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愛華這次聽清了,忍不住看向顧承禮,小柱這是啥意思。
小柱不禁眨了一下眼睛,“黃豆麵條梅乾菜也不行啊?那我吃啥啊,爹。”
“雜麵饅頭和鹹菜。”顧承禮道。
小柱驚得睜大眼,“真是啊?那有醬沒?”
“沒有。”顧承禮微微搖頭。
小柱頓時無力的趴在他胳膊上。
顧承禮樂了:“逗你呢。你大伯母每年夏天和秋天都會曬很多幹菜,足夠你吃到走的。”
小孩一下抬起頭來。
顧愛華剛剛就覺得小柱可能誤以為農村人頓頓吃玉米餅子窩窩頭,這會兒確定她沒猜錯,“小柱,誰跟你說咱家只有玉米餅子和大醬啊?”
“沒人說啊。”顧小柱搖頭。
王然忍不住問:“你咋想起來吃黃豆麵條?”
“我娘做過啊。”小柱想也沒想就說。
還未離開的眾人同時轉向顧承禮,眼中盡是意外,工作這麼好還吃粗糧啊。
顧承禮:“他吃過豆麵麵條,不過裡面只放了一點豆麵。如意嚇唬他,不好好吃飯就給他做純豆麵麵條吃。”
“娘沒有嚇唬我。”顧小柱使勁扯一下他爹的手,不準再講。
眾人先前還有些不信,一看小孩這樣頓時不再懷疑。王然道:“咱們中午吃白麵饅頭,想吃多少吃多少,大伯孃管夠。”
小柱連連搖頭。
王然:“白麵饅頭也不吃?”
“不是的。”小柱想了想,“我吃一個就飽了。”
王然真怕他鬧著要走,聞言鬆了口氣,“那就吃一個。愛華,中午熱幾個饅頭。”
顧承禮聞言問:“原本打算做甚麼?”
“麵條。”顧愛華老老實實說:“我和好面了。”
“那就做麵條。”顧承禮說著看向小柱。
豆麵條變成白麵條,小柱很滿意,鬆開他爹就往屋裡跑。
小貓忙問:“又幹嘛去?”
“喝水。”小柱端起碗抿一口,發現不燙了,咕嚕嚕全喝下去,跑回來再次拉住他爹的手。
有人看到不禁說:“這孩子真乖。”
“那是他跟你們不熟。”小牛忙中抽空回一句。
小柱哼一聲:“我跟你也不熟。爹,我們走。”
“又幹嘛去?”顧承禮皺眉,“你就不能老實待會兒?”
李玲聽聞這話道:“是不是想出去轉轉?富華,富華,領小柱出去玩會兒。”
顧富華喊他最小的妹妹燒火,“去哪兒玩?”
“小柱又沒回來過,他哪知道去哪兒。你們出去轉轉,小柱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李玲道。
顧富華張了張口,想說他也剛回來,見他嬸和他娘都沒空搭理他,只能轉向顧小柱,“你想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小柱不怯生的問。
顧富華沒敢點頭,而是眼神詢問顧承禮的意見。
顧承禮想想:“我沒給他們帶厚衣服,別往河邊去。”
“還有河啊?”小柱忙問:“結冰了嗎?可以在上面玩嗎?”
顧承禮連忙說:“想都不要想。”
“在邊上看看也不行啊?”小柱問。
顧承禮:“不行!”
小柱轉向顧富華。
顧富華沉吟片刻,“要不咱們就在村裡轉轉?看看誰家有好玩的。”
“走吧。”顧小柱一馬當先,隨即想到他哥,“你倆去不去?”
小牛煩的擺手。
顧小柱哼一聲,裹好圍巾就往外跑,到大門口碰到幾個人,下意識停下。見幾人朝他走來,連忙轉向顧富華。
顧富華:“可能是來找三叔的。”
幾人腳步一頓,看到顧富華就問:“聽說你三叔來了?在哪兒呢?”
“在院裡。”顧富華往屋裡努一下嘴。
幾人走過來,看到顧小柱衣著整潔,小臉也白白淨淨的,不像整天玩泥巴的孩子,“這是你三叔家的?”
顧富華點頭:“老小。”
“你們認識我爹啊?”小柱拉下圍巾露出嘴巴問。
打頭的那位不是旁人,正是村長,“何止認識,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兒。”
“那你們去吧。”小柱揮揮手,“我也去轉轉。”
準備往裡面去的幾人不由得看一眼顧小柱。
顧富華笑著說:“這小孩就這樣,人不大說話跟個大人似的。”
“我不小了。”顧小柱大聲說,“還去不去啊?”
顧富華連忙追上他。
自打去年秋村裡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村大隊部也不再管社員種甚麼養甚麼。如今家家戶戶門口不是拴著牲口,就是雞鴨遍地走。
軍屬大院公廁的味道很難聞,顧小柱每天都得去幾次,自然也不嫌村裡味重。顧小柱東瞅瞅細看看,跟領導巡視工作似的,從北走到南,瞧見有河就要過去。
顧富華伸手把他抓住,“這麼快就把你爹的話忘了?”
小柱瞥他一眼,甩開他的手往東去。
“來客了?”準備回家做飯的人看到顧富華開口問出來,看到顧小柱長得喜人,不待兩人回答又問,“這誰家的孩子?”
小柱想也沒想:“顧承禮家的。”
“顧承禮?”說話的人看向顧富華,“咱們村有這號人?”
同意準備回家的人接道:“老三家的。”
“老三回來了?富華他娘不是說得明兒才能來嗎?”有人從屋裡出來。
小柱道:“提前一天就提前來了啊。”發現先前同他說話的人還抱著一捆樹枝,“你撿柴火去啦?”
對方愣了愣,回過神笑道:“是呀。你也知道柴火?”
“知道,我們家有地鍋。”小柱道。
“你家還少地鍋?”
幾人同時驚呼。
小柱“嗯”一聲,“我爹孃說地鍋做的飯香。我也覺得挺香的。用爐子炒土豆絲,有的土豆絲軟了,有的還沒熟。不像地鍋,一會兒就好。”
先搭話的女人沒料到他真懂,彼此間的陌生感也因此消失,“中午去我們家吃吧。”
“不了,家裡做了。”顧小柱揮揮小手,“忙去吧,我再轉轉。”
那人順嘴問:“找啥?”
“不找啥,隨便看看。”小柱搖頭晃腦的說。
那人以前不敢跟顧承禮的孩子搭話,因孩子的娘是黑五類。如今沒了顧忌,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大冷的天到處光禿禿的,有啥好看的。走,到我們家玩去,我們家有兔子。”
“兔子?”顧小柱還沒見過活的,轉身朝人家去,“遠不?”
對方一抬手。
顧小柱算一下,頂多十米,立馬跟上去。
顧富華忙問:“不轉了?”
“回頭再轉,我爹說我們可能得在村裡住四五天。”
那人道:“可不是咋地。初八辦事,初九回門,你們就算初十上午走,也得住上五天。”
小柱連連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你家兔子呢?”
那人推開大門,指著東邊房間:“都在裡面。”
小柱過去,一看都是灰兔子,得有十來只,“你養這些留著賣啊?”
“對的,賣給飯店。”那人把木柴扔院裡晾曬,拍拍身上的塵土就進來。
小柱奇怪,“飯店能賣幾個錢啊。我跟我爹去過國營飯店,一大盤肉還沒一件厚衣服值錢。”
“飯菜當然沒法跟衣服比。”對方被他的話逗樂了。
顧富華在部隊待幾年,戰友天南海北甚麼地方的都有,聞言大概明白了,“小柱是想說賣給人家做衣服吧?”
“對啊,兔毛的,醫院的護士說過,可貴了。”顧小柱見兔子看過來,戳一下,“咦,毛這麼短咋做?”
顧富華:“這不是長毛兔。你說的那種應該是長毛兔。”
“啥長毛兔?”村裡很少來外人,更別說像顧承禮那麼大的官的孩子。先前那幾人也跟了進來。
顧富華搖頭,“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毛很長,就跟割韭菜一樣,割一茬賣掉,一段時間又長出來,然後還能割了賣。肉大概也能賣錢。”
“那豈不是一隻兔子相當於這兩三隻。”有人問。
顧富華想了想,“可能吧。”
“那還養這個幹啥。”說話的人轉向兔子的主人,“趕明兒你養那玩意得了。”
兔子的主人道:“咱們都沒見過,去哪兒養。”
“找人問問啊。”顧小柱想也沒想,“一問不就知道了。”
那人看向小柱:“你知道啊?”
“我不知道。”小柱想了想,“村裡沒人知道,就去城裡,城裡那麼多人肯定知道啊。”
那人連連點頭,“對對,我們幾個大人都不如一個孩子。小柱,中午就在我們家吃,我給你殺只兔子。”
“我不吃兔子。”小柱搖頭。
村裡的孩子見肉都走不動,那人潛在意識覺得沒有孩子不喜歡肉,“為啥?”
“我中午吃麵條。”小柱說著,發現兔子的腦袋擠出來,不禁蹲下,“你是不是想出來?你不能出來,老實待著,早點長大賣錢。”
灰兔子的小眼睛看了看他,伸出爪子就要給他一下。
顧小柱連忙把手縮回來,“你還不樂意?身為兔子就要有自知之明。不賣你,養你幹嘛啊。”
幾人頓時想笑。
顧富華心累,“小柱,愛華該做好飯了,我們回家吧。麵條煮久了就不好吃了。”
“好的。”小柱衝幾人揮揮小手,“改天再來找你們玩兒。”拔腿就往家跑。
顧富華慌忙跟上。
兔子的主人一個“慢”字沒說出來,人已出了大門,頓時忍不住跟其他人說:“這大學生家的孩子就是跟咱們村裡的不一樣。”
“不一樣。”其他人附和,“咱家的那些孩子除了吃就是玩。哪像人家這孩子,看一眼兔子都知道賣給做衣服的比賣給飯店合算。也不知顧老三怎麼樣的。”
顧老三也很想知道,仨孩子一樣養,為啥就這個小的跟誰都能嘮一起去。
顧承禮聽他大侄子說,顧小柱也不認識人家,就上人家家裡去,衝顧小柱招招手,“過來!”
“幹啥?”顧小柱往後退一步。
顧承禮:“不揍你。咱爺倆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