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 走了,走了,再不走就趕不上趟了。”
嚷嚷聲在某個國字頭單位宿舍響起,樓上的人勾著頭朝樓下吼, “王小舟, 你特娘是不是有病?大週末不睡覺吼甚麼吼?”
“吼吼怎麼了?”
低沉的聲音自樓下傳來,樓上的人嗖的一下縮回去。
在院裡打羽毛球的人樂得哈哈大笑, 笑夠了才問, “顧工, 你和小王難得休息一天干嘛去?”
顧小貓整理一下衣袖, 關上窗, “回我父母家。”
“回家你還起這麼晚?”打羽毛球的人吃驚,“你家離那麼遠,晚上不一定能回來。”
顧小貓奇怪,抬手遮住刺眼的朝陽, 看清楚對方的長相,是跟他同一年進單位, 但不同校不同部門的同事。瞬間明白他為甚麼這麼問, 他到單位實習時,他爹孃還沒來首都,資料上的地址還是墨城。
“我爹孃在首都。”顧小貓道。
那人順嘴問:“在你家?”忽然想到他剛剛說的話, “你父母在首都買房了?顧工, 不夠意思,咱們認識那麼多年, 也沒聽你提過你是富二代。”
另一個打羽毛球的問:“就不能是顧工出錢買的?”
“他早兩年剛換的大房子,還是全款。”
顧小貓從樓上下來,道:“確實不是我買的。”
另一人道:“看吧, 我說甚麼來著。”
不待他們開口,顧小貓又說,“我也不是富二代,我父母的房子也不是他們買的,單位分的。”
“你父母還沒退休?”
王小舟嗓門大,他一嗓子好些人都被他吼起來,一聽幾人聊上了,紛紛推開窗問。
顧小貓道:“退休了。”
“退休還有房子,大學教授?可是不對,我怎麼記得顧工說阿姨是位醫生。”
王小舟忍不住說:“就你記得清!師傅,別管他們,咱們快走吧。”
這邊離他爹孃家確實有段距離,不過他從單位到那邊,尤其是週末幾乎不堵車。王小舟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催甚麼催啊。
顧小貓打量著他問:“你是不是沒吃早飯?”
“對啊。”王小舟很乾脆的承認,“咱們快點,還能吃到沈姨做的早飯。”
有人不禁說:“你小子可真不見外?”
“幹嘛見外?我又不是外人。”王小舟疑惑不解。
“顧工,聽聽,你徒弟說的話。”
有人端著保溫杯出來,“你們大概不知道,小王跟顧工是老鄉。以前就認識吧?”
王小舟點頭,“我沒說過嗎?我記得剛進單位就說了啊。”
“不是套近乎的話?”有人問。
顧小貓笑道:“套近乎我會認啊?他十來歲就在我家吃過飯,跟我爹孃比跟我熟。你們不是想知道他羽毛球是不是練過?沒有。只是跟我爹打了七八年。打壞的羽毛球拍足足有他這麼高。”
眾人驚呼一聲。
隨之有人問,“小王,以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顧小貓道:“他真說過。他說他十歲就打羽毛球,你們沒人信。”
“不是吹牛的話啊?”
王小舟瞥一眼他,開啟車門,“師傅上車。咱們要不要買個蛋糕?”
“不用。”小貓一邊坐進去一邊說,“顧國偉同志該訂好了。”
“顧國偉?這名字聽起來怎麼那麼耳熟。”有人問。
“有個航天員不就叫顧國偉嗎?”
“同名同姓吧?顧工那麼厲害,一家怎麼可能出個顧工,又出個航天員啊。”
王小舟輕笑一聲,車子嗖一下飛出去。
樓上樓下的人互相看了又看,隨之發出一聲咆哮。
行至門外的王小舟險些踩剎車。
“怕我不夠出名?”顧小貓悠悠地問。
王小舟的身體僵硬片刻,放鬆下來就說:“你和小柱哥長得挺像的,我一直以為他們不能確定,心裡多多少少也有那麼一點懷疑,誰知道他們沒往一塊想。小貓哥,要不要去接嫂子?”
王小舟口中的嫂子是顧小貓的愛人,倆人零六年結婚,育有一子,由於小貓工作特殊,倆人常年分居,小貓住單位,她帶著孩子住孃家。這點不是小貓要求的,是他丈母孃的主意。
小貓的丈母孃是位很傳統的女性,女兒沒有一點身為人妻的自覺,有時候比小貓還忙,他丈母孃總覺得對不起小貓,很怕小貓提出離婚。
孩子出生後,他丈母孃和老丈人就提出幫小貓照顧孩子。小貓哪能讓他們照顧,就讓沈如意出面跟他丈母孃交涉。
沈如意跟以夫為天的女人實在沒甚麼好談的,為了兒子耐著性子跟親家推心置腹的聊一個小時,話裡話外表示,孩子姓顧,理應他們顧家照顧。小貓的丈母孃反而覺得顧家人好,善解人意,通情達理,她女兒能嫁給小貓簡直是上輩子拯救了蒼生,越發要幫小貓帶孩子。
老兩口的身體不錯,確實能照顧好孩子,可他們年齡不小了。小貓把妻兒送過去,也給他們找個保姆。週六週末,沈如意和顧承禮想去看看孩子,幫他們分擔一下,又怕熱情的親家忙活,於是每週六就派車接他們,住到週一早上,再把他們送回去。
顧承禮的房子大,多了幾口人也很寬敞,大院裡住的多是一些軍功赫赫,見多識廣的大人物,小貓的岳丈很喜歡跟他們聊天,也樂意去顧家。
小貓道:“不用。昨天就該過去了。”
“你岳父岳母整天往那邊去,你大舅子和小舅子就沒說甚麼?”王小舟好奇。
兩位老人不跟兒子住一塊,但也不遠,七樓大兒子,九樓小兒子,他們住八樓。有點甚麼動靜,樓上樓下都知道。
以前沒孩子纏著老兩口,小貓的岳母是上午去大兒子家,下午去小兒子家。上午看到大兒媳婦買的菜不新鮮唸叨一通,下午到小兒子家看到衣服扔的哪兒都是,沙發上有椅子上也有,又唸叨一頓。
時間長了,兒媳婦即便能理解,孫子孫女也不能理解,恨不得換鑰匙換鎖。
小貓至今還清楚的記得,第一次登門,他大舅子勸酒,他岳母嘮叨喝酒傷身之類的。小舅子的兒子就偷偷問小貓,他娘是不是也這麼嘮叨。
小貓說不是,他娘通常直接把酒拿走,不跟他廢話。孩子別提多羨慕,直言要跟小貓換換。
思及此,小貓笑道:“你嫂子他大嫂和弟媳婦巴不得倆老人在我娘那邊常住。”
“吵架了?”王小舟轉向他。
小貓道:“你嫂子他媽跟你媽差不多,唯一不同大概是不捨得打孩子。”
“不是不住一塊嗎?”
小貓道:“樓上樓下。”
“我的天,怎麼買這麼近?”王小舟忍不住問,“我記得你大舅子是教授,你小舅子刑警隊的,都是見多識廣的,不知道遠了香近了臭?”
小貓想想,“應該知道吧。買房的時候可能在想住一起相互有個照應。”
“給他們請個保姆好了。真病了再接回去照顧也不遲。像你那個侄子,三套房三個小區,雖然小區相鄰,相互走動也不方便。”王小舟見過顧大寶兩次,一次在顧家,一次在醫院,王然生病,王小舟跟小貓一起探望她,“知道他爺爺奶奶想他每週末都回去,他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高興,還顧不上嘮叨他,多好啊。”
小貓道:“不一樣。我大伯不止一個兒子。還有大兒子和兩個閨女。在農村給父母養老送終的多是大兒子,小兒子也就病了,或者老人不能動了,分擔一下。大寶就算把他爺爺奶奶接家去,他大伯也不同意。
“他大伯家不缺吃不缺喝,在鎮上還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讓人知道他把父母送去侄子那兒,甭管是鎮上的還是村裡人,能理解首都比鄉里好,也得扯著他的脊樑骨罵。再說了,到了首都,他兩個姑姑想看看父母也不容易。”
“怪不得他跟沈姨顯擺,三個房子三個小區,就是為了防止父母要跟他擠一塊,沈姨也沒數落他。”王小舟道,“我一直以為沈姨懶得說他。他還沒結婚?”
小貓:“還沒物件,估計等單位發。”
“他們單位還發物件?”王小舟震驚。
小貓問:“羨慕?”
王小舟今年四十歲,這些年遇到幾個很是能談得來的,其中兩個因受不了同在一個城市,比異地戀還辛苦,一個受不了他媽,還有一個誤以為王小舟是個窮鬼,以至於幾段戀情均以失敗告終。
其實也怪王小舟,以為他是窮鬼的那位是他剛實習時處的,不在一家單位,以為他是外地人,在首都也沒個親戚,在單位也沒個熟人,指望他自己苦哈哈的熬,下輩子也買不到房。實則王小舟懶得提他家情況。
“異地戀”那兩位,也有這部分原因,主要還是他說他爸以後退休工資,不用他出錢養父母,沒說他爸是高幹。
吸取前面的教訓,最後這位他不敢瞎隱瞞,打算訂婚就把人帶回家,結果他媽話裡話外希望人家一舉得男,把人給嚇跑了。
王小舟嘆氣道,“羨慕有甚麼用?以前我媽就覺得我了不起,現在跟著你混日子,她更覺得只有天仙能配得上我。我上哪兒給她弄個天仙去?”
“我給你出個主意,下次再有人給你介紹物件,就說我娘介紹的。”
王小舟猛一拍喇叭,“對哦,我怎麼就沒想到,她向來怕沈姨,對方是個無鹽女,她也不敢挑剔。咦,前面計程車怎麼停了?”
計程車司機嚇的。
車裡的人回頭看是哪個智障,居然是熟人,就讓司機停車。
司機是本地人,知道乘客要去的地方查的嚴,他的車也不能靠近,最多再行一公里就得停,一聽他下車,立馬讓他走人。
“你怎麼才出發?”小貓等人上來就問。
顧大寶道:“路上堵車。”看到他頭髮有點溼,“您這是剛起來?”
小貓點頭,“最近有點忙。你哪天休假,咱倆回去上墳,大哥和小柱回去還得帶著保鏢,興師動眾的太惹眼。”
“我帶上電腦,想去哪兒去哪兒。主要看你。”顧大寶拍拍王小舟,“聽說未婚妻又跑了,這次又因為甚麼?”
這事王小舟可沒跟太多人說,除了他小貓哥兼師傅就是顧小柱,“小柱哥沒告訴你?”
“他肯定是聽我娘說的。”顧小貓道,“他工作自由又特殊,我爹孃那裡他想進進想出出,一天恨不得去八次,哪用得著小柱特意抽時間告訴他。”
顧大寶嘿嘿裝傻。
王小舟也沒問他具體做甚麼工作,繞開話題,“你爸媽就沒催你?”
“三奶奶待我都比他們上心,他們有甚麼立場催。不說我以前在大公司上班,就是首都三套房也夠我爸媽吹了。”
王小舟:“他們居然也沒要過來?你的那個房子可是三居室。雖然一間被你整成了書房,可是還有一間次臥呢。”
“來到這裡沒人聽他們吹牛,在家可以使勁吹。”
王小舟又忍不住問:“你爸媽就沒覺得兒子再有本事也得結婚生子?”
“那是你媽,我媽還怕人家惦記我的錢和房。我爺爺奶奶病重,他們來到首都住一段時間,也不知聽哪個病人家屬說的,男人有錢,八十歲也能找個十八的。”
王小舟道:“你爸媽也沒說錯,一樹梨花壓海棠。”
“改天你爸媽來看你,讓我爸媽過來,讓他們聊聊?”顧大寶見他連這都羨慕,想幫他一把。
顧小貓道:“你三奶奶出面都沒用,你爸媽的話他們不可能聽。他媽還有可能覺得你媽整天在鄉下懂個甚麼。”
“我媽真有可能這樣。”王小舟道,“幸虧我爸還能管管。咦,門外怎麼停一輛大奔?”
顧小貓朝外看去,到他父母所在的小區,“不是別人的就是陳遠航的,他為了小孩的教育,聽小柱的意思以前全家都搬過來了。”
“可是車牌不是啊。”王小舟仔細看一下才往院裡拐。
小貓:“他跟我娘嘚瑟,怕咱們那邊軍大院的人覺得他是土大款,又找他借錢,讓他投資之類的,到那邊就開最便宜的車,你肯定沒見過。”
“他居然能忍住?”王小舟很瞭解陳遠航,畢竟以前住一個院,他們都跟顧家兄弟幾人走得近。他就是個賺一筆大錢就忍不住飄的主兒。
顧小貓道:“怕我娘擠兌他。早年他在墨城那邊買第一套房的時候,我們回去他沒忍住顯擺,我娘慢悠悠問一句房子多大。他說一百平。我娘來了句,還沒我家主院堂屋大啊。他不信,跟我們到海城看過之後就不敢再顯擺。”
王小舟幸災樂禍,“就得沈姨收拾他。否則早上天了。”
“小叔請了多少人?”顧大寶忍不住問。
小貓道:“除了咱們這些就是我岳父、大哥岳父以及小柱岳父一家。也不一定都能來,今天又不是週末。”
顧大寶:“他特意挑在週二這個一週工作剛開始這天?”
“我覺得是的。”小貓把他的猜測說出來,“他這次可以在家過三個週末,又不是沒時間。到了,下車吧。”
顧大寶看到院裡和門口停著四五輛車,不禁驚呼,“這麼多人?”
有人從屋裡出來。
顧大寶瞬間揚起笑臉,“三奶奶。”
“就你自己?”沈如意問。
顧大寶指著不遠處的車,“小舟哥跟二叔在停車。”說話間遞上禮物。
沈如意驚訝,“還有禮物?顧小柱沒跟你說,就是過來吃頓飯?”
“小柱叔說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三奶奶,沒有你可沒有我,你就收下吧。”顧大寶說著就往她手裡塞。
顧承禮從屋裡出來,“收下吧。這次不收,下次指不定給你弄個甚麼來。”
“下次?”顧大寶驚呼。
顧承禮問:“你的意思我和你三奶奶活不到二零二六年?”
“沒有,沒有。下次,下次我就不送了。”顧大寶看一眼禮物,“前提您得把這個收下。”
“甚麼東西?”顧小柱抱著閨女從屋裡出來,身後當真跟著一個陳遠航。
沈如意看顧大寶。
顧大寶點頭。
沈如意開啟,兩個金燦燦的東西險些閃著沈如意的眼。
小柱失望:“我還以為甚麼呢。”
“這倆可不便宜。”沈如意拿起兩個金手鐲,感覺重量不輕,就問顧大寶,“得好幾萬吧?”
顧大寶嘿嘿笑道:“沒您讓小柱叔給我買的高考複習資料值錢。”
沈如意忍不住笑了,“行吧,我收下。以後不準再買這麼貴的。你現在不同以往。”
小柱恍然大悟:“我差點忘了,今日的顧大寶已不再是往年的顧大寶。這份禮物著實不輕。”看到他二哥和小舟進來,“你倆就空手來的?”
顧小貓腳步一頓,看向他娘,“我媳婦還沒來?她的車怎麼在這兒?”
“你媳婦早來了,在廚房幫忙做飯呢。”沈如意瞥一眼顧小柱,“別聽他胡說,他才是空著手來的。”
小柱道:“娘,您這樣說可就不對了。我們雖然甚麼也沒買,可今天這事是我張羅的。還有蛋糕,還有廚房裡的那些菜,都是我親自去買的。”
沈如意嗤一聲,“以為我不知道?蛋糕是遠航訂的。”看向陳遠航。
陳遠航無聲地笑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小柱沒料到他娘越老越精明,“你,我——看在你是我孃的份上,我不跟你吵吵,讓你一次。”顧小柱抱著孩子就往屋裡去。
他懷裡的小孩突然蹦躂一下,拍拍小手,大喊大叫:“爸爸輸了,爸爸又被奶奶堵得說不出——”
“你是誰閨女?”小柱朝她屁股上一巴掌。
小孩癟嘴就哭。
屋裡跑出來一位看起來只是三十出頭的女子,奪走小孩,“爸爸又打你了?”
“我沒有。”顧小柱連忙說,“我讓她下來她不願意。”
女子看向沈如意。
沈如意想笑:“你們兩口子的事,你希望我說甚麼?”
“實話實說啊。”
顧大寶看不得他三奶奶為難,哪怕他知道他三奶奶並不為難,“有沒有打小嬸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女子恍然大悟,背對著幾人拉開女兒的褲子,果然屁股上通紅一塊。
顧小柱拔腿就往外跑,順手拽走陳遠航,“我們去取蛋糕。”
“你給我站住!”女子大喊。
又從屋裡出來一對老人,七八十歲的樣子。女的那位眉頭緊鎖,“你們就不能消停兩天?小柱打她也是她自找的。五六歲大的孩子,也不知跟誰學的毛病,誰的熱鬧都看,還喜歡幸災樂禍。”
小孩仗著有媽媽護著,大聲說:“爸爸學的。”
老人頓時噎住。
這倆不是外人,顧小柱的岳父岳母。
顧小柱嘴巴會說,看起來脾氣好,他物件脾氣硬,兩相對比,他岳父岳母更喜歡女婿,對自家閨女是諸多挑剔。顧小柱的老婆一看她父母噎的說不出來,親親女兒的小臉,“媽媽的乖寶,真棒!”
她父母聽聞此話果然眉頭緊鎖,隨之看向沈如意,“親家母,您也不管管?”
沈如意更覺得這話有意思,“親家母,她是您親閨女。當著您的面,您說我該怎麼管?”
兩位老人無法回答。
顧小柱的岳母指著她閨女,“照你這麼慣下去,孩子早晚得被你慣壞。”
“我才回來幾天?要慣也是爸媽慣的。”顧小柱他老婆看向沈如意,“再說了,爸媽也不慣她。對吧?媽。”
沈如意:“隔輩親,沒聽說過?”
顧小柱的老婆愣住,顯然沒料到她婆婆沈如意會這麼回答。
老兩口一看到閨女如此,頓時樂得笑出聲來。
沈如意心說,就您二位這樣也好意思笑話孩子幸災樂禍,嘴上問:“是不是挺擔心的?要不接回去你們自己照顧。”
小孩掙扎著下來,一把抱住沈如意的大腿,“不要,不要,奶奶不要,我會死的。”
沈如意不禁看向她小兒媳婦,甚麼情況?
女人尷尬,很是不自在地說,“就是讓她吃了兩頓,兩頓半生不熟的菜,其中一頓把她吃吐了,她就覺得我要殺了她。這孩子忒嬌氣了。”
沈如意張口結舌,艱難地問:“吃,吃吐了,還嬌氣?”看向她親家母。
她親家母尷尬,“這事我知道,我也讓她找個保姆,她非說保姆人品好的少,得碰運氣,還不如她自己做飯。”
“你就不怕把自己吃出個好歹?”顧承禮也忍不住開口。
顧小柱的媳婦點頭,“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做過那些菜。”
沈如意替她說:“都是挑生的也可以吃的菜做?比如黃瓜炒蛋,番茄炒蛋,青椒黃瓜,蠔油生菜?”
顧小柱的媳婦驚得睜大眼,她婆婆是怎麼知道的,“顧國偉說的?”
“還用他說?”沈如意瞥一眼她,抱起小孫女,“你每次來接她,她都不願回去,我還擔心這孩子跟你不親。合著是這個原因。你以後再帶她回去,要麼叫外賣,要麼帶她出去吃。”
小孩連忙說:“奶奶,我要喝可樂,我要吃雞翅。”
“可以。但我不喜歡牙齒烏黑,胖乎乎的孫女。”沈如意道。
小孩蔫了,“喝一點點,吃一個不會有事的,我爸爸說的。我爸爸的牙齒可白了。”
“那是因為你爸爸小時候沒有可樂也沒有雞翅。你天天嘲笑他,他希望你變得醜醜的,忽悠你呢。”沈如意認真的說著半真半假的話,小孩信以為真,癟癟嘴就要哭。
沈如意:“我也不喜歡愛哭的小孩。”
小孩咧嘴就笑,變臉之快趕上了川劇變臉。
除了顧承禮,幾人看得是難以置信,包括小孩她媽。
顧小柱的媳婦忍不住問:“媽,同樣的話,我說怎麼就沒用?”
沈如意還沒回答,她媽先忍不住,“還不是你沒個當媽的樣兒。能把孩子吃吐,除了你還有誰?以後小柱不在家,你少把她往你們家帶。要麼在這兒,要麼就去我們那兒。”
“媽,你——”
顧承禮一看母女二人又要叨叨起來,頓時覺得頭疼,他這三個兒子的媳婦都是哪兒找的,老大家重男輕女,母女二人關係不好,老二家母女觀念不和,這個老三家,母女二人各不相讓。
顧承禮打斷兒媳婦的話,“先進屋。左右鄰居都出來了。”
母女二人往左右看去,矮矮的柵欄旁邊果然有幾個孩子,臉上的表情彷彿在問,你們在幹嘛?是不是要打架?甚麼時候打,我們等不及了。
顧大寶和王小舟打圓場,道:“進去吧,今天風挺大,別吹感冒了。”
母女二人藉著臺階進屋。
沈如意擔心倆人又叨叨起來,就讓小兒媳婦去廚房幫忙。
今天來了幾十口子,這邊沒法定外賣,要麼出去吃,要麼在家做。保姆和沈如意的三個兒媳婦從早飯後一直忙,到現在十點多了,需要炒的菜才剛剛弄好。
顧小柱的老婆不敢動勺子,到了廚房就幫忙收拾不用的菜板子和鍋碗瓢盆。
沈如意讓顧大寶和王小舟把借來的桌椅板凳擺好,等會兒開飯就不用再收拾了。
小貓的岳母也在,看到王小舟就問沈如意,“這孩子還沒結婚?”
換做旁人,沈如意可以回一句,你給介紹一下。面對她這位親家,沈如意道:“最近處了一個,還沒定下來。”
“年齡不小了,差不多就行了。”
沈如意笑著說:“是的。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你應當聽小貓說過他們家情況,他媽總覺得他們家有皇位,他差不多可以,他媽差不多可不行。”
“這點是不好辦。”果然不再催王小舟趕緊結婚,而是該唸叨王小舟他媽。
王小舟暗暗鬆了口氣,跟顧大寶小聲嘀咕,“我沈姨厲害吧?一句話就把話題給帶過去了。”
“我三奶奶一直都很厲害。”顧大寶說出來,覺得奇怪,“你都知道她厲害,以前怎麼就沒想到讓三奶奶給你介紹物件?”
王小舟:“不是沒想到,是我不需要相親。現在也不需要。”
顧大寶想想王小舟的條件,五官周正,個頭不矮,父親高幹,他在首都也有房,工作好待遇高,確實不需要相親。
“你下次找了物件,可得提前跟三奶奶說一聲,免得你媽問她的時候說漏了嘴。”
王小舟搖頭,“我媽不敢問。沈姨來一句,你還不放心我嗎?就把我媽堵回去了。”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小牛的父母沒來,“你大叔的岳母一家沒過來?”
“估計是我大嬸沒通知他們。”顧大寶想想小牛岳母家的情況,“他們家也算是高幹,居然重男輕女。真不知道大嬸前幾十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一咬牙也就過來了。”
倆人嚇一跳,回頭對上一張溫柔的笑臉,頓時尷尬的臉通紅,“你走路怎麼沒聲?”
“有聲我還能聽到嗎?”
顧大寶尷尬地笑笑,“你真沒通知他們?”
“我就給他們說今天聚聚,問他們有沒有空,我媽說得接她大孫子,我爸說他得買菜,我哥說不好請假。我就回,那算了,反正我公婆也很好說話。”四十來歲的女人攤攤手,拿瓶白酒去廚房。
王小舟下意識問:“拿酒幹嘛?”
“料酒沒了,用這個代替。”
王小舟“哦”一聲表示明白,隨即看向顧大寶,“還可以這麼說?”
“避重就輕,我又學會一招。”顧大寶道。
王小舟點頭,“過日子用上兵法,難怪她們都能跳出原生家庭。”
“你也可以。”顧大寶道。
王小舟忽然想到他也跳出了原生家庭,“我努努力,爭取明年今天帶著媳婦來給沈姨過生日。你三奶奶生日甚麼時候?”
“不知道,他們那輩人不過生日。”顧大寶想想,“小柱叔他們也不知道,估計得問三爺爺。”
王小舟:“那就不問了。顧伯伯肯定想跟沈姨倆人一起過。我過來他只會覺得堵心。”
別生日,就是今天顧承禮也覺得堵心。
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兒子們把孩子接走,給保姆放兩天假,他跟沈如意倆人在家自己過。結果顧小柱給他整一屋子人。熱鬧是熱鬧了,他想跟沈如意說句話都難。
顧小柱瞭解他爹,也沒讓他爹等太久,蛋糕拿來,就把小牛買的金鑲玉戒指塞他爹兜裡。
顧承禮不懂,這又是鬧的哪一齣。
小柱小聲問:“你和娘結婚這麼多年,給娘買過首飾沒?”
“沒有。也不用我買吧?錢都在你娘那兒,我從沒問過有多少錢,她還不是想甚麼時候買甚麼時候買。”顧承禮道。
小柱翻白眼,“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顧承禮問:“都是我們的錢,我買和她買有甚麼區別?再說了,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也不在乎這些虛的。”
他娘在不在乎,小柱不知道,他知道他很在乎。
“我向你兒媳婦求婚的時候她都感動哭了。”
顧承禮:“你媳婦矯情,你娘又不矯情。”
“我娘矯不矯情是她的事,你做不做事你的事。親爹,我就問你一句,這個戒指你送還是不送?”
顧承禮沒說不送,“我送也不需要你們買。”
小柱沒懂。
顧承禮叫來警衛,帶著警衛親自出去買。
小柱傻眼了,想去找他大哥,一想到他大哥還在從機場趕來的路上,連忙去找他大嫂,小聲問,“現在怎麼辦?”
戒指是顧小牛兩口子一塊選的。
顧小牛的媳婦看到戒指就認出來,“當時我就說不能買這個,買條項鍊,你大哥非不信。現在好了,尷尬了吧。”
“大嫂,別說風涼話,爹真去了。”小柱道,“早知道就不這麼早拿出來了。”
小牛的媳婦道:“早知道我們還不買了呢。”
“幸虧我們買的是項鍊。”小貓的妻子感慨道。
小柱瞪一眼他二嫂,“你少說兩句吧。大嫂,這個戒指可是你們的禮物。”
“給你大哥打電話,再給媽買兩個鐲子就是了。”
小柱拿出手機,“這個戒指呢?大哥可是跟我說,按照孃的尺寸買的。”
“回頭給我媽。”小牛的媳婦像是早已料到這點,想也沒想就說出來。
顧小柱撥號碼的手僵住,“不好吧?”
小牛的媳婦看一眼,戒指盒還在,“沒甚麼不好的。反正她也不會戴出來,留著給她將來的孫媳婦。”
“誰要這種戒指?一看花紋就是老年人的。”小柱懷疑她誆他。
小牛的媳婦太瞭解他媽,“人家扔了,她也不心疼。”拿走揣兜裡,就讓小柱趕緊打電話。
顧承禮跟他大兒子在珠寶店門口碰個正著。
爺倆相視一眼,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誰選誰的。
選好了之後,爺倆一起回去。
沈如意驚訝,“你剛剛出去就是接小牛?”
“不是!”顧承禮回的太快。
沈如意不由地眯起眼打量他,“你幹嘛去了?”
顧承禮乾咳一聲,“有點小事。”
他不這樣說,這茬就過了。他這樣回,沈如意轉向大兒子。
顧承禮連忙給小牛使眼色。
小牛笑笑,把他的禮物遞出去,“娘,兒子剛剛買的。”“剛剛”兩個字咬的格外重,顧承禮直覺不好,下意識看沈如意,對上沈如意似笑非笑的模樣。
顧承禮頓時想揍他兒子。倆人一起進門,顧小牛剛剛買的,等一下他把戒指拿出來就算說早就準備好了,沈如意也不信啊。
這個糟心玩意,居然是他兒子?果然是他上輩子作孽太深。
“如意,上樓,我跟你說些事。”顧承禮拉著她的胳膊就往樓上去。
三個孫子孫女同時站起來。
顧承禮擺手:“你們不準上來,不聽話別想吃蛋糕。”
小牛他們管得嚴,不準孩子吃油炸食品,也不准他們吃奶油蛋糕。幾個孩子很饞,沈如意擔心把孩子憋的心理扭曲,每週給他們做一次。
自家做的,父母允許他們吃,然而,他們的父母會做的沒時間,有時間的不會做,以至於幾個小孩想吃,只能找爺爺奶奶。
顧承禮這句話一出,仨孩子不敢跟上去看熱鬧,索性商議待會兒切蛋糕的時候,誰誰要哪一塊。
顧承禮關門前不放心的又看一眼,兒子媳婦都沒上來,放心下來,關上門從裡面鎖上。
沈如意想笑:“這是你家,誰還敢偷聽不成?”
“顧小柱敢。”顧承禮乾咳一聲,“說他幹嘛,見天的氣我,四十多了還跟沒長大一樣。我有事跟你說。”
沈如意點頭坐下,“說吧。是不是看到大寶送我手鐲——”
“停!”顧承禮不敢讓她說下去。
沈如意閉嘴,等著他拿出來。
顧承禮醞釀了一路的話,在她一副瞭然的表情下全咽回去,“如意,我一直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沈如意不由地坐直,這個開場白有些嚴重啊。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沈如意笑著問,“再說了,你甚麼時候對不起我?我怎麼一點不知道。”
顧承禮:“不是現在,是四十多年前。”
沈如意知道他想說甚麼,那時的沈如意寡言少語,顧承禮不善言辭,遇到些事一個不說,一個就以為沒事,又有錢綠柳在中間攪和,從顧承禮的父親病重到她穿越而來,原主真受了很多委屈。
顧承禮確實對不起原主,但沒有對不起如今的她。
沈如意:“你並沒有對不起我。”
顧承禮心裡咯噔一下,很想問,你還是不是沈如意。樓下傳來的歡笑聲阻止他問出口,無論是不是,都是眼前人陪他過了四十多年,把他的三個兒子培養成才。若沒有她的配合,他再重活一世,也不一定能做到。
“如意,我昨晚做了一個夢。”顧承禮道。
沈如意隨口問:“噩夢?”
“不全是。”顧承禮想著該怎麼說,“昨晚睡覺前,顧小柱跟我聊今天準備多少菜,我想到你我結婚五十年了,覺得特別快,不由地想起以前,我那個娘帶著顧絨花去找咱們,你說她們倆欺負你,我氣的要殺了她們,夢裡真把他們殺了。”
沈如意驚得睜大眼睛,“你老實告訴我,顧絨花的丈夫是不是你弄進去的?”
顧承禮沒聽懂。
“還裝?大寶都告訴我了,顧絨花那個丈夫因為走/私進去了,不是你的手筆?”沈如意道,“我還聽說顧絨花在他進去之後想再嫁一家,結果沒嫁成,錢被人騙的一乾二淨。顧富華把人抓住,錢也被那個人禍禍的差不多了。你不知道?”
這事顧承禮真不知道,他就算退休也有一堆事要忙活,哪顧得上她。
“你怎麼就不懷疑是大寶乾的?”
沈如意:“大寶?他們無冤無仇。”
“她活著的時候給顧絨花幹活,攢的錢也全給顧絨花,最後兩年卻讓大哥二哥兩家伺候,任由顧絨花兩口子逍遙。我是不信大寶那小子心裡不氣。有些事情警察不一定能查到,鄉里人可能很清楚。警察忙的事多,鄉里人整天閒的磨牙,誰家多了一隻雞他們都知道,顧絨花突然多了一大筆錢,瞞不過他們。大寶要是聽他爸媽提幾句,以他受的訓練,過去實地看一下,確定下來,一個報警電話就足矣把顧絨花那口子送進去。”
沈如意:“顧絨花被騙也跟你無關?”
“這個更好辦,大寶回村,村裡人羨慕大寶,大寶來了句,我們家最有錢的可不是我,是我姑。鄉里那些二流子還能坐住嗎?”
沈如意打量他一番,“騙顧絨花的那個人六十多了。”
“你當壞人老了就能變好?年輕時是個壞痞子,老了能壞的流膿。”
沈如意:“那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跟我說你做夢把她們殺了?”
“我還沒說完。後來你帶著三個孩子過的很辛苦。”顧承禮道。
沈如意眉頭微蹙,難道顧承禮夢到的那個人是原主,在他夢裡她沒有穿過來,在錢綠柳和顧絨花找到部隊的時候,顧承禮要砍了她們,原主沒能攔住,他真把人砍死了。
沈如意越想越有可能,“你就因為這點覺得對不起我?你不知道夢是反的?”
“若不是夢呢?”顧承禮試探著問。
沈如意笑道:“還能是真的?錢綠柳墳頭上都長草了。”
“我的意思平行空間,另一個空間的你此時可能在受苦。”顧承禮有些急切地說。
沈如意:“那就當是我上輩子。上輩子太苦,這輩子才能兒孫滿堂。不然還能過去解救那個我?”
這話把顧承禮問住了。
沈如意問:“你剛剛出去就是一個人靜靜的思考怎麼跟我說這些?”
“不是!”顧承禮忙說。
沈如意:“你是不是還夢到了甚麼?”
讓他說實話,他到死也不敢,一點不說,這麼多年顧承禮又真憋的難受,“我想到那個夢就難受。”
“那也是你活該。搞事的是你娘你妹妹,衝動殺人的也是你。”
顧承禮的呼吸停下,“你後來也辛苦。”
“你怎麼就知道我苦,生活艱辛不等於心裡苦。再說了,憑我的學歷,苦也頂多苦四五年。房子還給我,我隨便做點甚麼都能養活孩子。不是嗎?”
好像是的。
顧承禮:“就我一人心裡悶?”
“你還希望我跟你一起不舒坦?”
顧承禮不敢說實話,就是怕沈如意心裡難受,“我沒有。”
“算你還有良心。買的甚麼?拿出來吧。”沈如意伸出手。
顧承禮老老實實把兜裡的戒指拿出來,“我買的是黃金的,你別嫌俗氣,過些年我再給你買個鑽戒。”
沈如意開啟,金色的戒指上鑲著綠的沒有一絲雜色的翡翠,“這個不便宜吧?你哪來的錢?”
都沒有老夫老妻了,沈如意也不是個矯情的人,看到戒指這種反應顧承禮一點不意外,“手機支付。你幫我綁的銀行卡,你忘了?”
“我——那是我的工資卡?!”沈如意驚叫。
顧承禮嚇一跳,“是的。怎麼了?”
“還怎麼了?你給我買戒指,用我的卡?”沈如意很想晃晃他的腦袋,聽聽裡面是不是水。
顧承禮:“你說我的退休工資多,咱們一個月用不完,你的剛剛好,就把我的工資存起來了。不用你的我拿甚麼買?”
“不會找你兒子借,全當提前給你孫子墊付學費和補習費了?”
顧承禮想想,對啊,他怎麼就沒想到。
“想到了?”沈如意戴上,剛剛好,“還不算太笨。”
顧承禮見她滿意,心裡舒服些。
“沒甚麼話要對我說了吧?”
還是有一句的,可顧承禮不知為何,話到喉嚨裡了硬是說不出來。他覺得可能是因為他一直不敢坦白,不配說那三個字,“今生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