”
周氤指了指那個頎長卻落寞的身影:“那他呢?”
女警嘴角掛著得體笑容:“他去訊問室。”
一個去詢問室,一個去訊問室,兩人以甚麼樣的身份來刑偵支隊已經是不言而喻了。
周氤有些急了,叫了聲:“江準!”
聲音響徹樓道,甚至能聽到些迴音。
江準也適時停下腳步,稍微轉頭過來,給了個安慰的眼神:“沒事的。”
聽到他的回答,周氤心裡瞬間鎮定了些。
女警帶領下,周氤進了詢問室,她唇色蒼白,警覺打量著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
那名女警隨後又倒了杯水放到周氤面前的桌上,不多會,又進來一名男警官。
這名警官國字臉,濃眉鷹眼,身量中等,雖不強壯,但目光如刃。
“周小姐,我姓王,有些情況需要向你瞭解。”王警官坐下,開門見山說道。
周氤稍微側臉,目光有些銳利:“你是想了解徐芸芸的情況,還是十年前的927連環案?”
那位王警官神情非常冷漠,一字一頓:“都想了解,但又不止,我們這次找你,最想了解的是你的先生——江準的情況。”
周氤皺眉,沒理會他話裡的意思。
“聽說,你們正是新婚,沒錯吧?”
“沒錯,”周氤倒顯得坦然,“結婚還沒一個月,算得上新婚。”
說到此處,她聲調轉折,“但是,我先生的情況?”
周氤眸光斂起,“他曾經是你們支隊的外聘專家,他的情況,你們還需要向我瞭解嗎?”
“當然需要,”王警官擲地有聲,“非你不可。”
見周氤面色有惑,王警官解釋:“我們聘請他是基於他的能力以及履歷,關於他現實生活情況,我們可不瞭解。”
周氤聳肩:“好,你們想了解他的甚麼情況?我知無不言。”
“但——”她語氣微頓,“你們得先告知我,為甚麼要向我瞭解他的情況,又為甚麼,他被帶去了訊問室,據我所知,只有面對嫌疑人的審訊,才會被帶去訊問室。”
王警官抱臂,“他就是嫌疑人。”
周氤手指捏緊,蹙眉,用難以置信的語氣:“他是嫌疑人?”
“嗯。”
“為甚麼?”周氤冷哼一聲,“這不可能。”
“因為——”王警官的目光非常凌厲,將幾張照片推到周氤面前,“你好好看看照片上的人。”
周氤狐疑著接過來,手有些顫抖。
照片畫質雖不高畫質,但辨認身形以及人臉卻完全沒有難度,上面之人赫然是江準。
周氤指尖捏緊發白,將之拿到眼前仔細端詳。
照片環境昏暗且眼熟,視角從上至下,拍攝地點為樓道。
周氤將之放到桌上,一眼看出:“這是樓道監控影象?”
“是。”
周氤又晃了一眼:“是我對面陳阿婆那棟的樓?37號樓的樓道監控拍下的?”
王警官點頭,臉上表情看不出端倪。
“能證明甚麼?”
王警官往椅背上靠去:“我們調查到,一個多月前,江準曾多次出入37號樓……”
話沒說完便被周氤急切打斷:“他剛回國那段時間曾經在那裡租過房子。”
“對,我問過房東陳婆婆,確實如此,他租在一樓一個小隔間裡,恰好那段時間,死者徐芸芸也在37號樓租房,租在4樓,不久後,徐芸芸就失蹤了。”
王警官的聲音鏗鏘有力:“據我們瞭解,江州大學曾經給江準提供過教職工住房,卻被他拒絕了,江州那麼多房子,他卻偏偏租在徐芸芸樓下,這難免不讓人懷疑——”
“如果是這樣,我建議王警官再查查近兩個月以來37號樓所有的男性租戶,以及出入其中的非租戶男性,因為僅憑你所說的證據,完全不能說服我。”
王警官笑了笑,自信滿滿:“如果只有這麼點證據就將他列為嫌疑人,那我們警方未免也有些太不專業了。”
他眼神發冷,繼續:“遠遠不止。”
周氤垂眼,有些喘不上氣來。
“我們還調查到徐芸芸名下號碼的通話記錄,記錄顯示,最後一通電話是實名為江準的號碼撥過去的,並且徐芸芸失蹤這麼久,從未有人報警,而江準卻是第一個發現徐芸芸失蹤的人,這未免太巧合了些。”
王警官目光如炬,繼續開口:“我還了解到,十年前的927連環案,周小姐是唯一的倖存者,而你從案發地,也就是梨花巷逃出來後,才跑到建群路口看到了江準,種種原因結合起來,周小姐真的不懷疑他嗎?”
周氤聲音篤定:“也是他將我送到了醫院,如果江準真的要殺我,何必多此一舉?”
王警官伸出食指擺了擺:“為甚麼不殺你?很重要的一點,十年前的梨花巷沒有監控,而建群路口有監控,出現並將你送到醫院,基本上很難讓人懷疑到他身上。”
周氤眼睫顫動,雙拳緊攥,但她依舊篤定:“絕不可能會是他。”
王警官雙手交握於桌前,聲音沉穩:“他是你多年的鄰居,如今還是你的愛人,你不相信是他,甚至包庇他,我也完全能夠理解。”
“不是——”周氤深吸一口氣,義正辭嚴,“首先,我沒理由包庇一個殺母仇人,甚至還選擇嫁給他;其次,我並非因為他和我的親密關係而否認是他,只是因為我對他很熟悉,如果襲擊我殺害我母親的人是他,我一眼就能認出他來,絕不可能困擾我近十年。”
“身形?”王警官冷嗤一聲,“十年前的筆錄,你對兇手的特徵描述只有短短十幾個字,其他的你都說你不記得了,現在你和我說你能透過身形認出兇手?”
他說著身體前傾:“說實話,我不太相信你的說辭。”
“的確如此,”周氤不緊不慢,“十年前那起案子發生後,我就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綜合徵,對於這段記憶,我腦中一直是模糊的,但是我一直在嘗試克服心理障礙,就在幾天前,一個很平常的午後,我終於想起來了。”
她的聲音很柔和,但語氣卻很堅定。
王警官擺擺手,有些咄咄逼人:“我還是不太相信。”
停頓片刻,他對他不相信周氤的原因做了說明,語氣很不好:“十年的時間你都沒有想起來,可偏偏在幾天前想起來了?周小姐,你在和我們編故事嗎?我說實話,你的說辭有些不可思議。”
“可能站在你的角度有些不可思議,但站在我的角度上並不是這樣,”周氤聲音平和,“當然,我想起來並不是突然靈光乍現,我之所以想起來,是因為我克服了長此以往的恐懼,我真真正正地走出了那段陰影,對於那個人,我不再有任何懼怕的感覺,因為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一切——”
周氤低著頭,聲音不大卻很有力度:“我的親人,我的愛人,甚至是我死去的母親,他們一直在幫我,愛我,保護我,所以,我也不能讓他們失望,我也會愛他們,保護他們,不遺餘力,盡我所能。”
王警官吁了一口氣,眉頭緊擰似乎在思考著甚麼,片刻後,他環抱雙臂往椅背上靠去,終於放軟了語氣:“好,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起來了,那麼請你說說,你想起了甚麼?”
周氤拿起桌上的熱水抿了下,杯沿口出現清晰的唇痕。
潤了潤嗓子,周氤再度提起十年前她對辦案人員說的那幾個詞。
“紅傘,雨衣,怪物,面具,Q,我沒記錯的話,當年在醫院裡,偵辦此案的李警官讓我做筆錄,我就說了這麼幾個詞。”
王警官低頭看了眼案卷,上面有她多年前的筆錄,確實是這幾個詞,一字不差,連順序都一模一樣。
但她作為唯一的目擊證人加倖存者,當時能提供的就這麼幾個詞,並且對於警方所有的問題,周氤一直是模稜兩可的答案,這也讓偵破工作變得頗為棘手。
後來,“紅傘”一詞被媒體單獨摘出渲染傳播,演變成令江州市人心惶惶的“雨夜紅傘連環案”。
周氤十指相扣,看著王警官娓娓道來:“其實,這幾個簡單的詞,是我大腦對於案發現場所見的高度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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