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禮想捂臉,這孩子怎麼整天把開飛機掛嘴邊啊。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兒,屁大點孩子開飛機,也不怕人說他痴人說夢。
果然不出顧承禮所料,屋裡屋外安靜下來,眾人面面相覷。
小柱轉向他爹,她們怎麼了啊?
王然率先回過神,笑的很勉強:“小柱真厲害,這麼小就會開飛機。”
“我不會。”顧小柱搖頭,“得等我考上大學,跟老師學了才能開飛機。”
眾人恍然大悟,頓時也能接受。
王然的笑容瞬間變得很自然:“小柱要考大學,所以上學早?”
“我娘說開飛機的大學要求高,我要是能早點去,記性好也能早點學會。”顧小柱想了想,“年齡大記性差,學起來特別麻煩。”
王然:“原來如此。小柱這麼聰明,將來一定能考上。”
“那當然。”說起理想,顧小柱很有把握,“我是我們家最聰明的,大哥和二哥都不如我。”
顧小牛眉頭微皺:“顧小柱,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又不是沒讓你說。對吧?爹。”顧小柱拉住顧承禮的手。
顧承禮想把他的嘴堵上:“這麼多人就聽你一人說,你好意思嗎?”
小柱怪好意思的,可被他爹直白的揭露出來,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小臉埋進他爹棉襖裡。
眾人一見孩子害羞,反而發出善意的笑聲。
顧承禮摸摸他的小腦袋,“大嫂,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王然今天很開心,顧承禮提前回來,娶兒媳婦臉上有光,還給她帶來這麼多做鞋的東西,就給鄉鄰鄉親一個面子,直接把包開啟。
王然解釋道:“給你二嫂一半,正好這段時間沒啥事,給你二哥做幾雙單鞋,留著天熱了穿。咦,這褲子沒破啊?”
顧小柱抬起頭,看到一條灰色的褲子,褲子上只有一個兜,很是眼熟:“好好的。我娘去年冬天給我做的,今年沒法穿了。”
“短了?在底下接一點啊。”王然順嘴道。
顧小柱皺了皺鼻子,“我才不要,那麼難看,同學會笑話我的。”
王然一想他在軍區家屬院,裡面就沒窮孩子,顧小柱要是穿著帶補丁的衣服,人家肯定會笑話他:“是大伯母沒想到。”看到好好的褲子,搖了搖頭,“可惜了這麼好的褲子,咱們家也沒小孩。要不留著?”轉向李玲。
李玲想笑:“你兒媳婦再窮,也不要你的衣服。”
“她想要也沒有。”王然怕顧承禮多想,“趕明咱家小柱要能考上大學,這可就是大學生穿過的衣服。”
小柱不禁說:“我肯定能考上。我每年都拿獎狀,老師還獎我一塊錢呢。”
“這麼厲害?”一塊錢能買一條大魚,兩斤豬瘦肉。王然剛剛不過隨口一說,“那得留著。”
小牛忍不住扯一下他爹的衣袖。
顧承禮按住他的手:“大嫂,沒那麼玄乎。”
“留一件。”王然說著又翻出一件毛衣,純白色的,袖筒有些破。
小貓道:“這個是我的,我娘說讓你拆了勾鞋,或者織手套。小柱和大哥的毛衣就被我娘拆掉給我們做手套和毛襪。”
“就這一個啊?”王然又裡翻。
李玲看煩了,“桌上乾乾淨淨的,你倒桌上不就行了。趕緊收拾好,讓老三他們歇會兒。”
“對,對。”王然全倒出來,又忍不住驚呼一聲。
小牛戳一下他爹的腿。
別急!顧承禮看他一眼。
小牛不懂幾包舊衣服,有甚麼好挑來揀去的。又沒有他爹孃的,全是他們的,伯母一家穿不了,不捨得就留著,捨得直接撕開不就完了嗎。
小牛開口道:“伯母,我們幾家沒小孩,你又不捨得拆,誰家有小孩誰家小孩穿著合身給誰不就行了。你要是再不捨得,等人家穿破,你再要回來納鞋底也行。”
“我——”王然是一件衣服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突然看到這麼一堆沒補丁的都懵了,哪還顧得上別人。
顧村去年秋才決定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各家各戶精心伺候的麥子還在地裡,往年見的糧食歸集體,每家每戶除了夠吃的,並不能剩多少,存不住錢,自然也沒甚麼錢置辦衣服。
看熱鬧的鄉鄰鄉親一聽好好的衣服拆了做鞋,別提多心疼。礙於顧承禮在跟前,縱然有那臉皮厚的也不好意思張口。
小牛的話一出,給了眾人臺階。
先前去找王然的鄰居大娘開口道:“小牛這孩子說得對。你拆不捨得拆,將來兒媳婦也不要你的,給我們家小孫子穿,回頭壞了再還你。”
“這是哪的話啊。”王然尷尬,“一條褲子,我們家又不是沒有做鞋的破布。”
鄰居大娘道:“那就給我好了。”
王然下意識看顧承禮。
顧承禮笑道:“這是給你和二嫂的,你們想給誰給誰。”
“聽見了吧。”鄰居大娘道。
王然心裡還是有點不捨,一想她也不是旁人,快六十歲的人了剛剛還著急忙慌的去找她,索性把褲子遞給她。
褲子到鄰居大娘手裡,其他人忍不住扯開看看,一看竟然是好棉布,有人就忍不住問小牛,“這裡也有你的褲子?”
小牛想也沒想就點頭:“都是我們仨的衣服。”
那人便說:“老王,看看有沒有適合我家大兒子的。”
“你家大兒子都十八了。”王然提醒她。
那人道:“小牛也有十六七了吧?”
王然立即說:“他是年前生的,算起來才十四周歲多一點。”
“按虛歲也有十六了,跟我兒子沒差幾歲。”
顧承禮莫名想笑:“我大嫂的意思你家孩子這麼大,可能不想穿別人的舊衣服。”
“我家那個給甚麼穿甚麼。”那人說著,眼巴巴看著王然。
王然想嘆氣:“是,你家那個也不敢嫌棄。這邊沒搖頭,那邊巴掌就揚起來了。”
“你還打孩子啊?”小柱不禁開口。
那人點頭:“是他不聽話。”
“不聽話你可以給他講道理啊。”顧小柱看向他爹,“我爹就跟我講道理。我故意無理取鬧,我爹才收拾我。”
顧承禮當真樂了,“你知道自己無理取鬧,還無理取鬧?”
小柱點頭:“我又不傻。萬一鬧贏了呢?”
“你贏過嗎?”小牛問。
顧小柱想了想,老老實實搖頭。
眾人又忍不住笑出聲,這孩子怎麼這麼逗啊。顧承禮和沈如意也不是這樣的人啊。
先前那人道:“我兒子跟你不一樣,你是故意的,他是聽不懂人話。”
“為甚麼聽不懂?”小柱好奇。
那人道:“笨!”
“你可以慢慢跟他說啊。”小柱想了想小,“我娘說小孩都不懂。小孩要是比大人還懂,那就不是孩子,是老子了。”
那人愣住。
其他人也愣了一瞬間,回過神就看顧承禮。
顧承禮揪住他的小耳朵,“你才多大?知道甚麼啊。”
“雖然沒有你知道的多,但也不少。”小柱掰開他的手,“爹,我渴了。”
王然連忙說:“給你水。不過有點燙。”
“沒涼的?”小柱皺眉,“在我們家我娘都準備兩壺水,一壺熱的,一壺涼的。渴了冷熱混一下就可以喝了,不用等的。”
顧承禮嘆氣:“這是在家嗎?”
小柱把碗塞他爹手裡。
孩子事多,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王然笑著說:“是大伯母沒想到。”暖瓶蓋拿掉,“我再讓你哥燒一壺熱的。”說著轉向顧富華。
家裡人多,確實有兩個暖瓶,顧富華拎著另一個暖瓶去廚房。
在廚房和麵準備午飯的顧愛華忍不住問:“不夠?”
“夠,但不夠好。”顧富華隨即把小柱的話說一遍,“屁大點孩子事不少,說話還一套一套的,也不知跟誰學的。”
顧愛華聞言樂了,“肯定是三嬸。”
“三嬸走的時候我都十好幾了,又不是沒印象,她可沒這麼多話。”顧富華見妹妹手上全是面,認命的倒水點火。
顧愛華朝堂屋那邊看一眼,鄰居都還在,“幹嘛呢?還不回家。”
“估計等著要衣服。”顧富華剛才一直在,跟妹妹大概解釋一下,就說:“衣服布料確實挺好,估計都是這幾年的。”
顧愛華:“肯定的。以前他們小,三叔和三嬸手裡也沒多少錢,咋可能由著他們年年穿新衣服。”
顧富華一聽到錢,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場大戰:“三叔來這麼久了,也沒見奶奶出來,她又幹嘛去了?”
“估計去她親閨女家了。”錢綠柳眼裡只有她閨女,平時碰到孫女都裝看不見,顧愛華也懶得管她的事,“娘幹麼不趕緊分分?這都快十二點了。”
王然可不是想趕緊把前後鄰居打發走麼,可她瞧著哪件都不捨得,翻來覆去看一遍,又打算再看一遍。小牛隻是偶爾瞥一眼,都要被她翻暈了。
小牛揉揉眼角站起來。
顧承禮乾咳一聲,轉向他,坐下!
小牛躲開他爹的手,擠到王然身邊。
王然嚇了一跳,“咋了?”
“你坐下歇會兒,我幫你收拾。”小牛道。
王然驚的連忙又擺手,“哪能讓你收拾,趕緊坐著歇會兒。”
“沒事,我年齡小,精神好。”小牛抬手把王然按坐在板凳上。
沈如意怕顧家這邊的人說,甚麼破爛都弄過來,他們又不是收破爛的。所以這包衣服除了毛線類的,就沒有破洞或打補丁的。
小牛把毛衣弄出來,又把磨損比較嚴重的挑出來,三大包變成一小包,就塞王然懷裡,“這些你和二伯母分了。”說著抱起來就往外走。
王然忙問:“你這是幹啥?”
小牛給小貓使個眼色。
小貓拿著包衣服的布跟過去,往地上一鋪,嘭地一聲,小牛把衣服全扔地上,隨手挑一件遞給離他最近的長輩,“這件你家孩子能穿不?”
對方愣了愣,回過神來撲哧笑噴:“這孩子不錯,比你大伯孃爽快,將來是個幹大事的人。”
“那你要不要啊?”小牛問。
褲子很長,看起來像是顧小牛的衣服,她孫子還小沒辦法穿,她老伴倒是可以。瞧著黑褲子上就兩個兜,也沒亂七八糟的東西,她老伴穿身上挺好:“你都這麼說了,肯定要。”
之前要褲子的大娘見狀,立即說:“孩子,再給我挑一個。”
小牛記得他,就挑小柱的。
小柱跟著眾人出來,看到褲子是純黑色的,“這個好,這個是我娘買的,夏天穿的。”
“不是做的?”那大娘忙問。
小柱回想一下,“我娘說冬天穿的厚,好衣服也看不出來。夏天穿的薄,好褲子也得挽起來,所以我們冬天和夏天的衣服是我娘做的。春天和秋天的,一半買的一半做的。”
顧承禮點頭:“如意這幾年工作忙,買的多做的少。”
王然頓時顧不上心疼,“那得多少錢啊?”
“挺多錢的。”小柱接道,“不過我娘工作越忙,獎金也越多,差不多夠給我們買衣服的。”
有人不禁問:“你娘幹啥工作?”
“我娘是醫生啊。”小柱道。
有人想起來了:“對對,我都忘了,沈家以前就是開藥鋪的。孩子,還有哪件是買的?”
“我娘每次買都買三套。”顧小柱指一下大哥和二哥,“我的褲子短了,他們的肯定也短了,你找找看麼。”
王然立即過來:“我給你們找。”
眾人不約而同地嗤一聲,讓她找,她找到明天這時候也翻不出一條。
“我來!”小牛已看出王然的性格,快速挑出兩件就遞給身邊的人,讓他們自己分。
“咦,還有書啊?”
顧愛華見人都出來,便去堂屋拿她娘存的菜,準備做午飯。看到桌上的書,忍不住出來:“都是啥書?”
顧承禮回道:“我這幾年給他們買的世界名著和咱們國家的古典小說。他們都看過了,你們有空也看看,瞭解瞭解古今中外的事。”
“謝謝三叔。”這邊離市裡雖然有段距離,但郊區的工廠進,顧愛華因為識字找了一個臨時工的活,才明白她很小的時候,她三叔那句“知識改變命運”是甚麼意思。可惜,懂得這個道理時,她已靜不下心看書。
要不是顧金柱在信裡說,人還是得多識幾個字。這些書放著發黴,顧承禮也不會往老家拎。
顧承禮聽聞這話,笑道:“你別嫌舊就行了。”話音落下,咕嚕一聲。
“爹,我餓了。”顧小柱抱著顧承禮的胳膊。
顧愛華忙問:“想吃啥?姐給你做。”
小柱使勁抿抿嘴,把紅燒排骨清蒸魚咽回去。他娘說了,農村家家玉米餅子就鹹菜,他要是吃白麵饅頭,他大伯孃肯定得給他做。但等他走後,人家一家人都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小柱想了想:“玉米餅子就大醬。”
“啥?”顧愛華吃驚。
小柱想了想,“黃豆麵條梅乾菜也可以。”