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然朝她大孫子腦袋上一巴掌,“對你好還不好?”
“奶,你沒明白。”顧大寶捂著腦袋說。
王然瞪眼:“我有啥不明白?我不知道這是啥書,也知道是從首都寄來的書。你三奶奶不是那種不正經的人,還能給你寄那甚麼瓊瑤?”
“大奶奶還知道瓊瑤?”李玲的大孫女,那個被養在姥姥家,後來李玲得了沈如意那番話,做通兒子兒媳的工作,就接回來養的女孩。
王然冷笑:“看不起誰?我跟你三奶奶討論大事的時候,你還沒記事。”
十多歲的小姑娘問她奶奶,“三奶不就回來一次?”
“回來一次就夠了。”李玲道:“人家說半小時夠你們這些小孩用半輩子。”
小姑娘故作驚訝:“這麼厲害?”
“不厲害能培養出兩個科學家一個飛行員?”李玲反問,“不信回頭問你大伯,過幾年大閱兵,指不定裡面就有你那個小叔叔。”
王然點頭:“對!說不定還是在天上。”
圍觀的嬸子大娘很是心動,“大寶,你要是嫌多,給我們幾本吧。”
顧大寶慌忙抱在懷裡,連同奶粉一起。
眾人哈哈大笑。
半大小子被笑的臉通紅就往屋裡跑。
王然連忙喊:“別跑,給你三奶奶回信。”
沈如意寫的是真實地址,不過信不是送去她家,而是送到門內的警衛室。沈如意下班回來路過警衛室,警衛室直接給她就行了。
收到信這天,恰巧顧承禮也在家,順嘴問:“大哥的信?”
沈如意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跡,“是顧大寶寫的,估計又是告訴咱們東西收到了,一樣沒少。”說著不禁皺眉。
顧承禮忙問:“怎麼了?”
“你娘死了。”沈如意道。
顧承禮腳步一頓,“誰?”
“你那個不省事的娘。”沈如意稍稍大點聲。
顧承禮內心毫無波動,“這麼巧?”
“不是這幾天,快兩個月了。顧大寶信上說,咱們搬家的那天早上沒的。他們去報喪正好跟咱們錯開。”沈如意看一眼信,“顧大寶還說等聯絡到咱們,咱們再從這邊趕回去,你孃的屍體就生蛆了,所以沒讓部隊找咱們。”看一眼顧承禮,瞧著他無悲無喜,沈如意才繼續,“你的工作都快排到年底了,小牛也不知在哪個山旮旯裡,我讓小貓和小柱請幾天假跟我回去?”
“那也得到元旦。你臨時讓他們請假,領導不可能批。他們又不是剛畢業的大學生手上沒重要工作,今天請假明年就能批。”
沈如意:“那就元旦,正好我元旦也放假。我現在給顧大寶回信,我們仨元旦過去?”
顧承禮的元旦十之有九要在部隊裡度過,“提前幾天,元旦之前趕回來,我記得顧小柱今年還有幾天假,正好用掉。元旦那天他們領導可能會過去看望他們。”
顧小柱膽子大,沈如意又提前給他打過預防針,家裡有大房子有店面,顧小柱無需擔心家人,也不用擔心一旦不能飛了出去之後怎麼謀生這些俗事,一心撲在飛機上,以至於還沒畢業就被前去學校挑人的空軍領導相中。
到了部隊,接觸到更多以往接觸不到的東西,顧小柱像渴了很久餓了很久,逮住甚麼東西都往肚子裡塞,也敢試新型飛機,短短几年就成了他們那一屆尖兵。部隊領導下去就算不關注顧小柱,顧小柱所在的飛行大隊大隊長,也不會讓他缺席。
沈如意翻一下日曆,“十二月二十三號,週六早上過去,週日下午就可以回來。小貓也不用請假。小柱在首都吧?”
首都離海城近,一百四五十公里,可是到了市區得再坐公交車,顧承禮道:“讓小貓請一天假。萬一趕上下雨,你們也不用那麼著急回來。顧小柱他二十二號晚上能到家。”
二十二號傍晚,顧小柱就回來了,還沒進門就嚷嚷:“娘,您一個人去不就行了。”
“你在家幹嘛?”沈如意問。
顧小柱脫掉外套往沙發上一扔,“在家睡覺也不想去。”
“你可真懶。”沈如意嘴上這樣說,還是給他一根香蕉,“先吃點墊墊,待會兒吃飯。”
顧小柱邊吃邊問:“她那麼對你,你還給她燒紙?”
“我們是去給你爺爺掃墓。”沈如意問他,“你幾年沒去了?”
大學畢業,出來不便,顧小柱就再也沒去過,整整五年了。
聽到“爺爺”二字,顧小柱把抱怨的話咽回去,“她可真能活。得有九十歲了吧?”
“她結婚早,八十多一點點。”沈如意話音剛落,就看到小貓進來,給他倒杯熱水,“快坐下歇會兒。”
小柱的眼皮猛一跳,“我來這麼久,你都不說讓我坐下歇會兒,可真夠偏心的。”
小貓問:“你自己不會坐?還得娘扶著你才能坐下。”
“沒跟你說話。”抬手把香蕉皮扔垃圾桶裡就往樓上去。
沈如意知道他是去洗澡,“順便把衣服收拾一下。帶一身換洗的衣服和鞋就行了。明天穿的衣服我都找出來了,在床上放著。”
顧小柱開啟門,又退出來,不敢置信地問:“您讓我穿羽絨服?”
“你想穿大棉襖大棉褲也不是不行,我連夜給你做。”沈如意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顧小柱果然被她噎得張口結舌,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敢穿羊毛衫和夾克衫,我一定會揍你。”沈如意回他。
顧小柱不甘心的直咬牙,“我都這麼大了。”
“你八十歲不懂事,我照樣打你。”沈如意扭頭看著他。
顧小柱頓時不敢同他娘嘚啵,否則肯定讓他爹揍他。他娘出手是巴掌,他爹出手就是皮帶。顧小柱想一下,“可以不穿羊毛褲嗎?”
“你試試?”沈如意問。
翌日天剛矇矇亮,顧小柱爬起來套上羊毛褲,忍不住翻個白眼,提著褲子用腳敲隔壁的門。
門刷一下開啟,顧小柱往後退一步,“爹?您怎麼也起來了?”
“起來送你娘去火車站。有事啊?”
小柱又往後退一步,確保他爹伸手夠不著他,“我在部隊從沒穿過羊毛褲。”
“這裡是部隊?”顧承禮問。
小柱敗退,老老實實繫上皮帶,伸長脖子朝屋裡喊,“娘,可不可以把長款羽絨服換成短的?”
“你還有短款?我怎麼不知道。”沈如意出來問。
顧小柱同他娘玩文字遊戲,說短的,沒說是短款羽絨服,“不行就不行唄。”
沈如意一聽他這麼說,瞬間明白他還沒死心,“村裡冬天比城裡冷。再帶個帽子和圍巾。”
“娘,包裹這麼嚴實的是你們老人家。”顧小柱忍不住說。
顧承禮皺眉。
小柱著急忙慌道:“我帶,我帶。”朝隔壁喊,“二哥,帶上帽子和圍巾。”
“我帽子在學校。”小貓開啟門,“娘,必須得帶上帽子?”
沈如意:“找一件有帽子的羽絨服。”
“二哥還有帶帽子的羽絨服?”顧小柱正想回屋裝行李,聞言停下來。
小柱的衣服部隊承包了,還是軍裝。沈如意就沒給他買太多衣服。冬天的羽絨服只有一件,還是去年買的,今年拿出來跟全新的一樣。
小貓雖然也有工作服,但只是在外面罩一下,羽絨服、鞋甚麼的都得穿自己的。每到換季沈如意就給他和小牛買幾套衣服。羽絨服自然也有好幾件,方便他換著穿。
沈如意:“你二哥不光有帶帽的,還有短款和特長寬,你穿得著嗎?”
顧承禮瞥一眼小柱。
小柱把話咽回去,嘀咕一聲偏心就把門關上。
顧承禮拎著行李下樓,保姆已做好早飯,正在烤麵包和蛋糕,留他們下了火車吃。
小貓聞到麵包香愣了愣,確定早餐齊了,但沒有面包,不禁問他娘,“咱們還自帶乾糧?”
保姆從廚房出來,“鄉里人冬天沒事做,吃飯特別早。往村裡去的路還不好,我擔心你們趕不上午飯。”
“還是您考慮的周到。”小貓恭維道:“我就沒想到。”
保姆聽到這話很高興,“你們平時出去都是跟單位人一起,有人安排,沒自己去過,想不到也正常。沈醫生,要不要再帶幾瓶奶和水果?”
“不用了吧。”沈如意見小兒子下來,就看顧小柱。
顧承禮開口,“火車上也有賣的。”
小柱道:“爹沒坐過火車不知道,車上的東西不好價格還特貴。娘,您現在都是當奶奶的人了,要不要給你那些孫子孫女買些零食?”
“要買的,要買的。”保姆忍不住說:“就是買兩包葵花籽,孩子見著你們也高興。”
沈如意問顧承禮:“幾點的車票?”
冬天天亮的晚,六點鐘還漆黑一片,顧承禮沒敢讓他的司機買太早:“八點半。”
“我們七點半出門。”沈如意看一眼掛鐘才七點,時間充裕,“路上看看有賣甚麼的,我們從路上買點。”
保姆提醒:“你們得先考慮好買甚麼,路上不耽誤時間。”
這個保姆以前也下過鄉,早幾年下崗了才出來做保姆,她雖然不是鄉下人,但她家生活水平跟王然、李玲差不多。
沈如意向她請教:“我剛給他們寄的奶粉,能喝到明年開春。再買兩箱泡麵?就怕她們不吃。他們都是吃手擀麵。那個比泡麵好吃,特別是用自家養的老母雞湯下麵條。”
保姆說:“泡麵在農村是稀罕物,小孩子肯定喜歡。我記得誰好像給你幾盒巧克力,您說太甜膩得慌,一直放冰箱裡,要不也帶著?”
“你也沒吃?”沈如意詫異。
保姆笑著說:“我也想吃,您說人上了年紀最好少吃糖,使勁忍就忍不住了。我去拿。”
“誰還送你巧克力?”顧承禮忙問。
顧小柱接道:“肯定是娘不想讓爹知道的人送的。”
“你給我閉嘴,別等我揍你。”沈如意瞪他一眼,巧克力總共四盒,只拆了一盒,“回頭就說顧小柱路上忍不住拆了吃的。”
小柱氣笑了,“您可真是我親孃。咦,還是英文?洋大人送的?”
顧小貓瞅一眼,還是瑞士的,想想他孃的交際圈,“混血表哥送的?”
“他們家最近沒跟咱們聯絡。”沈如意道:“星星送的。跟她領導去國外開會買的。除了資料行李箱裡全是這些洋玩意,見著誰給誰。咱們隔壁那個大姐你們見過吧?七十歲了,大冬天送給人家一條絲巾。”
星星姑娘的婚禮只有顧小柱去過,顧小貓沒去,家搬到這裡,小貓才知道星星的老公也是一名軍人。她有自己的工作,便隨她公婆住在這邊,巧了,跟沈如意他們一個大院。
沈如意搬過來那天,她瞧見了,帶著家裡的保姆勤務兵幫忙收拾,以至於當天就收拾好了。不過她也沒閒著,累得滿頭大汗還跟沈如意商議,她想給顧家哥仨介紹物件。
沈如意想起來就想笑,年紀輕輕的一個女孩子,比人家居委會大媽還喜歡忙活這事。人家一片好心,小牛也該考慮個人問題,沈如意就對她說,先緊著小牛。
星星一聽這話直接繞過她去堵小貓。小貓又不是不婚主義者,就對她說,介紹也行,年齡別差太多,最多六歲。瞧著跟他們家和他個人差不多的就行了。
小貓是博士,跟他差不多怎麼說也得是研究生,還要門當戶對,長相至少也得是位清秀佳人,可把她愁的不輕。
考慮再三,決定找熟人,她就不信三兄弟她說不成一個。
顧小柱倒是很樂意,人家女孩子不樂意,嫌兩地分居。
她搞出的這些事小貓有所耳聞,忍不住問:“不當紅娘改代購?”
“代甚麼。”沈如意搖頭,“我懷疑她衝動消費,買回來睡了一夜冷靜下來又後悔了。沒有質量問題人家不給她退,拿回家還礙事,索性全送給我們。不信你們改天問問。”
小貓搖頭:“不問。問她又該要給我介紹物件。我才二十七,又不是三十七,這麼早找物件幹嘛。爹也是二十八才結婚。”
顧承禮:“有了物件不需要處處?”
“時代在發展,人也在進步,按照你們那個年代算,我們三十歲都不晚。”小貓不待他爹訓他,“國家提倡晚婚晚育,優生優育,我們單位領導也提過,我這是響應國家號召。爹,我要是能到三十五再找物件,回頭評先進個人,肯定算我一份。”
沈如意想笑:“你生不生孩子跟‘先進個人’有甚麼關係?”
小貓道:“當然有!為國家減負。”
沈如意噎了一下,“回頭要是人口普查發現計劃生育過火,人少了,放開二胎,你也響應國家號召?”
顧承禮手中的筷子抖了一下,看了看沈如意,見她臉上掛著看好戲的笑容,又斂下眉眼,端起碗繼續喝粥。
沈如意:“顧國棟同志,你不是挺會說的媽?怎麼不說了?”
“我就一張嘴,忙著吃飯怎麼說?”小貓瞥一眼她,注意到小柱,“你怎麼突然這麼老實?”
小柱:“我沒這些煩惱說甚麼?說我很想結婚?也得有人跟我結啊。再說了,娘還沒退休,結了婚有了娃,讓我老婆一個人帶孩子多辛苦。怎麼也得娘退休,讓娘幫一把啊。”
“你是親兒子嗎?”沈如意問。
小柱佯裝思考片刻,“今天肯定不是。我可沒見過只給親兒子買一件羽絨服的親孃。”
小貓輕笑一聲。
“笑屁啊?”小柱瞪他。
小貓:“後孃敢當著爹的面這樣做?也只有親孃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